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兩趟車,方才到了陸言江城新門區。
這裡是一個省級工業園,地處郊區,雖不如市區的高樓林立,花團錦簇,容納十幾萬人口的它卻也是車水馬龍,有著自己的繁華。
陶硯站在公交站牌處,好奇的看著這些規劃雜亂、高高低低的建築,街口處密集的人流,各種鐵皮棚子的小店和地攤,一下子有種重回到家鄉那個小縣城的感覺。要不是公路左側那一憧憧廠房、辦公樓和鐵質圍欄,和錯身而過的穿著各式藍色白色工廠製衣的年輕男女的話,他都有種虛幻的穿越感,一天的旅程,又回到原點。
陸言看到陶硯駐足觀看,解釋道:「新門區在江城來說屬於不發達地區,這裡還好點,有好個五百強的大公司和一大堆相關產業的工廠,人多就繁華,不過市政規劃、綠化和經濟不能跟市區比。」
他指著他們剛剛乘坐的那輛離去的公汽說道:「再往西,便是前山,唐務,再過去便是會山市了。那裡的地租便宜,政策更優惠些,也有很多小工廠,但是都很荒涼。我以前在那邊做過,往往出了工廠,半小時都走不到居民點,買點東西吃個飯都不行。」
陶硯點點頭,說:「哪裡都一樣有好有壞。你看咱家裡比較偏的地方,盡是高山密林,荒無人煙,村子的人到鄉上,要走好幾個小時的山路;要是到縣城,一天都不能打回轉的。相比之下,這裡算好的了,平原交通方便,臨海投資密集,政策也開放寬鬆很多……」
陸言默然。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若是在家能謀個差事飯碗,能賺多點錢養家餬口,誰願意跑到這個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裡來。他出來許久,但是也常回家,情況自然是知道一些:家裡山多路差,物資匱乏、資金疏稀,這是客觀原因;觀念保守,上級不作為,超員冗編,大修工程,負債經營……
這些問題,不是單獨的,個別的,層層選拔出來的管理者也是中國的精英階層。改革難行,也輪不到陸言這個小人物來發表意見。
雖然身邊的同學也才剛入職不久,但當著陶硯談及這些牢騷話,卻總是掃興。他出社會多年,自然懂得一些圓滑,很好的收斂自己的情緒,當下也不說什麼,看天色已晚,便帶著陶硯前去離自己住處不遠的一個旅館住下。
安頓完畢,兩人來到附近的夜市,陸言挑了一個平日同事聚餐常去的大排檔,點了一鍋烤活魚,三兩個小菜,數瓶「百年糊塗」,喝將起來。這處環境雖然不好,人多嘈雜,但是味道卻別有一番風味,兩人也餓了,更覺得好吃爽口。
華燈初上,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兩人交情多年,脾氣秉性互相明瞭,也不勸酒,悠閒地一邊吃飯喝酒,一邊閒聊起來。說到明天才來的兩個同學,陸言便跟他解釋道:「老肖和阿貴在鵬市那個以代工蘋果和跳樓出名的大公司做工程師,那裡規矩大,假難請,所以沒提前過來。明天週末,他們會坐最早的船過來,到時候我們便一起外伶仃島玩。」
蕭景銘、時貴現在的基本情況陶硯是知道的,他還知道陸言專門請了5天年假來陪他,朋友之間感謝的話他說不出口,唯記心中即可,哪裡會有半點責備他們怠慢的情緒,他舉杯跟陸言碰了一下,動情地說:「我這次過來呢,確實麻煩你們了。不過我們兄弟夥,感謝的話便不多說,說多了就有些假。我只說一句話,說了是兄弟,這輩子都是兄弟!」
一杯白酒,陸言跟他一飲而盡,皆被清醇凜冽的酒液辣得眼淚嗆出來,渾身都發了熱。陶硯給陸言滿上酒,想了想還是問道:「大哥有訊息了沒有?」
陸言手抖了一下,眼皮低了下來,半天才回答:「沒有。五年多了,自從他去了那個鬼勞子諾魯後,除了前幾個月還有訊息傳來,後來便再沒了音訊。」
「吉人自有天相,」陶硯心中嘆了口氣,嘴上卻安慰他:「大哥是有福之人,那麼能幹,肯定是有什麼原因耽擱了……」
陸言笑了笑,沒有多說。
大哥叫做陸默,比他大五歲,兩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大哥很早就由於生計,南下去江城打工,補貼家用。可是在五年前他快高中畢業的時候,大哥跟了一個勞務輸出的團體出了國,說去了南太平洋的一個叫諾魯的地方。那裡薪酬很高,以後弟弟的學費就可以保證了。
然而沒幾個月便失去了聯絡,剛開始只以為是越洋電話太貴,打得少。哪知在陸言填高考志願的時候,卻正式證實了兄長失蹤的訊息。
在陸言當時有限的知識中,只知道諾魯是南太平洋島國最小的國家,曾經是這些島國中的首富,靠賣鳥糞聞名,擁有較為豐富的磷酸鹽資源及漁業資源。其他一無所知。
為了找尋大哥,陸言放棄了學業,來到了大哥之前曾經待過的江城。然而偌大的一個城市,上百萬的常住人口和更多的流動人口,對於一個初入社會的農家子弟來說,查詢一個人卻實在太困難。
勞務輸出公司的詢問、同行者探訪、尋人啟事、各種線索的查訪都沒有結果,去報案卻被告知不能受理。多方查詢無果,身無分文的陸言最慘的時候,曾經睡過候車室、公園和路邊長椅,撿過垃圾和可樂瓶子。最後沒有辦法了,只有先找工作來養活著自己。
沒成想這一呆便是五年,其中間間斷斷地查訪過,網上尋人論壇之類的也求助過,終無訊息,便也就慢慢冷下心來,連在家日漸老邁的父母也開始接受了這個現實。
只是心中,偶爾還是存有著一絲祈望,想著遠在地球南端的兄長,依然健康快樂的活在這個蔚藍天空下,這樣便好。
有希望,人才會更加堅強。
「喝酒!」
陸言舉起酒杯,笑著說:「我相信我哥會回來的,一定會。」這一刻,他的眼神里,有著很亮很亮的光。
這一餐喝了三個多鍾,兩人都有些上頭,陸言便沒回住處,與陶硯在旅館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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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後記:本章主題曲《外面的世界》,齊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