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詠南附耳狄公釋道:「劉先生之女月娥昨日出閨成大禮,女婿江幼璧秀才是原先縣學博士江文璋先生的公子。那江文璋早辭了庠校6教職,歸家幽居,平時也教授幾個小小童蒙,聊以自娛。——今夜江老夫子理應赴席,在下猜來,怕是昨夜貪杯,至今未曾醒酒過來哩。」
一個家僮打扮的上前在韓詠南耳邊稟報了幾句。韓詠南點了點頭,又一拍手。四個青衣應聲將軒廳兩邊的湘妃簾兒捲起,四隅的銅狻猊一齊吐出濃烈的香菸。
花艇早已停在湖心,四圍蒼碧山色間浮動著幾條橙黃的餘霞,久久不滅。一輪滿月當空掛出,遠近幾點明星搖曳閃熠。眾人齊聲喝采,不由都站起各去兩邊窗檻下觀瞻。
役工趁此撤下殘席,換過新饌。一時又珍餚迭出,異味紛錯。見韓詠南又一拍手,軒廳的水晶珠簾揭開,四名舞妓魚貫而入。一個個珠翠滿頭,花枝招展。
眾人又紛紛就席,四名舞妓插燭般先叩過頭,抬起酒壺,遂一敬奉,開始侑酒助興。
韓詠南委了一名叫杏花的侍候狄公。狄公見杏花臉如堆花,體似琢玉,十分窈窕。待細覷時,乃又微蹙春山,寒凝秋水,雲恨雨愁,似有滿腔心事,不比那三個妖嬈形狀。
杏花為狄公斟了一盅酒,恭敬呈上。狄公問她年紀,答雲一十九歲。又問籍貫,答雲本地人氏。
狄公笑道:「聽姑娘口音,好似晉中人物。」
杏花驚訝地抬頭看了狄公一眼,不吱聲。
「本縣正是晉中太原府人氏,故聽你口音十分稔熟,想來或是同鄉。」狄公和顏悅色。
杏花半響乃點頭,又疑懼地望著狄公。
「回稟狄老爺,小女子實是晉州平陽郡人氏。適間欺瞞,萬望寬宥7。——小女子也不得已也。」
「果然正是同鄉。」狄公笑道。心中不由詫異,為何如此一個天姿國色的少女獨身來到異鄉,操持這等生計,好生可憐。遂與杏花談起晉中風物掌故,古蹟名勝來。
這邊韓詠南正與一個叫白蓮花的舞妓在行酒令。猜詩謎。——白蓮花令詞層出不窮,變化無端。韓詠南雖然也念過不少古詩,卻一時蒐羅不來,口舌支吾,一味認輸,已被灌得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白蓮花吃吃笑個不停,一手擎著酒盅,轉去軒廳外討了酒來,還想罰韓詠南,卻見韓詠南已伏在桌上,不勝酒力了。
狄公見韓詠南伏桌打盹,心中不樂。杏花卻轉過身去,瞥了韓詠南一眼,小聲道。「老爺,城裡正在策劃一起危險的陰謀,少間再與你細說。」
註釋:
1瀲灩:讀‘練宴’,形容水盈溢。
2顙:讀‘嗓’,額頭。
3杓:讀‘勺’;侑:讀‘幼’,侑酒:助酒。
4耄耋:讀‘貌蝶’,八十歲的年齡;高齡,高壽。
5顢頇:糊塗而馬虎。顢:讀‘蠻’的陰平聲,頇:讀‘酣’。
6庠:讀‘祥’,古代的鄉學。
7宥:讀‘幼’,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