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香不快地噘起一張小嘴。說道:「你急於想趕走我嗎?你……你耐著性子再陪我一會兒吧,假戲不真做也還得做做樣子。」
狄公帶著歉意陪了一笑,說道:「我心裡雖捆著點事,但我還是非常喜歡你陪著我的。你去把那個大盤拿來,我們吃一點、喝一點,多聊上幾句。」
豔香一聲不響地從床上爬了下來,取來那托盤放在兩人之間,一屁股坐在篾席上,倒了兩杯茶,自顧吃了一塊糖。
突然,她開口道:「這不同你在自己家裡一樣麼?傻瓜!」
「你說什麼?」狄公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在自己家裡?你不知道幹我們這一行的是不會有家的。」
「別講你的鬼話了!」豔香生氣地說。「你的戲演得很象,但你瞞得過排軍他們一幫粗心人,你卻瞞不過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狄公不由問道。
她湊近狄公,很快用手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後帶著輕蔑的口氣說道:「瞧這細膩平滑的皮膚,每天香湯沐浴,再塗上什麼油脂粉膏的,才有這等光澤。渾身又沒一處傷疤。你身子強壯是與公子哥兒們比劍要拳練出來的。瞧你那目中無人的模樣,一個攔路打劫的強盜會象你這樣安穩地和我一起坐在席子上津津有味地品呷著茶?那號人遇上這樣的好機會,即使他們正忙著一頭買賣,也要與我糾纏夠了才去為他的買賣操心。他們哪裡象你這樣有福分,家裡一定藏著三妻四妾的,嬌滴滴甜言蜜語,白天黑夜哄抬著你。我不知道你是何等人,幹什麼樣的營生,我也不須管問這些,我卻是忍耐不了你這股子怠慢人的勁。」
這突如其來的一頓數落,著實叫狄公吃了一驚。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豔香以一種抱怨的聲調繼續說道:「既然你不是我們一類的人,為什麼又混來我們這裡監視我們、監視排軍——一個完全信賴你的好人,你是不是想拿著我們的短當笑話講去?」
憤怒和激動使她流出了眼淚。
「你說得對。」狄公平靜地說。「我確是在扮演著角色,但絕不是隨便取笑你。我是衙門裡的官員,正在查訪一樁殺人案子。排軍和你雖不知我的底細但卻給了我種種方便和協助。你說我不是你們一類的人,那完全錯了。我曾立誓為國家效忠,為百姓辦事。我們黃帝子孫,大唐臣民都是一家人,刺史夫人也好,你豔香也好;宰相尚書也好,你的排軍也好,都是一類的人——我講的這話你聽得明白嗎?」
豔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怒氣消了不少。她抽出絹帕擦了擦臉。
「還有一句話,」狄公笑了笑說:「讓我向你照實說,我覺得你是一個非常動人的女子,不僅體態窈窕,容貌可愛,而且還有一顆善良的心。」
「這雖不是實話,」豔香淡淡一笑說,「不過聽起來還挺入耳的。看樣子你很累了,你躺下吧,我給你打扇。」
狄公在蔑席上躺下。豔香輕輕將掛在床角的那把芭蕉扇摘下給他打扇。不知不覺他就進入了夢鄉。
狄公醒過來時。見豔香正站在床前。
「你這一覺睡得很香吧?」她說,「我在樓下與那老鴇母閒扯了半日。」
「我睡了多長時間?」狄公迫不及待地問。
「都有半日了。老鴇母說你準是個用情很深的人。呵,她告訴了我那個貴婦同她的情人到這裡來過兩回,這和紅眼睛說的正是一樣。她是一個柔弱的女子,但卻是十足的派頭。那男的看上去也是出身於豪富之家,然而好象身體不太好,咳嗽得厲害。他付給老鴇母一大筆錢。老鴇母還說,他們來這裡時,兩次都有人跟蹤。」
「跟蹤?」狄公一驚。「卻是如何個跟法?」
「跟到這所房子,跟到這個房間。兩次都是一樣。那一對剛上樓,這一個就跟著來了,他就從剛才我堵塞的那道裂縫往裡偷看——當然這很隱蔽,還得付給那老鴇母一筆錢。」
「那人是誰?」狄公緊問道。
「他可沒留下名刺。老鴇母說,那跟蹤的人是個瘦高個,方巾裹著臉面,只露了一對眼睛在外面,所以沒看清他的相貌。他講話時又把個聲音壓抑住,看他那行動氣質倒象個官府裡做公的,很是有些氣度。他走路時一條腿有點瘸。」
狄公聽罷,一聲不響地沉思著。此人不可能是別人,正是滕侃的師爺潘有德!
豔香幫著他換上了那件鴉青葛袍,繫上了腰帶。他戴上了帽子,用手摸摸衣袖,有點躊躇地說道:「豔香,你對我的幫助太大了,我很是感激……」
說著從衣袖裡摸出幾貫銅錢:「這點……你權且收了,作個茶錢……」
「不,」豔香不等狄公說完就打斷了他,「我一個銅錢都不要。」
他們走下樓來。老鴇正在樓下等候著,堆起了一臉笑,送他們出了大門。
上到大街,狄公對豔香說:「我現在得到北門去一趟。吃夜飯時我們在酒店裡再見。」
豔香點點頭,給狄公指了去北門的路,然後他們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