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讀‘秀’,峰巒,山或山脈的峰頂。——華生工作室注)
玉蘭小姐終於恢復了平靜。說道:
「看!月亮幾時出來的我們誰都沒有留意,多麼亮,多麼圓的明月啊!」
客人們這才回過身來望著玉蘭小姐那張與明月一樣銀白的臉。狄公給玉蘭的瓷盅裡斟上了滿滿一盅酒。
玉蘭接過一仰脖全灌下了肚。聲音悲切:
「邵樊文,邵樊文,是賤妾誤了你啊!你幾次說要在故里造一座精緻的墓瑩,誰知今天卻拋屍他鄉!狄大人,羅大人,我剛才錯怪了你們兩位老爺,言語冒瀆,休要記掛。賤妾已是風燭春冰,年命不久了。邵樊文他的自戕已經證實了他自已的罪孽,他是我玉蘭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心上人!
「我十九歲遇見了他,我們相愛了,恩愛纏綿,形影不離。他幫我秘密地逃出了京師那家妓院來到這金華渡過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但他不敢公開娶我為妻,因為他父親堅決反對他同我結婚,再說他那時又是這金華一府之主,生怕吃人恥笑,後來他父親作主替他娶了親,便是當朝宰相的女兒,我們只得分手了。他沒有給我留下一文錢,我只得回到一家煙花行院苟且偷生。在那裡又得了重病,奄奄一息。後來多虧溫東陽極拔我出了水火,但我心裡卻仍是懷念著邵樊文,日夜記著他,聽有人打金華來京師便訊問邵樊文的資訊,我的心一刻也不曾忘記過邵樊文。你們男人是很難理解女子的心的,女子一旦真心戀愛上了一個男人,她會發瘋般地、不顧一切地愛著他,儘管那男人折磨她、嘲諷她,甚至遺棄她,她都不惜。正所謂為他樂、為他悲、為他生、為他死,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替代邵樊文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勾引了莫將軍的小妾,當莫將軍發覺時,他先下了手,寫了一封匿名信告發了莫將軍.正值九太子謀反,莫將軍便遭了殃。邵樊文原與九太子很熱絡,但他看出九太子老大才疏,不是大器,他的謀反註定要失敗,故沒有參與他的陰謀。但九太子卻把他當作自己的心腹。後來聖上派下欽差、邵樊文便迎合欽差將九太子黨羽全數檢舉,一網打盡。立了大功,極得欽差信任。故升官去京師,進了集賢殿,當了知院事,伺伴聖上起草詔令文書。
「邵樊文因為沒有子女,故對與宋氏私生的那女兒心中不忍,但又不敢公開認她。每到金華,他總偷偷地溜去黑狐祠看望硃紅,但卻蒙了面生怕硃紅認出他的面貌。硃紅將宋一文來金華為父翻案報仇的事告訴了他,他便設法殺害了宋一文。他一次去黑狐祠出來正巧碰上小鳳凰,小鳳凰當時沒有很留意,昨天下午小鳳凰來縣衙見到了他並認出了他,他怕小鳳凰多嘴吐露真情,便乘放煙火之際溜進畫廳東廂殺了小鳳凰。這縣衙原是九太子的王府,邵樊文時常進出,門戶走道極是熟知,故能在短時間內幹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昨夜我見小鳳凰被殺,心中馬上想到是他乾的,當時我心情極壞,頭痛欲裂。他也從不瞞我,—一與我細說過本末——他今日不死我是無論如何不會說出這些的。
「我鞭笞侍婢至死也是實事,但與我同埋死屍的並不是宋一文而是邵樊文,後來寫匿名信告發我的也正是他。我根本不認識來一文,剛才說宋一文的那一席話全是賤妾信口胡編的,只是為了替邵樊文解脫。他知道我對他一片痴情,卻百計千方來折磨我。他厭嫌我,也擔心我有朝一日吐露真情,故想置我於死地,又不露痕跡。然而狄老爺、羅老爺已經察破了他的行徑,狄老爺的大網已經套上了邵樊文的頭。我出於舊情,由於對於他瘋狂的愛,跳出來承攬一切,我編造了一通胡話企圖使狄老爺放鬆對邵樊文的進逼。我覺得為邵樊文而去服苦役,甚而去殺頭也是一件樂事,我希望他永遠那麼氣宇軒昂,那麼風流倜儻。誰知,誰知他是一個大丈夫,他推開了我的愛,拒絕了我的憫憐,我的寬恕。他覺得他不能心靈上受侮,不願靠了一個女人的殉情獻身而苟且下來。他跳崖自盡了,他的瘋狂的行動使我覺得他更高大更完美,也使我覺得這世界已是暗淡無光,我活著已無一點意義。但為了不連累狄大人、羅大人,也不連累押我的那位好心的差官,我寧願去刑部大堂招從白鷺觀殺人之罪,聽候裁判。狄大人,羅大人,請受我玉蘭一拜,抵了賤妾剛才語言衝撞,出口不遜之愆。」
(愆:讀‘千’,過錯;罪過。——華生工作室注)
玉蘭將扈從跟隨而來的差官喚來,敬了他一杯酒,請他給自己套上鎖鏈,先上轎口城裡旅店。
目送玉蘭的官轎搖曳下山,羅應元這才收回魂魄,清醒過來。
「狄年兄,這原來卻真是大夢一場啊!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
「羅相公,剛才玉蘭的一言一語,行動舉止都記錄下來,正可充實你給她寫的小傳。她的生命,她的詩到今夜已經全部結束了,你們編纂箋釋她的詩大可不必再考慮今天之後的玉蘭。你與被這一幕幕的詩弄得發了呆的張大人也坐轎回衙去吧,讓我和如意師父再欣賞一會月色,吃幾塊月餅,聊會兒天吧。你回衙後順便請高師爺為邵樊文的死因起草一份儘可能詳細的呈報.寫下兩天來這些動人悱惻的內容情節,讓刑部、讓大理寺看看,讓集賢殿的學士們看看,讓聖上看看——也讓後世的人讀一讀這奇極、妙極的傳奇吧!」
古亭內只剩下狄公和如意法師兩個人了。狄公吩咐將酒席果品撤下,分賞於扈從人等。侍役丫環們領命自去松林帳篷篝火間快活消受不題。
如意法師看了看狄公,意味深長地說:「大人,十里霧退去了,‘霧裡會’也散了,依然好個崢嶸山色。你看那渾圓的月亮,彷彿近在咫尺,狄大人莫忘了我們今夜正是來這裡賞月的啊!」
狄公道:「如意大師父,你對硃紅很是憫憐,我不能不抱憾地告訴你,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了。今天我在半山腰間看見那隻黑狐狸時,我便知道硃紅死了。狄大人,我問你一句話,你真的拿著了邵樊文的確鑿罪證了嗎?」
「不曾。玉蘭太性急了。她跳了出來吹開了遮住這疑案的十里迷霧。如果她今夜冷靜一點,邵樊文也不吭一聲,光喝酒,吃月餅,這整個結局便會改觀。事實上我當時不能確定真正的兇手究竟是誰——如意師父,我也還疑心過你哩。最後邵樊文將會嘲諷我幾句,或題一首打油詩給我,大家喝光了羅縣令從衙裡抬上來的酒,高高興興坐轎回衙。明天各自東西,月亮又漸漸變彎變黯。正是由於玉蘭小姐對邵樊文的真摯熾熱的愛導致了她承攬一切罪過,她以為我們已經全部掌握了邵樊文的罪證。崇高的獻身精神卻激起了邵樊文自負和尊嚴的狂潮,邵樊文不願在別人尤其是一個女子的寬恕和憐憫下繼續活下去。」
如意法師笑著說:「這或許正是一齣原先就編排定妥的戲。四十年前硃紅的母親從野外抱回一隻狐狸崽子時便揭開了幕。我們看去似乎是一隻黑狐狸扮演了人間傳奇的一分角色。從狐狸看來,或正是一個人物扮演了狐狸傳奇的一個角色哩。——哈哈哈哈。」
亭外明月嬋娟,秋山如畫,黑夜的世界恍同白晝一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