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子的座艙在船上層的正中間。這一趟出來,隨行帶了少年男女各四百,據玉清子說,仙人高潔如冰雪,軍人殺氣太重,若帶得多了,血腥氣衝得仙人不願見人,所以只從水軍團中調了兩支百人隊做護衛。唐開和柳風舞開作為水軍團的兩個百夫長,被選作護送軍的正副統制。
可惜這個統制還是個百夫長。柳風舞有點自嘲地想。
到了玉清子座艙前,那個小法師在門外畢恭畢敬地道:「師傅,柳將軍來了。」
「進來吧。」
隨著門開啟,一股檀香味飄出來。柳風舞走進去,行了一禮道:「玉清真人,末將柳風舞在此。」
玉清子正閉著眼盤腿坐在一張木床上,聽得柳風舞的聲音,他睜開眼道:「柳將軍,你來了,請坐吧。」
這時門外又傳來一個聲音:「真人,我來了。」
那是正統制唐開。他原本是西府軍中人,前年調到水軍團中來的。柳風舞本已坐下了,聽得唐開的聲音,他又站起來向唐開行了一禮。雖然他們軍階平級,但唐開是正統制,官職比柳風舞要高半級。
唐開也向柳風舞回了一禮,卻大剌剌地坐了下來道:「真人,你叫我們來有什麼事麼?」玉清子本來便是符敦城中太乙總玄觀的主持,他和唐開素來相識,這也是帝君讓唐開當護衛軍正統制的原因。
玉清子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兩位將軍,明天便要出海了,不知將軍們有無準備?」
柳風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玉清子說些什麼,唐開卻已大聲道:「龍神祭的器具我已經備好了,等明日一到出海口,便請真人主持。」
柳風舞不知道唐開說的「龍神祭」是什麼,他也不敢多說,玉清子已微微一笑道:「那便好。此趟出海,本是欲窺仙境,也不知仙人是否會為此嗔怒,祭祀必要隆重,兩位將軍明日務必要小心。」
柳風舞正待問一下祭祀到底是什麼事,唐開已笑道:「真人放心吧,我與柳將軍都是從萬軍陣中殺出來的,此事不會有差池的。」
玉清子低下頭,不再說話。他三絡長鬚,面如白玉,彷彿神仙中人,這般一入定,更有仙風道骨。邊上一個小法師道:「師傅要入定了,請兩位將軍告退,自去歇息吧。」
柳風舞和唐開站起身,又行了一禮,退出門去。
走出玉清子的座艙,柳風舞小聲道:「唐將軍,那龍神祭是怎麼回事?」
唐開笑了笑道:「柳將軍只怕不知道吧,這龍神祭本是符敦城的法統特有儀式。符敦城外有條押龍河,別處沒有的,京中也沒有這事了。」
「可龍神祭到底是什麼?」
唐開還是帶著點笑容道:「其實,就是人祭。把一個人割成碎塊,扔到水中餵魚。」
柳風舞渾身打了個寒戰。他在軍中也經歷過幾次與蛇人的戰鬥了,死人看到的也不少,但唐開的話還是讓他有些毛骨悚然。他道:「法統不是清淨無為麼,怎麼會有這等儀式。難道真的有用麼?」
唐開伸手在唇上抹了一把,嘆道:「當初天水省裡就是人多,押龍河中鼉龍也多,法統便有了這個儀式,我也不知到底有用沒用。唉,柳將軍,我們受帝君之命保護真人,別的便不用多說。你不曾見過龍神祭,去跟你隊中的兄弟說說,叫他們到時別大驚小怪,反正獻祭的人也已定好了。」
柳風舞知道,玉清子上船時,身邊帶著三個人,其中兩個是他的弟子,另一個一上船便關在一間小屋裡,只怕那個便是要當祭品的。他皺了皺眉道:「那人也願意麼?」
「那人本來就養不活家人,舍了一條性命,讓家中老小得以溫飽,他有什麼不願?不然死在戰場上,頂多不過是一筆不大的撫卹,遠不及當祭品,他有什麼不願的?還有人搶著要來呢。對了,柳將軍,我也得先跟我的弟兄說說。好在明天輪到我的弟兄下去划槳,只有一半在甲板上,倒省了一半力。」
唐開打了個哈哈,加快步子走了。柳風舞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周身都有寒意。
夕陽西下,河面上波光粼粼。到出海口,已走了三分之一,日夜兼程的話,明天早上便能到出海口了。現在正值春暮,天暖洋洋的,夾岸的樹木不少開著花,一路上都似在畫中過來,但聽唐開說這龍神祭時,好象一下子換了個世界,陰風惻惻,不可向邇。
他回去跟部下說了明日龍神祭的事,那些士兵聽了也不禁咋舌,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對於這些在戰場中過來計程車兵面前,殺一兩個人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可不管如何,柳風舞仍是覺得背上寒意凜凜,這一夜槳聲中,又夢見自己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拼死廝殺,生死繫於一線,忽然在滿地的屍首中看見了她的樣子,即使在夢中,柳風舞也不禁渾身冷汗直流,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