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以指當櫛,梳了梳蓬亂的鬢須,說道:「我並不指望從牢頭口中問出個子醜寅卯來,那廝賊眉鼠限,一看便知是個滑吏!」
(櫛:讀‘治’,梳子。)
管家走了進來。兩名家奴緊隨在後,一人盤中捧了飯食,一人手中提了一把銅壺。
狄公命管家不要忘記給獄中囚犯送飯,有金瘡膏藥也給送幾張去。管家—一應了。
三人默默用了夜宵,又各飲了一盅熱茶。喬泰手捻短鬚,一時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開言道:「老爺,我們在山中時,馬榮說過這夥強人並不象專一攔路行劫的響馬,我也有同感。依我愚見,不妨將那夥強人傳來問話,或許能問出點頭緒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狄公聞言大喜,誇道:「好主意!快去查查他們領頭的是誰,將他帶來見我!」
少時,喬泰回到內衙,鐵鏈上所縛之囚犯正是挺槍直撲狄公的那名強人。狄公銳利的目光掃一掃來人,只見他五大三粗,平頭正臉,鼻直口方,慈眉善目,一副直率的樣子,倒更象一名小店鋪的掌櫃或一名工匠藝人。狄公每日堂上審案,見的案犯多了,也就學得一點看相的本領。案犯到了堂上;貞淫善惡。他一看便能明瞭三分。
強人在書案前跪下,狄公命道。「你姓甚名誰,作何生理,從實講來!」
「回老爺,小人姓方,單名一個正字。祖輩數代均在這蘭坊城中居住,小人也一向在此以打鐵為生,只在不久前才棄家出走。」
「你棄卻體面的營生不做,卻去山中落草為寇,是何道理?」
方不低頭.門聲反問道:「小人聚眾攔路行劫,又欲加害於老爺,情真罪實,只等法場問斬,並無冤言、老爺卻為何窮原盡委,將小人來歷細細查問?」
聽方正絕望之言,狄公從容道:「本縣力持毋枉毋縱,信賞必罰,豈能不問情由,妄下裁奪?你好生回覆本縣問話,講!」
「小人自幼隨家父習學打鐵,在此城開業已三十餘年。家有拙荊和一子二女,閤家五口人人體魄頑健,個個勤勞儉樸,雖按月納課交稅,仍有剩餘,因此一日三餐不愁。不時尚有葷腥下飯。小人得個閒還常去書場尋個座位,日子久了,書文戲理也能知個皮毛。小人覺得自己雖家世單寒,但與城中許多饔飧不繼之家相比,小人的日子算是十分舒心和美了。
(饔飧:讀作‘庸孫’;饔飧不繼:指生活貧困,了上頓沒有下頓。)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日,錢牟的爪牙見犬子年輕力壯,便將他擄去,逼他侍候惡主。小兒名喚方景行,只因從小長得虎頭虎腦,故人都管他叫方虎……」
狄公不等方正講完,急問:「錢牟何許人也?」
方正答道:「此人乃當地一霸,自篡奪蘭坊理刑軍機大權,於今已八載有餘。他蠶食鯨吞,巧取豪奪,佔去全縣一半良田沃土,城中店鋪商號,十家就有三家為他所開。他每隔五七日便遣人去州衙打點行賄,疏通關節。那幫貪官墨吏本為群肉復生之輩,又得了香火錢財,也就稀裡糊塗信了他的鬼話,進而習非成是,信口雌黃,胡說什麼著非錢牟在此砥柱中流,番胡犯境,蘭坊易手則勢在必然,不可避免。」
(髀:讀‘畢’,大腿;髀肉復生:因為長久不騎馬驅馳,生活安逸,大腿上的肉又長起來了,比喻久處安逸,無所作為。——華生工作室)
「錢牟在此目無王法,倒行逆施,前幾任縣令都默許了?」
方正回道:「外放到此的幾任縣令初時還都有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氣候,但不久便都息事寧人,退避三舍了。這些軟骨頭見錢牟財大氣粗,炙手可熱,也就趨炎附勢,曲意逢迎,做了傀儡。一旦他們就範,錢牟便以重金相謝,從此與他們相安無事。他們在此倒是聲色犬馬,腦滿肥腸,卻苦了我們一縣黎民百姓。」
聽到此處,狄公臉一沉,冷冷道:「你此話好不荒唐!某一邊城小縣一時被惡霸篡了大權,雖屬不幸,亙古有之;某一縣令軟弱無能,竟含垢忍辱,委屈求全,此情亦非鮮見。但你說八年來歷任縣令都是不為玉碎,寧為瓦全的軟骨懦夫,竟都屈從於錢牟的淫威之下,無一例外,本縣實難相信!」
方正冷笑道:「這就是我們蘭坊百姓活該命苦!四年前,倒是有一位縣令不甘太阿倒持,認賊作父,決意除掉錢牟,誰知半月之後,他卻身首異處,暴屍河沿。」
狄麼忙問:「這位縣令可是姓潘?」
方正點頭道:「正是!」
狄公道:「其時有本申奏朝廷,稱西疆胡戎犯境,潘縣令親率蘭坊軍民浴血退敵,不幸為國捐軀。當時本縣正在京師,記得他的屍體按國禮移至長安下葬,聖上又降恩追封他刺吏之職。」
方正道。「老爺有所不知,此乃錢牟殺官欺君掩人耳目之騙局。小人久居蘭坊,四年前從未有胡戎犯境之事,何來沙場獻身之說?潘縣令分明是遭了錢牟暗算而死。」
狄公道:「你再講下去:」
「就這樣,方虎被迫做了錢牟的家奴,從此小人再也沒有見到他一面。」
「人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此話正應在小人身上。沒多日,一貫作淫媒的牙婆前來面見小人,言稱小人的長女白蘭早達標梅之期。應該有個婆家,又說錢車一向憐香惜玉。願以紋銀五十兩將她買下,收做偏房。小人當然不肯將小女拋入火坑,便一口回絕。豈知三日後,小女去市廛購物,卻再沒見回來。小人三番五次去錢宅央求見她一面,每次都遭一頓毒打,被逐出大門。
「先失獨子,已是飛災橫禍,又失愛女,更是雪上加霜。拙荊經不起這等打擊,從此一病不起,終日纏綿悱惻,椎心泣血,半個月前,竟悲憤而去。小人操起祖傳寶劍,徑去錢家拼命,卻被家了截住,一頓棍棒,將小人打得頭破血流,拋扔街心。七日前一夥潑皮又一把火將小人店鋪燒成灰燼。遭此回祿之災,小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好帶了次女黑蘭棄城而逃。人得山中,偶遇一幫弟兄,一打聽,他們也是被錢牟害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人,便入了他們一夥。今日晚間,我們第一次出來打劫行商客旅,不期卻遇上老爺一行,到頭來死的死,傷的傷,小女黑蘭也遭生擒。哎,可憐方正命途多舛,說也枉然。」
(舛:讀‘喘’,不幸。)
書齋內一片沉寂。狄公正欲將身子向後靠去,忽想起椅背已壞,忙將雙肘重又擱到書案之上。沉默片刻,狄公說道:「你講得倒是十分哀慼,只是本縣聽慣了這類故事,也就不覺新鮮。方正,若是你以謊言欺騙本官,定不輕饒,若所言皆是實情,本縣當推遲審判,從容處置。」
方正嘆道:「老爺,信不信由你,小人左右是個死,縱然老爺開恩不殺小人,錢牟也決不會讓小人活下去的。」
狄公一個示意,喬泰立起,將方正押回大牢。
狄公離座,在書齋內踱起步來。喬泰回來,狄公停步說道:「方正所言分明都是真情實話,惡霸錢牟在此弄權,前幾任縣令只不過是惟他命是聽的傀儡。當地百姓對我們冷眼相待,原因就在於此。」
喬泰拳頭打在膝上,說道:「難道我們也在錢牟面前低頭不成!」
狄公淡然一笑道:「時候不早了,你二人也好退去將息,明日我有許多差使要委派你等。我還要在此看看舊日檔目案牘,半個左右時辰也就離去。」
喬、陶二人意欲留下相助,狄公執意不肯,二人只好作罷。
喬泰、陶甘離去後,狄公手捧蠟燭,走進隔壁檔房,用衣袖拂去公文箱標籤上的灰土黴跡,仔細一瞧,卻見手邊一箱案卷箱蓋上寫了八年以前的日期。
狄公將此箱移至內行書齋,取出卷日,鋪子書案之上,略一瞥,便知多半均屬縣衙庶務之類,但箱底卻有一個小卷,上面寫著「倪氏兄弟財產案」七個大字。狄公坐下。展開案卷研讀起來。
原來此乃一起涉及財產繼承權的訟案。退職黜涉大使倪壽乾息隱蘭坊,九年前病故,身後二子為爭遺產打起了官司。
狄公閉起雙眼,極力回憶起十三年前他在京師任法曹時的往事。其時倪壽乾威震朝野,名聞海內。他為官一生。以其經天緯地之才,為國宣勞,造福黎庶,因而口碑載道,譽滿華夏。聖上見其政績顯赫,腹有鴻猷,龍心大悅,遂降恩欽賜其政事堂宰相之職,參議朝政。但正在此時,倪壽乾卻突然託病辭官,到一邊縣安度晚年去了。聖上亦曾以金玉良言苦苦勸留,只是挽留不住。狄公記得明白,倪壽乾此一不尋常之舉曾一時轟動朝野,引為奇聞。
(猷:讀‘由’,計劃。)
如此說來,這蘭坊卻是倪壽乾度過桑榆暮景的地方。
狄公再次將案卷慢慢開啟,又從頭至尾細閱一遍。倪壽乾隱退蘭坊之時乃一年過花甲之鰥人。膝下有一獨於,名喚倪琦,三十歲整。倪壽乾來蘭坊不久便娶了填房,其妻梅氏乃郭外鄉間一小家碧玉,年方一十八歲。也是陳種落在肥田,六十老翁與二九妙齡小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珊。
這對忘年夫婦雖稱不上珠聯壁合,龍翔鳳翥,卻也知疼著熱,相敬如賓,又喜得一子,更添一層恩愛。可憐倪壽乾這棵枯樹說倒就倒,九年前一病不振,雖延醫調治,終無見效。終前將長子倪琦及小妻幼子喚至病榻之前,留下遺言:他親手所作山水風景畫一幀留於孀妻梅氏和幼子倪珊,其餘家產由長子倪琦繼承。又囑咐倪椅務將畫軸歸於他後母母子。交代完後事,便嚥了氣。
(翥:讀‘住’,振翼而上,高飛。)
狄公看那案卷上日期,知道倪琦現年四十三歲,梅氏三十一歲,倪珊也已十二歲了。
案卷上寫道,倪壽乾頭一天人士下葬,第二天倪琦就將後母及幼弟逐出了家門,言稱亡父終前遺言分明暗指倪珊非他親生骨肉,故將她母子掃地出門乃理所當然。
梅氏不服,一紙大狀將倪琦告到衙門,又對遺言予以否認,要求照舊章慣例由二子平分亡夫家產。不久,錢年便篡了蘭坊權柄,形格勢禁,這件案子也就因此拖延下來。
狄公復將案卷捲起,心中尋思,初看梅氏似乎理虧。倪壽乾遺言中只留梅氏一卷畫軸;他二人年紀相差太大,且梅氏又非他元配正室。從這兩條看,梅氏可能確有外遇,做下了薄倖的勾當,但倪壽乾乃當世偉人,冰清玉潔,年高德劭,卻以此異常做法知照世人倪珊非他骨血,這實是一件怪事。若他果真發現少妻不貞,他該悄悄將她休去,遣至天涯之遙,永不相見。如此行事,他本人名譽可保,倪家門牆亦可免遭玷辱。既如此,他為何卻以畫軸相贈?作怪!作怪!
倪壽乾終前沒留下遺書,又是怪事一件。口頭遺言幾乎無一不導致煮豆燃萁,同室操戈,他一世為官,這個道理焉能不知?
從幾個方面的情形看來,一這個案子都不無蹊蹺,值得仔細勘查。也許,查明瞭此案,倪壽乾突然辭官的秘密也將迎刃而解。
狄公又將公文箱仔細翻查一遍,卻再沒找出一份與此案有些瓜葛的卷目,也未發現錢牟的絲毫罪證。
狄公將公文案卷重新放回箱中,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意欲想出剪除錢牟之良策,但不知為何,倪壽乾的影子總在他眼前浮現,那不尋常的遺贈弄得他精神恍惚,方寸不寧。
蠟燭畢剝一聲爆響,熄滅了。狄公長嘆一聲,又點燃一支,舉在手中走回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