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裡的溫度比外面又低了一兩度,擺放著不知名器械的寬敞空間裡,有三四個不知道是護士還是醫生的人穿著深綠色的衣服,一邊聊天一邊在洗手。
不一會兒,他們走了進來,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準備開始手術。顏曉晨雖然從沒做過手術,但看過美劇《實習醫生格蕾》,知道不要說她這樣的小手術,就是性命攸關的大手術,醫生依舊會談笑如常,因為緊張的情緒對手術沒有任何幫助,他們必須學會放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沒有辦法接受這一切,沒有辦法在談笑聲中把一個生命終結。
麻醉師正要給顏曉晨注射麻醉藥,她卻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程致遠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手術區外冰冷的大門。
剛才把顏曉晨送進去的護士走了出來,她從他身邊經過時,程致遠突然說:「我能對她的人生負責!」
「啊?」護士不解驚訝地看著他。
程致遠說:「我不是她的親人,不是她的男友,也不是她孩子的父親,但我願意用我的整個人生對她的人生負責,我現在就要去幹涉她的決定!如果你要報警,可以去打電話了!」
在護士、護工的驚叫聲中,程致遠身手敏捷地衝進了禁止外人進入的禁區手術區,用力拍打著手術室的門,「顏曉晨!顏曉晨…」
一群人都想把程致遠趕出去,但他鐵了心要阻止手術,怎麼拉他都拉不走。
就在最混亂時,手術室的門開了,身穿深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在他身後,護士推著顏曉晨的滑動床。
醫生沉著臉,對程致遠說:「病人自己放棄了手術,你可以出去了嗎?我們還要準備進行下一個手術。」
程致遠立即安靜了,瞬間變回斯文精英,整整西服,彎下身,對手術室外的所有醫生和護士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打擾你們了!損壞的東西,我會加倍賠償。」
他緊跟著顏曉晨的病床,走出了手術區,「曉晨,你怎麼樣?」
顏曉晨不吭聲,她完全沒有心情說話。明明已經想得很清楚,也知道這是對所有人都好的決定,可為什麼,最後一刻,她竟然會後悔?
護士把顏曉晨送進病房,拿了衣物給她,對程致遠說:「她要換衣服。」
程致遠立即去了外面,護士拉好簾子。
顏曉晨換好衣服,走出病房。
程致遠微笑地看著她,眼中都是喜悅。
他的表情也算是一種安慰和鼓勵,顏曉晨強笑了笑,說:「我不知道這個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但他已經來了,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沒有辦法終結他的生命。我給不了他應該擁有的一切,不管他將來會不會恨我,我只能盡力。」
程致遠伸出手,輕握著她的肩膀,柔聲說:「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
回到家,顏媽媽正在做飯,看到他們提前到家,也沒多想,反倒因為看到小兩口一起回來,很是高興,樂呵呵地說:「你們休息一會兒,晚飯好了,我叫你們。」
顏曉晨看著媽媽的笑臉,心中酸澀難言。自從爸爸去世後,媽媽總是一種生無可戀的消沉樣子,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就算笑,也是麻木冷漠地嘲笑、冷笑,但是現在,因為一個新生命的孕育,媽媽整天忙得不可開交,還要王阿姨帶她去買棉布和毛線,說什麼小孩子的衣服要親手做的才舒服。顏曉晨真不知道該如何對媽媽解釋一切,她走進臥室,無力地躺在了床上。
程致遠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幫她關上了門。
他脫掉外套,挽起袖子,進廚房幫顏媽媽幹活。
顏媽媽用家鄉話對程致遠嘮叨:「不知道你要來,菜做少了,得再加一個菜。昨天晚上你走了後,曉晨讓我別老給你打電話,說公司很多事,你經常要和客戶吃飯,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吃飯了。」
程致遠一邊洗菜,一邊笑著說:「以前老在外面吃是因為反正一個人,在哪裡吃、和誰一起吃,都無所謂,如果成家了,當然要儘量回家吃了。」
顏媽媽滿意地笑,「就是,就是!家裡做的乾淨、健康。」
顏媽媽盛紅燒排骨時,想起了沈侯,那孩子最愛吃她燒的排骨。她心裡暗歎了口氣,剛開始不是不生程致遠的氣,但曉晨孩子都有了,她只能接受。相處下來後,她發現自己也喜歡上程致遠這個新女婿了,畢竟不管是誰,只要真心對她女兒好,就是好女婿。
吃過飯,顏媽媽主動說:「致遠,你陪曉晨去樓下走一走,整天坐辦公室,對身體不好,運動一下,對大人、孩子都好。」
顏曉晨忙說:「時間不早了,程致遠還要…」
程致遠打斷了顏曉晨的話,笑著對顏媽媽說:「阿姨,那我們走了。」
他把顏曉晨的外套遞給她,笑吟吟地看著她,在媽媽的殷勤目光下,顏曉晨只能乖乖地穿上外套,隨著他出了門。
走進電梯後,顏曉晨說:「不好意思,一再麻煩你哄著我媽媽。」
程致遠說:「不是哄你媽媽,我是真想飯後散一下步,而且,正好有點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不著急,待會兒再說。」
兩人都滿懷心事,沉默地走出小區,沿著綠化好、人稀少的街道走著。
顏曉晨租住的房子是學校老師的房子,距離學校很近,走了二十來分鐘,沒想到竟然走到了她的學校附近。
顏曉晨不自禁地停住了腳步,望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
程致遠也停下了腳步,看了眼校門,不動聲色地看著顏曉晨。顏曉晨呆呆地凝望了一會兒,居然穿過了不寬的馬路,向著學校走去,程致遠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學校裡綠化比外面好很多,又沒有車流,是個很適合悠閒散步的地方。
天色已黑,來來往往的學生中,有不少成雙成對的年輕戀人,顏曉晨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時,總是藏著難言的痛楚。
顏曉晨走到學校的大操場,才想起了身旁還有個程致遠,她輕聲問:「坐一會兒,休息一下嗎?」
「好!」程致遠微笑著,就好像他們置身在一個普通的公園,而不是一個對顏曉晨有特殊意義的地方。
顏曉晨坐在階梯式的臺階上,看著操場上的人鍛鍊得熱火朝天。
顏曉晨不記得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習慣於每次心情不好時,就到這裡來坐一坐,但她清楚地記得她為什麼會經常來這裡閒坐。沈侯喜歡運動,即使最沉迷遊戲的大一,都會時不時到操場上跑個五千米。顏曉晨知道他這個習慣後,經常揹著書包,繞到這裡坐一會兒,遠遠地看著沈侯在操場上跑步。有時候,覺得很疲憊、很難受,可看著他,就像看著一道美麗的風景,會暫時忘記一切。
那麼美好甜蜜的記憶,已經鐫刻在每個細胞中,現在想起,即使隔著時光,依舊嗅得到當年的芬芳,但是,理智又會很快提醒她,一切是多麼諷刺!
她痛苦的根源是什麼?她竟然看著導致她痛苦的根源,緩解著她的痛苦?
她沒有辦法更改已經發生的美好記憶,更沒有辦法更改殘酷的事實,只能任由痛苦侵染了所有的甜蜜,讓她的回憶中再無天堂。
夜色越來越深,操場上,鍛鍊的人越來越少,漸漸地,整個操場都空了。
顏曉晨站起,對程致遠說:「我們回去吧!」
兩人走到臺階拐角處,顏曉晨下意識地最後一眼看向操場,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她想都沒想,一把抓住了程致遠,一下子蹲了下去。等藏在了陰影中,她才覺得自己好奇怪,窘迫地看了眼程致遠,又站了起來,拽著程致遠,匆匆想離開。
程致遠看著把外套隨意扔到地上,開始在操場上跑圈的沈侯,沒有像以往一樣順從顏曉晨的舉動,他強拉著顏曉晨坐到了角落,「陪我再坐一會兒!」顏曉晨想掙開他的手,「我想回家了。」
程致遠的動作很堅決,絲毫沒有鬆手,聲音卻很柔和,「他看不到我們。我陪了你一晚上,現在就算是你回報我,陪我一會兒。」
顏曉晨也不知道是他的第一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第二句話起了作用,她不再想逃走,而是安靜地隱匿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沈侯一圈又一圈地奔跑著,速度奇快,完全不像鍛鍊,更像是發洩。
他不停地跑著,已經不知道跑了幾個五千米,卻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顏曉晨忍不住擔心,卻只能表情木然,靜坐不動,看著他一個人奔跑於黑暗中。
忽然,他腳下一軟,精疲力竭地跌倒在地上。他像是累得再動不了,沒有立刻爬起來,以跪趴的姿勢,低垂著頭,一直伏在地上。
昏暗的燈光映照在空蕩蕩的操場上,他孤零零跪趴的身影顯得十分悲傷孤獨、痛苦無助。
顏曉晨緊緊地咬著唇,眼中淚光浮動。第一次,她發現,沈侯不再是飛揚自信的天之驕子,他原來和她一樣,跌倒時,都不會有人伸手來扶;痛苦時,都只能獨自藏在黑夜中落淚。
終於,沈侯慢慢地爬了起來,他站在跑道中央,面朝著看臺,正好和顏曉晨面對面,就好像隔著一層層看臺在凝望著她。
顏曉晨理智上完全清楚,他看不到她。操場上的燈亮著,看臺上沒有開燈,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站在正中間,一個躲在最角落,但是,她依舊緊張得全身緊繃,覺得他正看著她。
隔著黑暗的鴻溝,沈侯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顏曉晨,顏曉晨也一直盯著沈侯。
突然,他對著看臺大叫:「顏——曉——晨——」
顏曉晨的眼淚唰一下,落了下來。
她知道,他叫的並不是她,他叫的是曾經坐在看臺上,心懷單純的歡喜,偷偷看他的那個顏曉晨。
「顏曉晨!顏曉晨…」沈侯叫得聲嘶力竭,但是,那個顏曉晨已經不見了,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凝望著黑漆漆、空蕩蕩的看臺,像是看著一隻詭秘的怪獸,曾經那麼真實的存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掉了,變得如同完全沒有存在過。也許,一切本來就沒有存在過,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夢幻,夢醒後,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了悲傷和痛苦。
沈侯轉過了身,撿起衣服,拖著步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操場。
顏曉晨再難以剋制自己,彎下身子,捂著嘴,痛哭了起來。
程致遠伸出手,想安慰她,卻在剛碰到她顫抖的肩膀時,又縮回了手。
程致遠說:「現在去追他,還來得及!」
顏曉晨哭著搖頭,不可能!
程致遠不再吭聲,雙手插在風衣兜裡,安靜地看著她掩面痛哭。
黑夜包圍在她身周,將她壓得完全直不起腰,但程致遠和她都清楚,哭泣過後,她必須要站起來。
程致遠陪著顏曉晨回到小區。
這麼多年,顏曉晨已經習慣掩藏痛苦,這會兒,她的表情除了有些木然呆滯,已經看不出內心的真實情緒。
顏媽媽打電話來問她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去時,她竟然還能語聲輕快地說:「我和程致遠邊走路邊說話,不知不覺走得有點遠了,找了個地方休息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到小區了,馬上就回來。」
「我和阿姨說幾句話。」程致遠從顏曉晨手裡拿過手機,對顏媽媽說:「阿姨,我們就在樓下,我和曉晨商量一下結婚的事,過一會兒就上去,您別擔心。」
顏媽媽忙說:「好,好!」
顏曉晨以為程致遠只是找個藉口,也沒在意,跟著程致遠走到花壇邊,抱歉地說:「出門時,你就說有事和我商量,我卻給忘了,不好意思。」程致遠說:「你再仔細考慮一下,你真的不可能和沈侯在一起嗎?」
顏曉晨眼中盡是痛楚,卻搖搖頭,決然地說:「我們絕不可能在一起!」
「你考慮過怎麼撫養孩子嗎?」
顏曉晨強笑了笑,努力讓自己顯得輕鬆一點,「做單身媽媽了!」
程致遠說:「中國不是美國,單身媽媽很不好做,有許多現實的問題要解決,沒有結婚證,怎麼開準生證?沒有準生證,小孩根本沒有辦法上戶口。沒有戶口,連好一點的幼兒園都上不了,更不要說小學、中學、大學…」
顏曉晨聽得頭疼,她還根本沒有考慮這些問題,「生孩子還需要準生證?要政府批准?」
「是的。就算不考慮這些,你也要考慮所有人的眼光,不說別人,就是你媽媽都難以接受你做未婚單身媽媽。如果一家人整天愁眉苦臉、吵架哭泣,孩子的成長環境很不好。小孩子略微懂事後,還要承受各種異樣的眼光,對孩子的性格培養很不利。」
顏曉晨的手放在小腹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知道程致遠說的全是事實,所以她才想過墮胎,但是,她竟然做不到。
程致遠說:「咱們結婚吧!只要我們結婚,所有問題都不會再是問題。」
顏曉晨匪夷所思地看著程致遠,「你沒病吧?」
「你就當我有病好了!」
「為什麼?」顏曉晨完全不能理解,程致遠要財有財,要貌有貌,只要他說一句想結婚,大把女人由他挑,他幹嗎這麼想不開,竟然想娶她這個一身麻煩,心有所屬的女人?
「你現在不需要關心為什麼,只需要思考願意不願意。」
「我當然要關心了,我是能從結婚中得到很多好處,可是你呢?你是生意人,應該明白,一件事總要雙方都得到好處,才能有效進行吧!」
「如果我說,你願意讓我照顧你,就是我得到的最大好處,你相信嗎?」
「不相信!」
程致遠笑著輕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們講講條件!你需要婚姻,可以養育孩子,可以給母親和其他人交代。我也需要婚姻,給父母和其他人交代,讓我不必整天被逼婚。還有一個重要條件!我們的婚姻,開始由你決定,但結束由我決定,也就是說,只有我可以提出離婚!等到合適的時機,或者我遇到合適的人,想要離婚時,你必須無條件同意。到那時,你不會像很多女人一樣,提條件反對,也不會給我製造麻煩,對嗎?」
「我不會。」
程致遠笑了笑說:「你看,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你的原因,我們結婚對雙方都是一件好事。」
「但是…我總覺得我像是在佔你便宜。」
「你認為我比你笨?」
「當然不是。」
「既然你同意你比我笨,就不要做這種笨蛋替聰明人操心的傻事了!你需要擔心的是,我有沒有佔你便宜,而不是你會佔我便宜。」
從邏輯上完全講得通,沒有人逼著程致遠和她結婚,每個人都是天生的利己主義者,如果程致遠做這個選擇,一定有他這麼做的動機和原因,但是…她還是覺得很古怪。
「曉晨,我不是濫好人,絕不是因為同情你,或者一時衝動。我是真想和你結婚。」程致遠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央求:「請說你同意!」
顏曉晨遲疑猶豫,可面對程致遠堅定的目光,她漸漸明白,他是經過認真思索後的決定,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終於,她點了點頭,「我同意。」
「謝謝!」
「呃…不用謝。」顏曉晨覺得很暈,似乎程致遠又搶了她的臺詞。
程致遠雲淡風輕地說:「明天去做產檢,如果你的身體沒有問題,星期六我們去買衣服,星期日拍結婚證件照,下個週二註冊登記,週四試婚紗、禮服,五月八號,舉行婚禮。」
顏曉晨呆愣了一會兒,喃喃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