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和尚又求:「行了春風,豈沒夏雨?陶大哥成全小僧這一回,也是恩義一場,今後自有報答的日子。」
陶甘乃稍稍轉意:「真人面前饒不得假話。當時只說是需一個壯實的大漢相幫,要有些氣力。一夜勾當,三十兩銀子酬答。鄙人自分身形猥瑣,又沒力氣,故也沒仔細打聽詳備。」
「可記得是哪裡要人?」黑和尚提醒道。
「只聽得中人說是龍門酒店。——鄙人也不識那酒店在何處。」
「原來是龍門酒店!」馮掌櫃叫道,「有這等好賣買。只恨我這身子狼狽,不然也央求陶大哥成全一回。」
黑和尚笑道:「我還認識龍門酒店的魚頭掌櫃哩。陶大哥,你且領我去吧。得了銀子時,分你一成。」
「三成。」陶甘認真。
「行,行,只怕要動武,恐傷筋骨。」黑和尚又發怵。
「中人明言,只使氣力,不需打鬥,你放心則個。傷了筋骨,我陶某人一毫銀子都不要你的。」
兩個歡天喜地出了恆泰莊,一程向龍門酒店而去。
黑和尚引著陶甘穿街過市,來到一條幽僻的巷口,果見龍門酒店的青布招兒懸在門首。陶甘趕緊推門一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馬榮與魚頭掌櫃果然還在店中。店堂裡空蕩蕩再無別人。
陶甘先招呼:「呵呵,馬大管家久違。這位壯士甚有氣力,不知你家主人可想聘用。」
黑和尚見馬榮氣度,先三分敬畏,又聽陶甘介紹了,忙上前打躬作揖,諛媚堆笑。
馬榮會意,上下打量了黑和尚,臉露不屑道:「這一個莽黑和尚,能管鳥用?」
陶甘一笑:「他與石佛寺那口棺木可有些干係,馬大管家豈可輕覷了。」
黑和尚乃覺漏風,心知不妙。馬榮撥步撩衣,飛搶上前。黑和尚回身拔腳便跑,不料陶甘後面伸一腳過來絆倒,跌得鼻青眼腫。馬榮上去便是兩拳,又一腳踏了黑和尚頭顱,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根薴麻細繩,將他捆實。
「馬榮弟,這個黑和尚與毛福、毛祿兄弟稔熟,可拿去衙門細審。前幾日他還劫持了一個年輕公子,正擬打肉票哩。」
馬榮伸拇指道:「陶甘哥旗開得勝,端的手段不凡。只不知你是如何認得這龍門酒店的路。」
陶甘笑道:「這黑和尚自個領了我來的。我騙他這裡有一宗三十兩銀子的便宜買賣,他果上當。」
「果然是當行本色!」馬榮咧嘴笑了。
陶甘不理會,又道:「韓詠南不是也吃人綁架過,這黑和尚恐是那綁人一夥的。」
馬榮揪過黑和尚一片耳朵,叱道:「你將那年輕公子劫到哪裡了?不吐實話,失割了這兩片耳朵皮。」說著果然從馬靴裡抽出一柄寒刃閃閃的尖刀,擱在黑和尚耳邊。
黑和尚嚇得渾身哆嗦,頓時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如同剛剛出籠的餈粑一般,酥軟倒地,口稱:「饒命。」
「你前頭引路,此刻即去你下處找到那個被綁架的公子」。
馬榮告辭魚頭掌櫃,囑咐體將今日之事張露。遂一條繩子牽了黑和尚出龍門酒店,隨黑和尚指點向西山行去。
沒半個時辰便上了西山山坡。山坡上一片松林,日光不到。涼風習習,清馨四起。山鳥啁啾7,更見靜謐。
陶甘道:「黑和尚,你的下處究竟在何處?那裡可有你的同夥?」
黑和尚戰戰兢兢答:「此去不遠了,就在西山背後的山隅間。只是一個洞穴,並無房屋,也無同夥。不瞞兩位衙爺,小僧只是獨個住在那洞裡,一向不與別人往來。」
翻過山脊,漸次草樹蓁蓁,喬木稀落。黑和尚領頭向莽叢深處摸去。不一刻果見山溪流出處出露一個黑幽幽的洞穴。洞穴口狹長,僅容一人側身進出。
陶甘曰:「讓我先進去看看,你兩個外面稍候。」說著側身問進洞穴。須臾又見他探頭出洞口。「果有一後生在洞裡飲泣,並無他人。」
馬榮聞言遂牽了黑和尚踅入洞裡。
洞頂有一線罅口8,日光透入,正照在一方平滑的石榻上。石榻上鋪了草荐,捆翻著一個後生。那後生剃光了頭毛,全身衣衫撕破,血肉模糊。
馬榮上前替後生解了縛。後生果然生得眉目清俊,一副斯文相貌。皮肉嫩生生,正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竟受這野和尚如此荼毒。
陶甘問:「不知少相公叫甚姓名,緣何藏此洞中,備受煎熬?」
後生墮淚道:「小生被這蠻和尚綁來此地,好像作賊似的,每日潛伏,動輒棒笞相加。不堪凌辱,又求死不得。整日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今日遇兩位恩公垂救,望速速放我走吧。」
馬榮道:「我們是衙門裡的公人。縣令老爺正欲叫你兩個去衙門走一趟哩。」
「不,不。」後失面有懼色,「恩公放我走吧,我不去街門。」
陶甘勸道:「這黑和尚綁架了你,老爺要開堂鞫審問罪,少不得你做個證人,如何輕易走得?」
後生垂頭喟嘆,乃不吱聲。心酸處又禁不住淚如泉湧。
馬榮將後生抱起伏在黑和尚肩背上,又用根柳條用力一抽黑和尚腿脛。黑和尚哪裡敢違抗,馱著後生便小心翼翼出來洞口。
註釋:
1篦:讀作‘碧’,齒密的梳頭工具。
2聵:讀作‘潰’,耳聾。
3疎:同疏;疏闊:久別。
4恁:讀作‘嫩’,這樣,那樣。
5裰:讀作‘多’,古代士子、官紳穿的長袍便服,亦指僧道穿的大領長袍。
6躑躅:讀作‘直竹’,徘徊不前。
7啁啾:讀作‘周究’,形容鳥叫聲、奏樂聲等。
8罅:讀作‘下’,裂縫、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