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求多福吧你。」
我拎著書包大步向前走,在樓梯口剛好趕上一大批家長下樓。我混入其中,像一條死魚淹沒在了沸水裡,不覺得疼,只覺得熱鬧。
「我兒子回家都說,林楊不考學年第一,他都不習慣了。」
「我倒覺得是好事兒,得好好敲打敲打他,省得太順了會驕傲,這小子,幾年前就開始跟我陽奉陰違地搞小動作了。」
「楊楊那麼乖,你就別那麼高要求了,我倒是愁我家蔣川,都半大小夥子了,還什麼事兒都不上心,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你說這可咋辦。」
我被人潮緩緩衝下樓梯的過程中,身邊的家長們就沒斷了絮叨,尤其是走在我背後的這兩位,似乎是熟識多年了,話題從兩個孩子的考試成績一路聊到班主任女老師的假lv包字母根本沒對齊,到一樓的時候已經進展到了不知今年冬天單位年貨是不是又要發大米,這回家裡男人必須去幫忙扛……
我渾渾噩噩地聽著,忽然靈光一現。
林楊,不是餘淮的初中同學嗎?他以前說起他的初中同學都有誰來著?我在腦子裡慢慢地回憶他曾經跟我提過的網咖逃亡事件:好像有林楊和剛剛那位阿姨提到的自家兒子蔣川,還有一個男生,哦,還有那個特別漂亮的叫凌翔茜的姑娘,嗯,這個女的不算。
我這樣專心又散漫地想著,慢慢走出了學校大門,看著公交車站上烏泱烏泱的人群,我伸出僵硬的胳膊,很奢侈地打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很多事兒地問:「喲,小同學,剛開完家長會啊,你家長呢?」
我咧咧嘴:「做準備去了。」
「準備啥?」
「家裡菜刀鈍了,他們要先回家磨一磨。」
我在車上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是小林帆接的。我這才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齊阿姨來幫我開家長會了,我爸又不在家,林帆晚飯是怎麼吃的?
「沒事,姐姐,我在外婆家吃過了。」
「齊……你媽媽回來了嗎?」
「剛回來,她正要我打你手機問你在哪兒。她讓你快點兒回家吃飯。」
「那,那我爸呢?」
「耿叔叔還沒回來呢。我聽媽媽說,他和領導去吃飯了。姐姐你在哪兒?」
我叫他媽齊阿姨,他叫我爸耿叔叔。
「哦,那沒事兒了。我……」我搜腸刮肚了一下。
「是這樣,我有個同學,哦,是女的是女的,」我補充了一句,以防萬一,「她家長會遇到點兒不順,我陪她一會兒,所以回去晚了,馬上到家,讓你媽媽別擔心。對了,我吃過飯了,別做我那份。」
我不想在我爸不在的場合裡和齊阿姨單獨吃飯。
有些人你並不討厭,甚至隨著交往的加深你會越來越欣賞他們,前提是老天爺沒有提前把你們放在尷尬的位置上。
如果她不是我後媽,我想我會很喜歡這個阿姨吧?
不知道是她有意為之還是我們的尷尬關係所致,我和齊阿姨之間的客氣,像一道透明的牆把彼此隔絕開。我爸是一扇門,而現在這扇門關上了。
我也不想知道她是否認真研究了張平給出的那張凌亂的成績排名表,會不會很有閒心或者很有目的地去計算我究竟在班級的第幾梯隊——這是我自己拿到成績單之後好幾天裡都不曾做過的事情。
我自己那份成績單被我埋在了書包的最下面,被各種課本和練習冊的書角戳得千瘡百孔,皺得像一扇破碎的百葉窗。
「師傅!」
「怎麼啦?」
「您能不能慢點兒開?」
「慢點兒開?」
「嗯,就是,但凡遇見紅燈您就停。」
「怎麼著,我之前遇見紅燈難道沒停?」
「不是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跟他說我現在心情很糟糕,希望他多開一會兒?這不是有病嗎?
「不想回家是吧?」師傅忽然問起。
「嗯。」
「我勸你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死早超生,你回家越晚,你爸媽菜刀磨得越利……」
他還記著這茬兒呢。我翻了個白眼。
「小姑娘,我這兒可有後視鏡啊!」
「師傅,我錯了。」
然而這位師傅的確開始慢慢開車了。原本他都快到我家了,路口一打方向盤,直奔犄角旮旯的老城區去了。
我一開始還心生感激呢,後來一想人家樂不得拉到一個不想下車的,計價器蹦字兒蹦得歡實,最後還不是我爸埋單。
所以我還是應該感謝我爸。
我摸摸口袋,決心奢侈一把。
「師傅,可勁兒跑,先給我開個五十塊錢的!」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