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玉波臉色一搭兒紅一搭兒白:「不知狄老爺這話從何而來?」
「你下白鶴樓後即去了秋月宅邸,半夜才回的桃花客店。公堂上竟還花言巧語,一味矇混。」狄公一臉秋霜。
「呵,狄老爺原來這般推算。」賈玉波口氣不無鄙夷。「小生回桃花客店後仍感不適,頭重腳輕,便沿後花園走走。倒是路過一幢宅子,卻不知是秋月住的。裡面一片漆黑,並無燈光。倒是那花園大酒樓歌舞正酣。小生那裡觀賞了半日,再回桃花客店時恐已午夜時分。」
「賈先生對秋月人品有何判斷?」狄公鬆了口詞。
「那女人性情乖戾,一身酸臭,小生躲他唯恐不及,哪裡還敢染指?我都不信李公子這樣深明練達之人會出巨金贖她為妻。」
狄公心中一亮,不由得不信。——馮玉環如此門第人品,這狂生尚且不以為然,視作浮生之累,何況秋月那豔俗不堪的煙花女子。遂揮手示意賈玉波退下。
狄公剛吃罷午膳,馬榮使來了。——他抽個空到王寡婦家與銀仙兩個美滋滋地吃了頓飯,又溫存繾綣一番。不敢久戀,趕忙來紅閣子,生怕狄公起疑心,問東問西。
(繾綣:讀‘譴犬’,情意深厚。——華生工作室注)
「馬榮,你來得正好。我已推知二十年前陶德的父親陶匡時正是在這外廳裡被人殺死。」
「老爺,陶先生不是說在紅閣子臥房見著屍身的。」
「陶德說他看見父親屍身在右邊大床前,此刻我們已打聽清楚,紅閣子中大床一直在左邊,幾十年來從未挪移過方位。想必是他根本沒進臥房的門。小孩兒見了這外廳門窗傢俱一式紅沐,便以為是紅閣子,其實並不知外廳臥房之分。陶德說他一進門便看見屍身更是明證。只是當他跌倒在臺階上昏厥時,兇手才返回將屍身挪入臥房,又鎖了房門將鑰匙從露臺窗戶扔進臥房。——這樣便是一個原本完整的自殺現場。」
馬榮敷衍地點了點頭,心中還思想著銀仙的種種好處。
「陶德看見那兇犯穿紅衣袍也可解釋。——當時正是黃昏,夕陽西下,照在外廳,一片耀目的紅光。那兇手或是穿著素色衫袍,故也染紅。小孩兒未能深思,以為是紅衣袍。」
馬榮轉思來細細一想:「可這露臺濃蔭遮蓋,夕陽如何照入?」
狄公笑道:「那掌櫃不是說,露臺外的紫藤是他十五年前盤下客店時手栽。陶匡時死時露臺外一片空曠,可以看到遠處太乙觀的殿頂。——夕陽照來,外廳一抹兒染紅,正是情理之中。」
馬榮也笑:「這紅衣袍的解釋差強人意。那麼兇手是誰呢?溫文元還是馮岱年,他兩個都到過永樂客店,抑還是那個翡翠。」
狄公道:「我們暫不管兇手是誰,這殺人的程式似可說通。如今來看李璉的死,正是如出一轍。這外廳設鎖,人人可以進來,又通露臺,李璉正也是在外廳遇害。國手如法炮製,也將屍身拖進臥房內,又將李璉的一座票據信札一併移至臥房內桌上。——由之我疑心兇手正是一人。二十年前僥倖成功,如今再作馮婦,故伎重演,也正由之我發現了一條尋找的手的重要線索。
「二十年裡能兩次殺人的,必不會是翡翠。她當年就死於時疫,即便僥倖未死,二十年後,半老徐娘,豈會再掀桃花風波?膽氣勇力也不濟了。馮岱年最……」
馬榮忽的咯咯笑了:「老爺判斷這兩起案子同一兇手,如法炮製。李璉死時,他的鑰匙還插在臥房門裡的鎖孔裡。兇手本領再大,恐也不能從窗戶將鑰匙擲入鎖孔。」
狄公只覺頭頂一陣冰涼麻木,象是腳跟懸了空,站立不穩,一面搖頭苦笑,又喟嘆頻頻。
「快。快,先去找來銀仙問問。」狄公終於想起了銀仙。
馬榮不由一陣沮喪,也跟著搖頭長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