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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案-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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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役將李夫人押下。觀審眾人正欲離堂而去,狄公驚堂木一拍,高聲道:「本衙衙員聽宣!」遂將方正等眾人名字—一念了。眾人不解其意,均齊齊立於公案之前。

狄公將眾人環視一遍,說道:「方緝捕,你等眾人與本縣萍水相逢,危難之中與本縣同舟共濟,忠心耿耿,不辭辛勞,助本縣度過了難關,本縣十分感激。如今妖氣靖除,蘭坊安瀾,本縣不負前言,你等眾人願去則去,願留則留,各自從便。」

方正恭敬說道:「老爺襟懷無邊,寬厚待人,我們這才虎口餘生,兩世為人。我等眾人對老爺恩典自是銘諸肺腑,衷心感戴,我本人則更應如此,何忍離老爺而去?怎奈白蘭於此城喪命,若我留下,常會觸景生情,引起舊痛,不如早離此地,心中也省卻許多煩惱。再者,京師中吳峰生父有一摯友,宅上正缺一名主事管家,吳峰已投書長安,意欲薦我擔當此任。還有,吳峰已託媒前來說親,許下諾言,只等來年春闈龍虎榜上頭名高中,便八臺彩輿喜迎小女黑蘭于歸。鑑於上述諸因,我意早赴京師,也不負了吳峰一片美意。

「另請老爺恩准犬子方虎留下。小兒雖木訥寡言,缺才少能,一時似難勝任衙務,然報恩之心尚有,當差亦會盡心。更有似老爺這等賢達縣主,天下難尋,我將小兒託付於老爺,一顆心也就放下了。萬望老爺開恩格外,將小兒收下。」

狄公聽罷,開言道:「方緝捕休要如此說話,這些日來,你我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如今大功告成,我豈能過河拆橋,鳥盡弓藏?你欲將方虎留下,我答應了。方緝捕,有道是樂極生悲,否極泰來。一起罪案最終引來兩家喜慶臨門,此可稱之為塞翁失馬,好事多磨。黑蘭洞房花燭之夜,吉祥喜氣定會將你心中愁雲衝得一乾二淨。

「你決意離去,雖非我願,也不強留。我自委他人補你之缺。本欲委你校尉之職,今你雖去,仍以此銜授之。自明日起,你可與新任緝捕將公務—一交割,賬房領了川資,與令媛早日打點起程。」

方正父子齊齊跪下,連連叩頭謝恩。

三名衙卒稱他們願離現職,重操舊業,其餘眾人則請留下,繼續廁身公門。

狄公—一準了,宣佈退堂。

衙門外人山人海。倪琦與李黃氏早被鎖入檻車,法標上名字與罪行一目瞭然。

衙門大開,狄公綠呢官轎在眾衙員簇擁中離衙上了大街。左有馬榮、洪亮,右有喬泰、陶甘,四騎並列而行。又有隸役衙卒手執牙仗,行於轎前轎後。再有衙丁四人,於最前鳴鑼喝道,一隊官軍將檻車團團護定,斷後而行。一行浩浩蕩蕩向南城門方向緩緩而去,蘭坊百姓則於轎仗後緊緊相隨。轎仗經過石橋之時,荷花池中白虎塔已沐浴於晨曦之中。

法場位於南城門外,四周亦有欄杆相圍。狄公於法場中下了官轎,鎮軍下馬抱拳行戎禮拜揖。

鎮軍引狄公於夜間搭起的公案後坐定,又命眾軍卒於案前圍成一個方塊。行刑官將斧子插於地上,捲了衣袖,束緊腰帶,復操刑刀在手。兩副手將二犯從檻車中牽出,按跪於法場中央。

行刑官於倪琦身旁站了,只等狄公一聲令下,便開刀殺人。有頃,狄公高聲喝道:「斬!」行刑官手起刀落,倪琦沒哼出一聲,一顆人頭便滾落塵埃,鮮血從頸脖處噴出一尺多高。李夫人嚇得昏死過去,圈外人群見此刑慘不忍睹,亦多有以抽掩面者。

行刑官提了人頭舉至狄公案前。狄公硃筆於額上打了一句,行刑官復將頭提回與屍身碎塊一併擲於一竹篚之中。

二副手將李黃氏抬到一旁,燃香將她燻醒,又拖至法場中央。

行刑官手提竹節鋼鞭走近李黃氏。此鞭上有倒鉤若干,只有在法場上才能見到,任憑兇犯身體何等壯實,不消十鞭就要喪命。李黃氏一見此種刑鞭,嚇得高呼饒命。然行刑官之職乃法場上執刑殺人,哪裡會顧得李夫人哭喊呼叫。一副手打散李黃氏雲鬢,攏成一絡揪於手中,將頭拉向前傾。另一副手將她上衫剝去,復綁了雙手。

狄公一聲令下,行刑官高舉右手,於李黃氏後背猛抽一鞭,只聽啪一聲響,李黃氏背上皮肉早已開裂,鮮血四處飛濺。若非副手牽牢長髮,李黃氏定被打個嘴啃黃泥。

李黃氏半日方喘過一口氣來,怪叫不止。行刑官哪管她殺豬般嚎叫,又連抽五鞭,李黃氏脊樑骨露了出來,背上血如泉湧,又一次昏死過去。

狄公抬手命停止用刑。二副手復燃香薰鼻,李黃氏半日方醒,二人又將她拖起跪於地上。行刑官高舉斧頭,立於一旁,狄公斬字剛一齣口,他手中刑刀便咔嚓一聲砍將下來,李黃氏人頭應聲落地。

狄公照樣硃筆勾畫了前額,行刑官將人頭亦擲於篚中,命副手帶回懸於南城門之上。

狄公離開公座,打轎回衙。此時,一輪紅日剛從東方天際冉冉升起。狄公的官轎於城隍廟前停下,鎮軍騎馬亦同時到達。二人於城隍面前焚香膜拜,將城中罪案及正法凶身一節稟告菩薩。稟畢,二人於廟院中稽首對揖,各回公廨。

狄公回到縣衙,徑去內衙書齋稍息。喝了一盅濃茶,對洪參軍說道:「洪參軍,你且去膳房用餐,餐畢我們還要備文將執刑細末稟呈上臺官府。」

洪亮出了內衙,見喬泰、馬榮、陶甘三人正立於大院一角說長論短,便上前細聽。原來是馬榮在埋怨黑蘭忘恩負義,說道:「我娶黑蘭本屬理所當然。那日山中遭遇,她險些一刀結果了我性命。她身陷李黃氏家中,正要成刀下冤鬼,是我及時趕到,她這才揀了一條小命。你們說,這不是有緣麼?還有,她在李家嬌聲叫我馬榮哥……」

喬泰打斷他的話,說道:「馬賢弟休要心生煩惱,依愚兄之見,黑蘭嫁於他人倒是你的造化。那黑辣子一向靈唇利齒,輕口薄舌,若討了她,你耳邊今生休想清靜。」

馬榮以手加額,恍然大悟,說道:「你一句話倒提醒了我!如此,我就將吐爾貝買下,她豐盈壯實,脾性又好,更不會講漢話,討了她何愁家中不寧?」

陶甘搖頭道:「不然,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照我看來,用不了一月兩句,那胡女學會了漢話,你耳根同樣不得清靜。」

馬榮不以為然,說道:「今晚我就去北寮尋她。你不妨與我同往,那裡多有賢淑媛女,自然任你挑選。」

喬泰緊了緊腰帶,惱道:「你們三句話不離裙釵,難道竟腹中不飢?我看還是選家酒店飲上三盅,先解了飢渴才是正經!」

眾皆點頭稱是,一同出衙門向市井走去。

狄公換了一身畋服,命馬伕廄房中牽出良駒一匹,騰身而上,用圍巾裹了口鼻,揮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對正法二犯議論不息,對坐騎之上坐了何人自然也就不予留心。狄公過了南城門,連加數鞭,胯下駿馬便向南疾馳而去。眾衙卒仍在清理法場,有的在拆除臨時公案,有的往血汙之上覆蓋淨沙。

狄公一馬來到郊外曠野,方勒馬緩行。秋天的清晨,金風送爽,玉露生涼,然在這空氣清新,四野闃寂的鄉間,狄公仍是心緒不寧。每次法場上開刀殺人,狄公心中總不平靜。勘案之時,他一向窮追猛打,從無姑寬,毫不手軟,一旦血案勘破,案犯招認,卻又總想將一切忘卻乾淨。法場上恐怖、流血、殘忍,這督刑監斬之職,他實在不願充任。

鶴衣先生萬壽山中與他一席話使他心灰意冷,故辭官之念漸生,如今諸案俱結,此念也就益盛。心想不如早日棄官旋里,從此守著祖留薄田數頃,陋室幾間,做詩撰文,作育子女,百事自便,豈不清安?人間美事如此之多,卻何苦心中總是裝著兇殘。邪惡與罪孽?朝中能員更僕難數,蘭坊縣主之缺自會有人補替。他早想重溫經史子集,撰寫經典註疏,以饗萬民。如今方四十出頭,精力正旺,致仕後不正可伏案發奮,了此夙願,同樣報效國家?

然狄公又躊躇未決,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受於廟堂,效命於君王,乃民牧之本。若是滿朝高官胥吏均如此潔身自好,優遊林下,社稷又將如何?再者,目下兒郎年紀尚幼,開示他們有朝一日出仕為官,盡忠報國,難道不正是他為父之責麼?想到此,又連連搖頭,欲解心中疑難,答案須從鶴衣先生草堂中那幅單條上去尋:

天龍升空成仙果

地螾掘土亦長生

自那日山中拜見鶴衣先生,狄公對這幀條幅可謂靡日不思。他長嘆一聲,馬上加了一鞭,到底何去何從,尚須鶴衣先生覿面指點。

狄公來到萬壽山山腳,甩鐙下馬。路邊一農人正於田間鋤禾,狄公將坐騎請他看了。正欲上山,卻見一樵人沿羊腸小道下得山來。樵人原為一老翁,面如樹皮,手若干柴。行至狄公面前,放下柴薪,拭去額上細汗,向狄公掃了一眼,開言道:「敢問先生意欲何往?」

狄公答道:「老丈既問,不妨相告,此去山中拜見鶴衣先生。」

老翁慢慢搖頭,說道:「先生請回,鶴衣先生恐是尋不著了。四日前小老打他門前走過,見雨摧百花,風蕩殘門,入去一看,方知屋中無人。從此,小老便將乾柴存放於內。」

狄公聞言,頓覺孤寂。

農人一旁聽了,將馬韁交回狄公,說道:「先生,既如此,也省卻你翻山越嶺許多辛苦。」

狄公也不理會,問樵夫:「鶴衣先生到底怎麼樣了?山中可曾見著他屍體?」

老翁詭秘一笑,搖頭答道:「先生,似這等隱逸仙翁,豈能像你我這塵世之人一樣老死於戶牖之下?他們本來就不是肉骨凡胎,終時自然象天龍一樣插翅飛昇碧空天界,留得身後一片空空!」老翁復背起乾柴,慢步蹀躞而去。

(蹀躞:讀作‘蝶謝’,小步走路的樣子。)

狄公聽罷,心中一亮,原來答案卻在這裡!對農人微微一笑道:「不錯,我洵屬此塵世之人,我要一如既往象地螾一樣埋頭土中,掘進不止。」

(螾:讀‘引’,蚯蚓。)

狄公一身輕鬆,踩蹬跳進鞍座,揚鞭策馬回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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