季風也趴下來聽。
聽著聽著,她驚惶地問我:「誰在笑?」
我說:「那群小孩……」
季風就不說話了,我們繼續聽。
終於,那群嬰孩好像你推我搡地去了地下深處,笑聲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我和季風都站了起來。
我說:「他們在阻撓我們通話。」
季風說:「你不說他們沒惡意嗎?」
我說:「我可能錯了……」
季風又說:「你相信碧碧到了復活島?」
我說:「我相信。我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季風說:「他看到的復活島,會不會像吳城一樣,只是個幻覺?」
聽了這話,我的心一涼。
想了想,我說:「不會。」
季風說:「為……什麼?」
我說:「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可能和我們對上話。除了復活島。」
季風就不說話了。
我說:「走吧,我們去找那個湖。」
季風說:「走吧。」
我們把一些給養裝到了碧碧的車上,然後離開。
一路上,我都嚴密地觀察這四周的情況。
那些類人暫時似乎沒什麼威脅了。
那個白髮女子只在夢和影片中出現過,我對她沒有感官的恐懼。
在沒有出現新的敵人之前,眼下,我最害怕那些古怪的嬰孩。
他們偶爾單獨出現,偶爾成群結隊。他們好像會說人話,又從來沒說過一句完整的人話。他們貌似跟我們不是敵對關係,卻始終如影相隨……
碧碧已經逃出了羅布泊,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很快,他就會叫來救援,把我們從羅布泊解救出去。
在獲救之前,我不希望再出現任何麻煩。
黃昏時分,羅布泊的風景很奇特,鹽殼地高高低低,有的呈金黃色,有的呈灰褐色。那麼遼闊。
季風說:「當時,我們都跟著碧碧走就好了。」
我看了看她。
季風說:「周老大,我沒有抱怨你的意思。」
我說:「10箇中國人,差不多是個行動小組,沒有任何有效證件,不經人家允許,憑空出現在另一個國家的領土上,那算什麼?入侵!」
停了停,季風換了話題:「出去之後,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我說:「痛痛快快洗個澡。」
季風說:「估計你沒走進酒店就被攔截了。」
我說:「被誰攔截?」
季風說:「媒體。」
我說:「我有那麼紅嗎?」
季風說:「你的經歷傳奇啊。」
我說:「我告訴他們,你是我的代言人。」
季風說:「我還要洗澡呢!」
我說:「季風!你是助理,這種時候你應該說,周老大先洗!」
季風很少撒嬌,她終於破例了:「我也想有個助理……」
我說:「沒問題,等我們出去之後,再給你配個助理。你擬個廣告吧——周先生面向社會,招聘助理的助理……」
季風就笑起來。
儘管我一路都在跟季風說說笑笑,但是一直沒有放鬆警惕。
走著走著,油門越來越軟,似乎供不上油了。我有些慌亂,這時候千萬別拋錨!
季風說:「周老大,你聽沒聽見什麼聲音?」
我說:「沒有啊,在哪兒?」
季風說:「好像在車尾……」
我仔細聽,果然,好像有什麼東西拍打著車尾。
我說:「是不是備胎的螺絲掉了?」
季風說:「很可能。」
我把車停下來,和季風一起下了車,繞到車後,頓時被嚇傻了——
一個裸體的嬰孩,緊緊附在備胎上,就像條寄生蟲。他扭頭看到了我們,很調皮地笑了。
一路上,車尾捲起沖天的塵土,這個嬰孩的身上和臉上都是灰,只有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眨巴著。
他笑得那麼淘氣,就像幼兒園的一個小孩正在幹壞事兒,結果被老師逮了個正著……
我是多麼喜歡小孩。
可是,我對他不可能喜歡起來。
眼下這個環境太特殊了,他抓著備胎的姿勢太古怪了,跟他的笑極不協調。
他什麼時候爬上這輛車的?
我和季風愣愣地看著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長得跟淖爾一模一樣,也許他就是淖爾。我看到了他那條顯眼的小尾巴,像昆蟲的觸角一樣迷茫地晃動著。
在我和季風的注視下,他從車上跳下來了,動作很笨拙,竟然摔了一下。他的手似乎破了皮兒,他舉起來看了看,又在腿上蹭了蹭,然後就不管了,朝著夕陽走過去,似乎去尋找新的玩物了。他的重心都不穩,走得磕磕絆絆。
在我們沒發現的時候,他能攀附在飛馳的越野車上;在我們發現他之後,他立刻變成了一個小孩,連走路都不熟練……
這分明是個謊言。
他明明知道我們知道這是個謊言,可是他硬是要欺騙我們,無賴得令人感到恐怖。
「嗨!」
我喊了他一聲。
他沒有理我,他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停下來,四下看了看,然後「哇」一聲就哭起來。
我朝他走過去。
季風拽了我一下,我沒聽她的,快步繞到了他的正面。
他真的流了眼淚,在小臉上衝出了很多道道,顯得更髒了,就像鬼畫符似的。
我蹲下來,想了想,突然對他說:「咱倆掰掰手腕啊?」
他沒理我,繼續委屈地四下看。
我說:「按理說,我是個大人,不該欺負小孩,但是你都能爬到我們的車上,你覺得你是小孩嗎?」
他還是不理我,繼續淚眼汪汪地東張西望,好像在尋找家在哪兒。
我說:「別再演戲了,不累嗎?來,讓我看看你的力氣有多大……」
我一邊說一邊去拉他的手。
他猛地把手縮回去了,驚恐地看著我,然後對我舉起了一隻小巴掌,脆生脆氣地說:「打!……」
我一愣,他說出了一個人類的音節:打!
我緊緊盯住他:「你很生氣?」
他的小巴掌並沒有落下來,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什麼東西,轉身踉踉蹌蹌地走過去。那是個空塑膠瓶子,不知道扔了多少年,被曬得不成形狀了。
這時候,他已經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