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師爺開啟抽屜,拿出一本用藍絹封面裝訂整齊的冊子,狄公接過便向那窗前椅子上坐下。
他首先將詩冊很快地翻了一遍,發現上面那娟秀工整的筆跡和他在那幽會的床壁上所看見的那首詩的後兩句的筆跡幾乎一樣,只有細微的一點差別。這點細微的差別當然可以理解的,抄本是在安靜的書房中仔細謄寫的,而那兩句詩則是在秘密幽會的過程中隨手寫下的。
接著他開始從頭一首一首讀起來,很快他就被吸引住了。他從狹隘的儒家觀點出發非常欣賞這本詩集,其倫理綱常關乎世道人心,諷諭比興切合詩旨三昧,溫柔敦厚,怨而不怒,且鍛字煉句、音韻聲律上也有很高的造詣。狄公早年也曾寫過一首勸農的長詩,他一向對那種摛紅拈翠,專門描寫男女間恩恩怨怨個人的喜怒哀樂詩不感興趣,對那種嘆老嗟卑,無病呻吟的詩更是頭痛。然而他不得不承認滕夫人的抒情詩寫得好,她的詩孕蘊著熾熱的感情,閃發著新穎奇妙的想象力,有氣象,有意境,自然而然攫住了讀者的心,激發起人一種略微感傷的愛慕之情。狄公記起有好些名句、警策在滕侃的詩集中也出現過,這清楚地表明他們夫婦在文學創作上的合作是非常密切的。
狄公把詩冊放在腿上,慢慢捋著鬍子,坐在那裡呆呆出神。潘師爺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曾察覺。
他想。一個溫雅潤淑、感情敏覺而又才華出眾的女子幸福地嫁給了一個和她志同道合的丈夫,怎麼會對丈夫不忠呢?她將自己深厚、熾熱的感情如此真實坦白地記錄在她的詩歌中,她竟會墮落到去妓館幹那種幽會的下賤勾當。突然狄公想起了那筆跡上的細微差別來,會不會那個去幽會冷德的女人不是滕夫人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那個年輕的寡婦也可能戴上滕夫人的耳環及手鐲,因為姐妹間互借首飾的事是經常有的。冷德又是她的遠房親戚,她比滕夫人有更多的機會與冷德接觸。再者,滕夫人不是還有兩個妹妹嗎?於是他問潘有德:「你知道滕夫人有兩個妹妹也住在北門外的莊子裡嗎?」
潘有德答道:「就我所知,那裡只住著她的一個姐姐,就是那個富紳的遺孀。」
狄公將詩冊還給了他,口中連聲稱讚:「好詩,好詩,閨閣風雅,令人肅然起敬。」現在他確信那個年輕的寡婦就是冷德的情婦,她筆跡當然會和滕夫人的十分相似。因為她們在家做姑娘時就跟隨一個坐館先生讀書習字的。很可能她打算孝期一過就和冷德結婚。他們的幽會現在已不是他要關心的事情,而那個低階趣味地監視這一對情人的神秘人物,看來也沒有必要再去找尋了。事實證明,他弄錯了。他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要潘師爺轉告滕侃:他要求見他。
狄公在滕縣令的書齋裡一坐下就說:「滕相公,我打算明天就離開這兒回登州。我盡了最大努力進行了調查,始終無法證實有第三者捲入尊夫人死亡一事。你的分析是對的,實際上它不可能是一次巧合。滕相公,我很抱歉,我今天晚上準備為沼澤地裡發現尊夫人的屍體琢磨一個言之成理的解釋。當然,我還要對拖延此案上報的事向刺史大人承攬全部責任。」
滕縣令嚴肅地點了點頭,說道:「狄年兄,我對你為我盡的一切努力深表謝忱,對你這種樂於助人的品格十分讚賞。事實是我應抱歉,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壞了你許多遊興。你能到我這裡來看我本身就是對我的一個莫大安慰,你對我的同情和幫助,我將銘記在心。」
狄公聽了深為感動。滕侃完全可以把他痛責一頓,因為他毀壞了證據,延誤了申報,再者,他還曾給了滕侃一種不切實際的希望。唯一使狄公感到安慰的是他曾設法將忤作支開,這樣炎熱的天氣,屍體肯定已經腐爛,詳細的驗屍已經不可能了。這樣,滕侃就幸運地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在殺害他的夫人之前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狄公雖還感到這件事不無蹊蹺,但是一個處於神經失常狀態的人的古怪行為,別人又能想象得出什麼呢?
「滕相公,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說在柯興元死亡的案子上出點氣力,庶幾減去一些我的內疚和慚愧。也許你對我的查緝方法已經感到厭煩了,然而這大概乃是個巧合,我與那案子的一些非常重要的人和事偏偏碰上了。冷虔與此事有牽連,他向我供認他曾騙取了柯興元一大筆錢,這就是我通知你拘捕他的原因。我聽說你已立即依我的請示辦了,我很高興。滕相公,我狄某智短力薄,而你對我卻如此看重,這越發使我愧疚在心。不過,我相信在柯興元的案子上我不會令你失望。」
滕侃用手抹了抹臉,又打了個哈欠,顯出一副十分疲倦的樣子,說道:「噢,我幾乎已將這起案子忘了!」
「我想,今天你不必再去考慮這件事了,如果你能允許我和潘總管一起對此案進行一番調查,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當然可以。」滕侃答道。「你想得不惜,由於心情關係,我不可能對這個案子付予更大的注意了,我一心只想著明天如何去見刺史大人的事,狄年兄確實是個考慮周到的人!」
狄公只感到一陣羞赧。心想,從外表看來滕侃似乎是一個很冷淡的人,可是他的自我剋制卻是那麼的有力。而我竟假設他的夫人對他不貞,一直在欺騙他——我是多麼荒唐啊!
他說:「滕相公,你現在可以將我的真實身份告訴潘總管,這樣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將此案的狀卷、供錄,從頭至尾地細看一遍。」
滕侃拍手稱好,喚老管家馬上去請來潘師爺。
潘師爺獲悉狄公的真正身份時吃一大驚,忙不迭對狄公表示歉意,他為上次的談話中對狄公的怠慢和衝撞深感不安。
潘師爺欲待領狄公去他的衙舍,狄公搖手道:「天已經黑下來了,我們不如到衙門外面去透透空氣,在街上走走。如果你願意和我一同到一家飯館去吃頓夜飯。為我點幾味地方風味的萊,我就十分高興了。」
潘有德忙辭不敢,狄公卻一味堅持,說外面只知道我是福源商號的沈先生,沒有什麼不便。潘有德只好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