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要使出最好的本領。
我不知道心裡那種鋪天蓋地的失落到底是什麼。
她朝馬路對面招招手,笑得明媚。
我本能地想解釋,卻忍住了。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真的很好,」餘淮說,「可比你念書的時候強多了,那時候我都替你愁得慌,也虧你能堅持得下來。現在這樣真好,我為你高興,你……真的很好,我覺得自己面對你的時候,都有點兒抬不起頭來了。美國的生活也沒什麼捨不得的,一早去實驗室,裡面一堆中國人,忙一天,晚上十一點才回公寓。累得不想說話也不想動,就在自己的房間裡吃林楊他們做的剩飯,一邊吃一邊看pps,真的,」他笑,「在美國看pps,想起來都覺得荒謬。真沒什麼捨不得的。我再過下去也還是會迷茫的,你看,現在我們兩個人顛倒過來了。」
是「洛枳愛盛淮南,誰也不知道」的盛淮南。
從振華出來,我打了個車,直奔市一院。
「你別介意,」我聽到自己冷冰冰的聲音,「我自作主張跑過來找你,不是來給你難堪的。」
我七年沒回來了,真的不得不回來了,也沒覺得怎樣。
「餘淮?」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沒回答,卻看著我,反問:「你呢?你現在呢?你自己知道嗎?」
你別這麼倔。
只是因為三年的相處。我告訴自己。
這樣想著,突然就覺得沒什麼不好面對的了。
不是,不是。
「對啊。」她笑著說。
洛枳自然不會知道我曾經在牆上見過那句話。
是盛淮南。
閉上眼睛繼續聽他說。
我看著盛淮南,半晌沒說話,只是死盯著,徹底把人家看毛了。
那雙情緒洶湧的眼睛,當時我看不懂,此刻回憶起來,心中尖銳地疼。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日子過得跟流水賬似的,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他笑著說。
何其殘忍。
他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轉身匆匆離開。
這是多麼怪異的場景。我高中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來給餘淮崇拜的學長和我喜歡的學姐拍婚紗照,和他們兩個隨便聊著當年的事。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餘淮,你能不這麼平靜地說出來
嗎?
「博士我決定不念了,我這個專業可以中途拿一個碩士學位,也不虧,這樣回來工作的話,出路也不錯。困難只是暫時的,你別擔心。」
他媽的老子還沒反應過來,你們就秀上恩愛了,有沒有王法了?!
我不想再用簡訊和電話逼迫他把自己的手機號關停,所以沒有找過他。
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那麼相信,世界會善待我們,年少時第一個傾心喜歡的人,就一定會在一起。
我大聲地喊:「餘淮。」
他應該是認出了我的聲音吧。否則為什麼停步的時候,那麼僵硬。
也離我更遠了。
「你是不是特意回來跟我顯擺的?」我瞪洛枳。
因為沒得到,所以顯得格外好,這不是愛。我一遍遍地在心中重複。
「你結婚?你拍婚紗照?誰?誰娶你啊哈哈哈,這麼有福氣!」
我站在原地,幾乎要忘了呼吸。
我不知道這過程中到底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和曲折,但是她做到了。
「你盯著他看什麼?」洛枳問我,自己卻歪頭去打量已經尷尬地背過身去的盛淮南。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站起身,擺出道別的架勢。
我正在發呆,洛枳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我:「對了,你的那個同桌呢?現在在哪裡?」
那麼多陽光下發生的故事,卻都成了不能說的秘密。
現在才發現老朋友是多麼重要。
多利索,多幹脆。
我不知道。
我咬著嘴唇,不知道這場不倫不類的談話的走向到底會是怎樣。我們把一切話就這樣像成年人一樣攤開了說,兩個高中生要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斷斷續續地說完的心聲,現在長大堅強了,學會說話和偽裝的藝術了,都能在五分鐘內剖白完畢。
誰說結果不重要。
當年那個驕傲銳利的少年,有一天也會這麼平和地對我講話。再也聽不到理想主義的大志氣。
醒醒吧,耿耿。
然而坐在家裡的時候,常常還是會一看到沙發,就想起那個黑夜裡,他推開我的一瞬間。
「耿耿?久等了。」
「你以前,喜歡我嗎?」
我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一個高大的男生抱著三瓶水,穿過斑馬線朝我們跑過來,看到洛枳招手,瞬間也綻放出一臉無比燦爛的笑容。
別這樣,一把年紀了,我還像個小姑娘似的臉紅了。
「我剛決定不去清華了的時候,心裡特難受。說不難受是假的,我現在還回憶得起來那個滋味。我在家挺過了清華的開學時間,才算是好了點兒,就像斷頭臺上那把鍘刀終於
落下來一樣,心裡再也不慌了。在這邊上了大半年學,也接受現實了,想起自己跑得無影無蹤,還換手機號這些王八蛋事兒,覺得真丟臉,怎麼也要去北京給你個交代。」
某些部分與我所知道的暗暗相合。
算明白恍如隔世是什麼感覺了。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大門口的時候,曾經盯著它激動又忐忑地看了許久。
我過了一個月渾渾噩噩的生活。
我終於打斷他:「你怎麼知道我開心啊?笑就代表開心嗎?」
他們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學校裡面轉了轉。
「嗯,」洛枳的每句話在我聽來都像是有回聲,「他們倆的名字很有趣,連在一起,剛好是耿耿餘淮。」
記憶中的少年餘淮越是閃閃發亮,現在這個活在謊言裡的男人,就越讓我心疼。
洛枳和盛淮南此次就是專程從北京飛回來拍照片的。他們原本打算自己找個朋友來拍,可是拍攝效果很糟糕。她的思路就是回到兩個人相識的高中去拍照,和我這個工作室一直以來的拍照風格很契合,她在網路上翻了很多推薦帖,一眼看中了我的工作室,再一看,老闆叫耿耿。
所謂被時光放過,只是我的錯覺。
我渾渾噩噩地聽到這裡,猛然轉頭看他。
餘淮拒絕了我提出的幫助。
「我知道,」餘淮說,「這是我自己心裡的一道坎兒。你別誤會,我不是說想看到你還是比我差,崇拜我,我心裡就高興了。我不是那種人。」
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因為修成正果,當年洛枳那樣隱秘而酸澀的心思,都可以攤開在正午走廊的陽光下輕輕鬆鬆地講出口。
盛淮南驚訝地揚揚眉。洛枳注意到了,連忙追問:「你認識?」
也好,高中生耿耿要問的問題,高中生餘淮來回答。
我知道嗎。
她揹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我在校門口哇哇瘋叫,那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啊,當年的感覺都回來了。
我沒做到,簡單沒做到,β也沒做到。
如果把時光倒退一點兒,那時候,他們彼此不認識,我們卻那麼要好。
沒有出門拍片,每天只是不停地修片,出片,讓助理下印廠,一切都交給別人。
你說,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
很多地方你覺得不敢去,怕被回憶淹沒,其實都是自己給自己挖的坑,還沒去呢,就自己把自己感動了。
我有時會在夜裡跑到市一院門口,然後停步在病房門口;有時會忽然從**坐起來,絞盡腦汁地想要對他好,絞盡腦汁到覺得把他當年對我所有的好都回報出來也不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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