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朋被押上堂來,雙膝跪定在丹墀上。他頭戴狩獵的風巾,身著粗褐長袍,腰間繫緊一根革帶。顯然拘捕前正擬外出打獵。
「何朋!」狄公厲聲喝道:「你將如何用硯石砸碎梅亮腦殼的本末與我從實招來!」
喬泰、馬榮互相驚奇地看覷一眼,陶甘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瞅了瞅狄公。狄公嚴峻沉毅,威而不猛。
何朋驚惶地抬起了頭,額上滲出了汗珠。
「莫非她已供出了我來?」他輕輕自語。
狄公道:「她尚不及供出你來,倒是你自己暴露了自己。」
何朋狐疑地望著狄公,口中囁嚅。
狄公道:「讓我先破題說個楔子吧!昨夜我來柳園看你時,你講了一個悽惻哀婉的柳園圖故事。我見你講的時候感情起伏,隱痛陣陣,彷彿柳園圖的故事不是你曾祖的悲劇而是你自己的真實過去。我當時便疑心你本人贖出過一個歌妓,你為她幾乎耗盡了自己全部家財,然而這個寡義薄情地女子卻跟隨別人去了。——自然那人要比你有錢得多。」
何朋濃眉下一雙大眼,陰鬱地瞅著狄公。
狄公繼續說道:「其次,當我告訴你葉奎林死了時,你立即便問起他的眼睛。有關梅、葉、何三家氣連的那首童謠言詞晦澀,寓義含糊,只說‘失其床,失其目,失其頭’,並不曾說及橫遭不測,或死於非命。我回答你說葉奎林果然被打出了一顆眼珠,你便驚恐地說你也許會失掉你的頭。當時我頗納悶,因為你已預設梅先生是‘失其床’了。但事實上當時梅先生還被人認為是不慎墜下樓梯而死的。此後,我從可靠的材料獲悉梅夫人曾是海棠院的歌妓,被一個不知名的富人贖了出去,但她耗盡了那人的錢財後又改嫁了梅亮。——這些真實的事件與你講的柳園圖故事幾乎一樣,梅亮正是那個拐騙了藍寶石的梅公子。一次我留意到梅夫人看見繪有柳園圖的盤碟呆呆發愣,心中不安。
後來我聽說藍寶石原來就是梅夫人的名字,於是我馬上明白了藍寶石正是你何朋的愛寵,你講的柳園圖故事正是你自己真實歷史的發揮。我親眼看見梅夫人的兩枚耳環上都嵌鑲著亮光閃閃的藍寶石,手上還戴著一顆藍寶石戒指。——你將藍寶石從海棠院裡贖出,後來你窮了,她便又改嫁了梅亮。儘管如此,梅夫人仍是你的舊好,你的情婦,你們藕斷絲連,幽會出約,梅亮並非死於不慎的意外,而是被你們倆合計謀害。兇手正是你何朋!
「你們的姦情被梅先生半夜撞破時,你動了殺性,用書桌上一方龜形端硯砸碎了梅先生的頭顱。然後你們偽裝現場,製造梅先生不慎墜下樓梯的假象。那童謠對你竟很有神秘的作用,你深信不疑梅先生‘失其床’而死——梅夫人與你犯奸,正意味著他的‘床’被你竊了。而你殺了梅先生之後,乃真正感到最後一個‘失其頭’的恐怖了。梅亮‘失其床’,葉奎林‘失其目’,如果童謠確是靈驗的話,你這個‘何’便要‘失其頭’了——郎被斬首砍頭了。」
何朋輕輕嘆息,不發一言,緊閉了雙目,平靜地聆聽著狄公滔滔不絕的解析。
狄公問道:「何朋,本堂說的這些可是事實?本堂可以明白告訴你,梅夫人並未供出一點內情,她咬定是她親手殺的梅先生。——她說她對梅先生的虛假的殷勤和體貼感到厭倦,感到煩惱和痛苦。」
何朋猛地站立起來。喘著粗氣問道:「她在哪裡?她此刻在哪裡?」
狄公淡淡地說:「她供認了自己的罪行後便死在公堂上了。那蘆蓆遮蓋著的便是。
——獄醫已經驗過,見是犯了時疫,早已不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