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忽聽得亭外夾竹桃瑟瑟有聲,遠處正撲撲飛起一羽黃雀,整個小芳洲幽藏於翠蔭裡,更形靜寂。
陶德陷入痛苦的回憶中,耳目已經沉浸在遙遠的年代。他還在哺哺說道:「我隱約聽到一些傳聞,果然是說殺我父親的是馮岱年,還說是紅閣子裡狹路相逢。溫文元幾番暗示這傳聞確鑿無誤,待我明言問他時,則又支支吾吾,不吐實情。只說是翡翠酒醉時吐出真言,她為了顧全馮岱年聲譽名位,只得一口咬定父親是羞憤自殺。溫文元一次還說起,那日他親眼在紅閣子後的花園裡見了馮岱年。——這樣,我也漸漸相信這些傳聞了。
「然而狄老爺不知,我當時的心情是何等震驚和痛苦。馮岱年與父親是深交多年的朋友,年少時雖不拘禮數,放浪形骸,但五倫信義還是看重的。兩個都追著翡翠小姐,但從未一回紅過臉,也不暗中算計,更無論動殺機了。——父親死後,馮岱年似是愧疚驟生,對我家百般垂顧,竭盡朋友周全之道,又扶持我承繼了家業。
「我真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外表忠信兩全、守義如一的父執輩會是殺父的仇人。但溫文元的話又一直在我心頭盤縈,馮岱年的行止只能看作是他暗中贖罪的心跡,是一種懺悔罪孽的表現。——故爾平時我對馮岱年不免暗中窺伺,注意他的言行舉止,待人接物,想發現一絲殺人真跡來。但又害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良心受譴。老爺,這些年來,我確是不肯相信,馮岱年會殺人,尤其是殺一個丱角之交的老友。」
(丱:讀‘慣’,古代兒童束的上翹的兩隻角辮。年幼。——華生工作室注)
亭外夾竹桃花又一陣瑟瑟作響。狄公暗中警覺地聽了半晌,似乎也無什麼異常。
「陶先生適才一番話,本官十分受用。此事與李璉自殺案果然如出一轍,對於本官勘破紅閣子秘密大有用途。對了,還有一個小小疑點尚需證實,你適才講到紅閣子裡那張床在右邊,但我昨夜睡在那裡,見床卻是靠牆放在左邊的。」
「老爺,當時正在右邊。那一幕情景,我一輩子忘懷不了,一決不會看錯,望狄老爺相信我。」
狄公又問:「你親見那人逃出門去。雖沒看清面龐,但農袍顏色想必清楚。那人會不會是個女子?」
「老爺,我記得那人穿的是紅色衣袍,是男是女卻未敢說定。但那人身材不小,想必是男的。」
狄公搖手道。「男的怎會穿紅色衣袍?貴婦太太、上流閨媛也絕少穿紅。只有行院裡的煙花姑娘才穿大紅大綠,想來那日逃出紅閣子的應是個妓女,莫非正是那個翡翠。」
「我也問過許多人,從沒人見翡翠小姐穿過紅裙衫。翡翠最愛穿的則是水綠、煙青,最與她的名號相契符。」說罷又頹喪地搖了搖頭。
狄公正色遣:「本官盡力與你周全,但得令尊被害一案也水露石出,二十年不白沉冤從此昭雪。」
陶德感激道:「拜託沈老爺了。——想必狄老爺此刻也應知道我為何不肯奔經濟仕途,苦守這一攤酒桶飯囊了。先父之冤不雪,在家孝子都沒做成,還望出門為忠臣麼?」
狄公同情地點了點頭,見陶德淚痕未乾,心中不忍,便轉開話題:「陶先生昨夜也在酒宴上,可知道這樂苑裡誰最嫉恨秋月,要壞她性命。」
陶德搖了搖頭道:「這樂苑裡風流男女事,我本不甚留意。也只是在一些公私場面見過秋月幾回。我見她淺薄氣狹,喜怒無常,又自命不凡,言語尖刻,早知不是長壽之人。也可憐她一個弱女子,人慾橫流裡立身處世,何等不易.周旋於一群人面虎狼間,內裡苦痛,也不盡言。故爾一心一念也想找個相匹配的贖她出去,只擔慮明日珠黃,門前冷落。然而她心比天高,繩短汲深,李璉這樣人品聲勢的,她還回絕,真不知要想找誰哩。原先羅縣令曾有此意,也是被她一張尖嘴利舌嚇跑的。」
狄公暗中喝采,陶德雖對男女風情之事執冷漠態度,但每有言議,輒中肯綮。尤其是猜測羅應元一節,十分解渴。自捫最嫌厭於秋月的也正是她一張尖嘴利舌。
(肯綮:筋肉結節處,比喻事物的關鍵。綮:讀‘器’。——華生工作室注)
狄公站起道:「陶先生先行一步,我還要在這亭子裡見一個人。」
陶德拜揖告辭,出亭子過竹橋自去西院。
狄公見陶德走遠,冷不防跳下亭子,往一株夾竹桃後披尋。果見一垂鬟女子剛要從樹葉叢中退出。狄公趨前把個身子擋了去路,嚇得那女子一聲尖叫。
「哎喲,哪裡來的……」她縮下後面的髒話。
狄公喝問:「你是誰?好大膽子,竟敢躲在樹叢中偷聽半日。」
那女子約十七、八歲,正是妙齡,鬢挽烏雲,眉彎新月,生得水靈靈十分標緻,正合著古人「豔若春桃」的說法,兩腮如桃花般鮮麗。雅淡梳妝,丰韻自饒,尤勝胭脂三分,一對眼睛由於氣憤,閃熠出逼人的冷氣。
(熠:讀‘義’光耀、鮮明。——華生工作室注)
「這個姓陶的,委實可惡,竟背後中傷家嚴,譫言妄語,狄老爺不可信他。」
(譫:‘瞻’說胡話;譫言:病中的胡言亂語。——華生工作室注)
狄公笑道:「玉環小姐,休要動肝火。陶先生的話,我豈可全信?是誰叫你躲在這裡刺探軍情的?」
馮玉環餘怒未消:「狄老爺也望聽小女子一句話,家嚴與陶匡時的死一無瓜葛。不管那瘟豬吐出什麼鬼話,老爺不可輕信。你也傳言與陶德,叫他再也不要來我家,我不願再見著他。我與賈玉波的婚事再不要他這個大媒。」
狄公又笑:「那夜李璉公子必是被你罵了一通?」
玉環問:「我怎的又罵李公子了?」
「他的船撞破了你的船,馮小姐無端受了驚嚇,豈肯善罷甘休。」
玉環頭一仰,輕蔑道:「狄老爺又猜錯了。李公子知書達禮,親執銀子來賠禮,言語溫和,氣體宏大,我怎的無端罵他?——我只罵那忘恩負義,不識廉恥之人。」說罷頭也不回,褰起裙角,跳過竹橋,徑自奔去西院內宅。
(褰:讀‘千’,撩起[衣服等]。——華生工作室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