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道:「此言倒甚有些見地。不過,若如此吳峰如何不殺丁禕本人,卻要壞他父親性命?」
陶甘道:「我亦為此犯難,還有,我更不明白兇犯如何讓丁虎國接受了染毒果脯。我思想來,此物一定為兇犯親手所贈。走廊中桌上堆滿壽禮,兇手不會將禮物放在那裡,若是這樣,他又如何肯定丁虎國偏將那紙盒揀去?」
洪參軍插進話來:「兇手既殺了丁虎國,卻為何不將紙盒從其袖中取走。反而將此罪證留於作案現場?」
陶甘連連點頭,嘆道:「前也見得些大小疑案,卻不似今日之事如此犬牙交錯,撲朔迷離。除丁虎國命案外,那風景畫之謎尚一衷莫是,錢牟的那名神出鬼沒的奸黨也仍逍遙法,說不定又在呼朋引類,繼續作惡。老爺,此人到底是誰至今仍無一絲訊息?」
狄公苦笑道:「卻是沒有。昨日喬泰說他已將錢宅門丁人等一盤詰,卻誰也不知他相貌特徵,更不知他姓張姓李。他總是深夜才來,長長的大氅遮了身體,一條圍巾檔了口鼻,大氅的帽沿又蓋了腦門。他從不講一字,就是雙手也總是籠於袖中,不肯顯露出來。」
三人又喝一盅茶,隸役報稱我做已經喚到。
狄公將仵作上下打量一番,說道:「上次你給丁虎國驗傷之時,聲言但凡內服之毒大都可查驗出來。今有蜜棗一盒,共九枚,一鼠食了其中半枚,當即中毒而亡。你現在就當眾查驗這盒果脯,看其內含何毒。必要時,亦可剖驗死鼠本身。」
狄公將紙盒交於仵作。
仵作將隨身所攜小包開啟,取出一皮夾,裡面各式手鉗、探針,小刀等器械一應俱全。仵作右手揀了一把薄刃利刀,左手去袖中取了四方白紙一迭,置於書案一角,又從皮夾中取出小手鉗一把,挾起死鼠咬過的那半枚蜜棗,置於白紙之上,再用利刃細心切下薄紙狀果肉一片。
狄公和二親隨幹辦將仵作的一舉一動都仔細看在眼中。
仵作使用刀刃將薄片於紙上攤平,又取了嶄新狼毫一管,於沸水中蘸了,將水滴於薄片之上。浸泡一會後,仵作從懷中拿出雪白亮紙一方,蓋了薄片,又以手掌緊壓其上。隨後燃蠟一支,拿起亮紙於火上烤乾,拿到窗前仔細觀瞧,又用食指在紙上輕抹細摸一陣,轉身將白紙交於狄公,說道:「啟稟老爺,小可以為蜜棗之毒乃為一作畫顏料,名喚藤黃,一根空心針管將毒施於其內。」
狄公慢捻鬍鬚,對白紙細瞧一番,問道:「何以見得?」
仵作笑道:「此驗毒之法已在我醫界經用數百年矣!果汁中之異物從其顏色和外表形狀即可辨認。老爺請瞧,這紙上印痕乃呈黃色,其外表為細微顆粒狀,只有行家感覺靈敏之手方可撫摸得出。又薄片之上多有細小圓形斑痕,故小可斷定施毒器具乃為空心針管。」
狄公聽了,連聲讚道:「好!好!你再將盒中八枚蜜棗—一驗過,看是否均染有此毒。」
仵作從命。狄公一時無事,只將紙盒拿於手中把玩,一會又將糊底白紙撕下,這時紙邊隱隱一個紅字忽映入眼簾。急低頭細看,原來是吳峰的半方印章,不覺嘆道:「吳峰這廝做事好不荒唐,卻將自己的名字留在這紙盒上了。」
洪參軍與陶甘忙立起觀看。洪參軍道:「老爺,這印章與那日他蓋於畫軸之上的那一方印章竟是不差分毫。」
狄公身靠椅背,說道:「如此說來,兩條線索均直指吳峰。第一,藤黃乃畫師必備黃色顏料,其毒性之巨無人不知。第二,這紙上半方紅印更為吳峰作案之真憑實據。我一思量來,吳峰於畫上用印之時曾以此頁紙張為襯墊,無意中將印章一爿蓋於其上。」
陶甘喜道:「老爺,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吳峰將罪證送到我們手裡,真是天助!」
狄公不讚一詞,只默默等仵作查驗剩餘果脯。
最後,仵作稟道:「老爺,小可已將餘下八枚蜜棗—一驗訖,每一枚都染有致死之毒。」
狄公書案上取了一紙公箋交於仵作,命道:「將查驗結果如實寫了!」
仵作持筆作書,須臾寫就,畫了押,雙手呈上。狄公好言相待,打發仵作離去,一又命傳役喚方緝捕來內衙聽差。
少時,方正到。狄公命道:「方緝捕,差你率隸役四名即赴永春酒店將吳峰捉拿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