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斬殺了倪興武,饒是他老當益壯,亦是大大呼了兩口氣。雲層中呼吸甚是困難,若是平地上他體力不輸少年,但在這站都站不穩的飛艇頂上,他這般飛身殺人實是耗力極多。他平平了氣息,抬頭看去,卻見雲中另一架飛行機正在飛過來。
要是那架飛行機上的人再這樣孤注一擲,亡命攻擊,只怕自己也頂不住了。老人此時也有了懼意,面上卻仍是鎮定如常。風越來越大,他卻仍然直直站著,鬚髮被風吹得飄揚,直如鬼魅。
嚴平那架飛行機本與倪興武同時下來,但他離這飛艇還有一段距離。他操縱飛行機的技術較倪興武又稍遜一分,雲中風大得異乎尋常,本待與倪興武同時攻擊,卻被一陣風吹得失了平穩,差點便掉下去。待他重新將飛行機拉平,倪興武已被格斃。
難道對付不了這飛艇麼?嚴平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此時卻也惘然若失。飛行機對付飛艇,平生還是第一次。七架飛行機升空,三架新手駕駛的多半到不了這個高度,到了這地方的四架中又已折了兩架,技術最好的蕭子彥那一架卻也不知去向。
也許該捨身撞擊?這念頭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本來就是九死一生,如果擊不落飛艇,即使逃生回去,也難以面對地面的弟兄。他也知道,如果一開始就存同歸於盡之心,這飛艇只怕早就被攻破了。這主意在上天時他就想到,別人也未必就不知道,只是真正有勇氣做的人太少了。
一定要有人做,這是最後的希望了。他咬咬牙,喝道:「小朱,今天我們把命交待在這裡吧。」
那副手本也在盯著下方的飛艇,忽然聽得嚴平這麼說,嚇了一跳,道:「嚴長官,你說什麼?」
嚴平將飛行機轉了個圈,對準了飛艇,喝道:「把轟天雷的引火帽拔了,就放在飛行機裡!」
小朱驚道:「什麼?」
「同歸於盡!」
小朱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不要啊!嚴長官,我們再想個好辦法吧,不要這麼做!」
嚴平怒道:「閉嘴!」他調好方向,猛地向飛艇衝去,身後小朱已說不出話來,只是尖聲大叫,聲音已帶哭腔。
老人調勻了呼吸,盯著剩下的那架飛行機。
不知他們又要想出什麼主意來。他只覺一顆心臟都似乎要跳出喉嚨,在這一千多尺的高空與人交手,是平生所未有的經驗。將方才那個亡命攻擊的風軍團士兵擊斃,他信心已是大增。現在他已有些習慣在飛艇上行動,何況身上還待著一根繩子,就算摔下去也仍然可以爬起來,那些風軍團士兵即使再次亡命跳上來,他也有信心將其擊斃。
風越來越大,周圍的雲團此起彼伏,真如大海上一葉小舟。老人深深呼了口氣,身體蹲著。風太大了,不這樣只怕難以保持身體平衡。現在還剩最後一架飛行機,把這架解決掉,便無後顧之憂,可以一舉擊破左輔堡了。他剛定了定神,猛然間睜大了眼。
那艘飛行機直直向飛艇衝了過來!
他們是要同歸於盡了!老人一想明白這點,只覺腦子裡「嗡」地一下,頭也大一圈。他想過七八種風軍團可能的攻擊方法,也想到過敵人萬一要同歸於盡該怎麼辦,可眼前敵人真個用上這最後一招,他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在空中相撞,飛行機雖然不算太大,卻也非人力所能抵擋。他重重一咬牙,喝道:「好漢子!」
遙遠的少年時的熱血,似乎又在血管中流淌。老人蹲下身,一手按在飛艇的蒙皮上。蒙皮隨著風不住起伏,他已將呼吸也調整得起起伏的頻率一致。飛艇的蒙皮本就是用鞣製得很好的牛羊皮製成,彈性韌性都很強,現在他整個身體便如搭在弦上的一支利箭,隨時都可射出。
風軍團能這般不顧一切地進攻,自己一個老者還怕得什麼?一瞬間少年時的理想與抱負又湧上心頭。在那久遠的日子裡,他也曾經是個熱血少年,也曾想過要建功立業,為萬世開太平。這個理想直到現在才可能成為現實,也許,今天,也到了自己犧牲的時候的。
來吧。他的左手緊緊抓住繩索,右手的腰刀後手握著舉到胸前。風軍團既然敢同歸於盡,那自己也能!
小朱還在亂叫,嚴平卻似充耳不聞,緊盯著飛艇。雲氣瀰漫,風大得似乎要把人撕成碎片,他已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拼命把握著方向。風實在太大了,雲層翻飛如奔馬,稍不當心就會被風吹得偏向一方。他也知道自己一股作氣時能這麼做,一旦心平靜下來,多半便沒了勇氣。
十丈,五丈,四丈,三丈……
飛艇在眼中的輪廓越來越大,他大吼道:「小朱,給我轟天雷!」
小朱已經嚇得幾乎瘋了,但嚴平一聲怒喝,他下意識地一個轟天雷遞給他。嚴平一手接過,手腕一翻,轟天雷夾到腋下,伸手拔掉了引火帽。引線是套在一根貼著轟天雷表面的細管中的,並不怕風,「滋滋」的燃燒聲卻出乎意料地響。小朱一聽到這聲音,已經嚇得呆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嚴平也不禁閉住了眼。
還有多久?飛行機雖然快如閃電,他卻仍然嫌太慢了點。他已有必死之心,可是當死就在眼前時,他還是覺得害怕。
英雄真不是那麼好當的。他苦笑了一下,又將腋下的轟天雷夾得緊一些。
當飛行機距飛艇已不到兩丈時,老人突然一躍而起,猛地撲向直衝而來的飛行機。飛艇的蒙皮彈性很強,這老人身體本就極其靈活,這一躍直如利箭,猛地撞在直衝而來的飛行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