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盤旋曲折、吱吱軋軋的樓梯,終於到了女子的房間。見她摸出鑰匙開了房門,利索地點亮了蠟燭。房間空蕩蕩,只幾件陳舊簡陋的傢俱。一角拉起一道竹簾,竹簾後即是女子的床鋪。
女子自去竹簾後換裙衫。陶甘忽見房間高處橫起一根竹竿。竹竿下懸吊著大大小小十來個絲籠。牆角下還架了幾層擱板,層迭堆放著八九個瓦盆。其中一個綠釉瓷盆更是顯眼,盆蓋上鏤刻著蟠龍戲珠。
女子從竹簾後出來,已換過一身石青布裙,腰間繫了一根絲絛。熟練地從砧板上切了許多青瓜丁,—一去絲籠、瓦盆內餵食。
「倘若我沒猜錯,小姐這裡養了許多蟋蟀?」
「蟋蟀?多好聽的名兒!我們叫它蛐蛐。你看這扁葫蘆裡養著的最是一條名種,行家稱作‘金鐘’,慣善廝鬥。雙須赤紫,六瓜分勢,一對利牙,所向無敵。它那鳴聲也圓潤甜美,十分悅耳。」
「小姐靠賣蟋蟀為生?」陶甘驚問。
女子點了點頭:「這竹竿上吊著的都會唱歌,我捨不得賣。那邊瓦盆裡則是兇狠善斗的,能賣得好價錢。」
「不知小姐如何捕捉到這許多?」
「我的耳朵十分奇妙,最善辨音。菜園古宅,樹洞牆根,每聽到蛐蛐叫聲,便知優劣。遇是名種,便用林禽片、青瓜丁誘捕,十分靈驗。」
陶甘稱奇,又道:「這半日還不知小姐芳名哩。」
女子笑道:「相公不問,我怎的搶先自報?我叫蘭莉,雙目失明後便離開了家,獨自一人,並無牽掛。相公似也不必遮瞞身分。」
「我叫陶甘。正如小姐猜著,是京師衙門裡做公的。隨嶺南巡撫使狄老爺來廣州公幹。」
「今日認識陶相公,三生有幸。想來仰託庇佑的日子還有哩。」
「蘭莉小姐日子也太清苦,獨自幽居,許多不便。再說靠賣蟋蟀能得幾個錢。」
蘭莉笑了:「陶相公小覷了。這蛐蛐能斗的可賣辣價錢,一頭賣一兩銀子哩。‘金鐘’更是名貴,本地不產,十兩銀子我都不肯脫手。——昨夜我捉到時,真不知幾何得意,一夜不曾閤眼。今日一早醒來,便聽見它的美妙歌聲,恍有點如痴如醉。」
陶甘實不願再與她談論蟋蟀了,有心無意地敷衍:「你是何處捉到那頭金鐘的?」一面尋思告辭。
「嘿,你知道花塔寺麼?就是廣州最大的叢林。昨夜我沿寺院後牆走著,正到花塔根下,那牆基有闕,那金鐘的叫聲從牆闕傳出,清脆悅耳。我細聽半日,知是名種。又覺這叫聲似是受了驚惶,倉猝發出。便在牆闕下放了一片青瓜,又學蛐蛐的叫聲,誘它出來吞食。果然,那金鐘先探出兩根鬚來,見了青瓜。我又納青瓜於這扁葫蘆的活門內,金鐘果然跳出,吃飽了青瓜,便關合進這扁葫蘆裡了。」
陶甘心不在焉聽著,見蘭莉稍稍停頓,便趕緊拱手告辭。生怕這傻丫頭沒完沒了談論蟋蟀。
蘭莉見陶甘要走,忽想到還未捧茶。歉道:「陶相公坐了這半日,茶都忘了敬。」不覺訕紅了臉。
陶甘道:「我還有急務要回去衙門,改日再會。」
蘭莉趕忙從竹竿上摘下一個絲籠要送陶甘。陶甘堅辭。匆匆告別便下來樓梯,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