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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漆屏-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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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侃開啟了這扇門。裡面是銀蓮的化妝室。一張紫檀雕。花的大梳妝檯立在右首,梳妝檯上有一面擦亮的銀鏡。左首的一扇小門前放著一張竹榻。正中是一方紫檀雕花圓桌。滕侃說,那圓桌上原來還放著他後來打碎的那個大花瓶。左首那扇小門外是花園。銀蓮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門前的那張竹榻上睡覺——正面對一扇紅漆房門,房門裡便是銀蓮的臥室。

滕侃從懷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銀鑰匙,將那紅漆房門開啟。他讓房門半開半掩著,向狄公說道:「今天中午我走進這間梳妝室時,那個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覺。我走近臥房門時,那房門當時就象現在這樣半開著,只見銀蓮光著身子臉朝裡躺在床上。她的頭枕在彎曲著的右臂上,一頭美麗的長髮蓬亂地散開,好象一塊村在雙肩下的黑絲絨墊,頭髮還從床沿上垂掛下來。正當我想要走近她時,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我迷迷糊糊地醒來以後,發現自己正躺在梳妝室的地上,那大花瓶打碎的瓷片散了一地。當時我頭痛欲裂、思緒混亂。我見那丫環還躺在竹榻上打鼾。我掙扎著爬了起來,踉蹌地向臥室走去。當我發現銀蓮還象剛才那樣平靜地躺在床上時,心裡感到很寬慰,頭也不感到暈眩了。可是當我走近床邊一看,不由大吃一驚,我突然意識到了我已幹出什麼事來。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經插進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雙手掩面,身子靠著那扇紅漆房門,輕輕抽泣起來。

狄公走進臥房,觀察那張鋪著篾席的寬大的床。他發現靠枕頭的地方有少許血跡。他抬頭看牆上,一束絲帶吊著一個空的刀鞘,旁邊掛著一張古箏。臥房的窗戶厚厚地糊著一層白紙。窗下一張茶几,兩邊各放一隻圓凳。隅角里堆起四隻硃紅衣箱——每一隻裝著一個季節的服裝——旁邊端正地放著一個銀櫃。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輕輕問道:「以後。你又做了什麼呢?」

「我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跌跌撞撞回到我的書齋,只覺心亂如麻,手足無措。正當我掙扎著聚起精神試圖弄清到底發生了怎麼一回事情的時候,管家來稟,說是你來拜訪我了。」

「我來得真不是時候。」狄公深有侮意地說。「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

「唉,當時我言語恍惚,舉止久禮,還望年兄鑑諒包涵。我們現在還是回書齋去坐吧。」

他們重新在書齋茶几旁坐定_

滕侃與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茶,咕咕地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說道:「你走之後,我的神志恢復過來一點。後來,公堂上那起離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憂慮。我明白這件事的嚴重後果,上峰執法是不含糊的。我必須刻不容緩到州里去向刺史大人投案,承認我是殺害我妻子的兇手。然而我那可憐的銀蓮,她的屍身又如何處置是好呢?丫環幾次要進臥房整理打掃,管家老來問我要鑰匙。我一時糊塗,便乘衙裡吃晚飯的時候,溜進了臥房,胡亂尋了根線繩扎束了她的頭髮,隨手掀了條繡被將屍身包裹了,然後扛著她繞出後院的角門,從後街穿過那片廢墟,將我可憐的銀蓮便丟在那沼澤地裡了!

「我回來以後,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的愚蠢。我為什麼不能假裝說,我丟失了那臥房的鑰匙,而大家只知道太太已到她姐姐鄉下的莊子裡去了——誰也不會懷疑。等我自首了,什麼都好辦了。唉,這時我便想到了你,想到年兄那查緝兇犯、審理案子的本領。我於是便派人到飛鶴旅店來請你。他們說你不知去向,我便只得留下個口信,讓你一回旅店便到我這兒來——我就在這兒專意恭候著你。謝天謝地,儘管這麼晚了,你終於來了。狄年兄,現在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狄公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那裡,一面慢條斯理地捋著他的長鬍須,一面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四扇漆屏。過了一會,才轉過臉對滕侃說:「我看你從現在起,什麼也不要做,至少暫時什麼也不要做。」

「年兄這話是什麼意思?」滕侃道,「我卻打算現在就給刺史大人寫一封投案的信,派驛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親見刺史——我看這是我目下唯一的抉擇了。」

狄公搖手錶示反對。

「你必須沉住氣。」他說。「我檢查過屍體,也細看了發案的現場。我並不相信我們已掌握了所有的事實,我需要找到你殺死你太太的證據!」

滕侃站了起來,激動地說:「狄先生,你,你別講廢話了!證據,你還要什麼證據?我的發病,我做的夢,我的匕首,那殺人的現場,還有那奇異的漆屏……」

狄公打斷了他的話:「然而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表明這起命案可能與你無關。」

滕侃驚異萬分,滿腹狐疑地說道:「狄年兄,不要用那渺茫的希望來愚弄小弟了。你這樣做太殘忍了。你是不是有了一個十分虛幻的想法,即:當我犯病的時候,又有另一個人闖進屋來殺害了我的妻子。你想想,天下哪有這等巧事?」

狄公聳了聳肩。「我不是盼望什麼巧合,更無意愚弄你。滕相公,要相信這樣的事情恰恰是有可能的,更可能在你第一次看見尊夫人的時候,她不是面朝裡躺在床上的嗎?她那時已經被殺害了。滕相公,你周圍有沒有仇家?」

「沒有!沒有!」滕侃激動地回答,「狄年兄,你要記住,只有我的妻子和我才知道這套漆屏的含義。自從我們來到這裡以後,這套漆屏從未搬出過我的家門。所以沒有任何人可以改動它!」

他稍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嘆了口氣,又說道,「唉,狄年兄,那麼,你認為還能為我做些什麼呢?」

狄公道:「我建議你給我明日一天的時間,讓我去搜尋其它一些證據。如果我一無所獲,後天即陪你一同去登州,向刺史大人面陳這裡發生的一切。」

「狄年兄;對人命案延誤上報是嚴重的違法行徑。你我身為朝廷命官,理著一縣刑名,豈可瀆職自誤——日後上峰發罪下來,怎擔這個干係?」

「滕相公不必著慌,如有差池,我狄某一人承當!」

滕縣令猶豫了半日,也只得讓步:「既然狄年兄高義助人,小弟這事也就從命了。那麼,還須我替你做點什麼呢?」。

「很簡單。你首先拿出一個信封來,填了尊夫人名字、身份。」

滕侃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交給了狄公。狄公將它放進了衣袖裡。

狄公又說道:「你再去尊夫人臥房中取出一套她平日所穿的衣服打成一個包袱。別忘了還要帶上一雙鞋!」

滕侃疑惑不解地瞧了他一眼,然後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書齋。

狄公立即站起來,從抽屜裡又取了幾張官府信箋和蓋著縣衙紅印的大封套,一併塞進了衣袖裡。

滕侃手裡提著個包袱走口書齋。忽然朝著狄公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很表歉意地說:「狄年兄見諒,我一心只撲在自己的事上,竟沒想到給你拿件衣服換換。你的葛袍這麼髒,你的靴子上滿是汙泥,讓我借你一套……」

「不必麻煩滕相公了。」狄公打斷了他的話。「我還要拜訪一些人在那些場合穿著新衣袍反而會引起麻煩。現在,我首先要回到沼澤地給屍體穿上衣服,再將她拖到路邊,以便明日一早就被路人發現。我將那信封放在她的衣袖裡,這樣人們就會立即認出死者是誰。然後,你就可以前去認屍。噢,你們這裡總有幾位可以勝任的忤作吧?」

「只一位忤作——有事到衙裡驗屍,平日裡自開著一座大生藥鋪子,做著掌櫃。就在那市廛邊的拐角上。」滕侃答道。

「且好。明日你就說太太在去北門的路上被人謀殺了,緝查正取得進展。然後,你就可以將屍體暫時安後在一具棺木裡。」

狄公拿著包袱,深情地望著他的同行說:「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就會給你個訊息,你不必送我了,我知道怎麼走。」

狄公又趕回到沼澤地,找到了秀才。秀才蜷縮著身子仍坐在那塊大石上,儘管是三伏的熱天,他卻在渾身打顫。秀才抬頭見到狄公回來,馬上顯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嘿,秀才,別那麼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稍等片刻,我們就可以回酒店了。此刻我再去看一看那屍體。」

秀才委屈地點點頭,仍坐在那兒。心神很是不安。

狄公尋著了屍體,將胸口的匕首拔出來,用一張油紙包上,然後放進自己的懷中。接著他給屍體穿上了衣服和鞋,再把屍體拖到路邊。幹完這一切之後,才叫起了秀才,一同回鳳凰酒店。

半路上,秀才突然對狄公說:「我知道你和排軍並不把我當一回事,不過我要告訴你,幾天之內我就會賺到一大筆錢,叫你們大吃一驚。

狄公沒有反應。對秀才的牛皮他感到厭惡。

秀才望了望狄公,心裡自認晦氣。

到了鳳凰酒店的那條街口,秀才說:「給你耽誤了一夜。好了,回去跟排軍交差吧: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幹,就這裡分手吧!」

狄公一個人回鳳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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