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沒有說話,他感到柯元良這番話也許是這個百年之久的懸謎最簡明可信的解釋,多少聰明人卻為它迷惑了這麼久的歲月。皇后被一群激動興奮的王妃貴夫人團團包圍住,嘁嘁喳喳,言語未休,她們又拖曳著寬大的長裙,誰會留意到那個在地上蹦跳嬉戲的小女孩?然而這又未嘗不可以是一個精心編撰的童話,一個挖空心思計謀出的騙局。
沉默了好一陣,狄公才平靜地問道:「董梅又為何不將這顆御珠貢獻給朝廷,並言明原委。官府很容易查清那老太太的譜系家族,如果她真是出身於那個後宮廚娘的家庭,朝廷便會頒賜給他一大筆賞金,遠遠超過你這十根金錠。」
柯元良答言:「董梅究竟是個外鄉遷來的秀才,老爺,他害怕官府到時候不相信他的說話,反將他送入大牢折磨。因此,這樣的安排還是合理合情的:他得到十根金錠,而由我來將這顆長期失落在外的御珠貢獻給它的原主——我們至高無上的聖上。」
狄公對柯元良的話仍是疑心,尤其是對他最後的那番表白更不敢相信。一個痴心的骨董收藏家往往不顧任何道德觀念,有時刑法斧鋮都抑止不住他的貪心。狄公認為柯元良更可能是自己偷偷收藏起那顆御珠,餘生裡自個秘密地細細玩賞。
狄公冷冷地說道:「柯先生,你須將琥珀夫人告訴你的全部內情細告於我。如今你已一手造成了御珠的失落,我希望這只是暫時的失落,我將盡我所能去跟蹤那個兇手並追回御珠。御珠很可能最終是件贗品,而這故事不過是一場假戲,一個騙局。柯先生,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董梅是否告訴你他修葺了翡翠墅中那亭閣用來儲放他收購來的骨董?」
「不,老爺,沒聽他說起過。我相信琥珀也不知道這事。」
「嗯。」
狄公站起告辭,剛轉身過來忽見一個身子頎長、莊重矜持的美婦人站立在書房門口。柯元良慌忙走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輕聲說道:「你快回房去,金蓮,你的病還沒好哩!」
那婦人似乎沒聽見他的說話。
狄公見那婦人約三十左右年紀,容貌豔麗非凡。高而挺直的鼻子,兩頰蒸霞般緋紅,精緻透剔的小嘴內外朱唇皓齒歷歷分明,鳳眉彎曲細長,兩耳如白玉雕出一般,耳下一對玉墜閃爍不定。但奇怪的是她平靜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一對乾澀沒有光彩的眼睛惘然注視著前方。她穿著同琥珀一樣的玄緞長裙,兩條水袖託曳在身後,一條紫綾腰帶束身,更顯出她勻稱的胸脯和細腰。油光發亮的一頭烏雲直接向後梳攏,上面簪著一朵金絲打製的小小蓮花。
「賤妻的精神有點錯亂,老爺。」柯元良耳語道。「幾年前她在一次腦疾高燒後失去了理智。平昔她總呆在自己的房裡,今夜定是她的侍婢疏忽了,讓她獨個跑了出來。此刻,全家的人都為琥珀的失蹤感到焦慮惶恐。」
他又彎下腰去湊近他妻子說了幾句溫存話,但金蓮並沒理會他的躊躇不安,還一味直愣愣地向前凝視著,偶爾舉起她那白玉一般的細長手指慢慢撫摩著她的長髮。
狄公深感憫憐地向那奇怪的女子看了一眼,然後對柯元良說:「好好看顧尊夫人,我這裡不必相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