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八低聲道:「小兄弟且等一等,我不會傷他的!」
他目光清澄,不帶有絲毫的暴戾之氣。獨孤劍一呆,長劍便刺不出去。龍八大踏步向前,一把將老闆從櫃檯後提了過來,大聲道:「今日咱們兄弟走到貴店,手頭上緊,想借十萬兩雪花銀子,就請老闆施捨施捨吧!」
那老闆肥墩墩的,被龍八夾手提過來,滿身的肥肉彷彿都擠在了一起,龍八每說一個字,他身上的肥肉就哆嗦一下,聽到「十萬兩」這幾個字,全身肥肉幾乎縮成了一團,尖聲道:「你……你還是要了我的命吧!我……我哪有那麼多錢?」
龍八哈哈大笑,道:「卻原來是個沒錢的!」他轉身對著店中嚇呆了的食客,飛揚跋扈地道:「來這裡吃飯的,非富即貴,老闆既然沒有,就著落在諸位身上了!」他揚了揚蒲扇一般的手掌,砰的一聲,將面前的一張桌子擊得粉碎,厲聲道:「今日爺爺要是拿不到銀子,就開啟殺戒,將你們殺個乾乾淨淨!」
那些食客都膽小之極,越是富態的膽子越小,聽到龍八如此兇惡的言語,立時就嚇暈了幾個。剩下的人哭爹喊孃的,掙扎著向外逃去。龍八大聲道:「休得跑!」做勢欲追,又嚇昏了幾個。龍八哈哈大笑,提起那些嚇昏的,全都扔了出去。跟著闖入廚房裡、倉房裡,將所有的廚師下人都趕了出去。胖胖的酒肆老闆不肯走,死命要守住這座祖產,龍八一頓拳腳下去,他登時就忘了祖產,溜得比誰都快。
龍八遊目四顧,清淨無人,他那飛揚的神情立即黯淡下來,道:「現在可以迎接這些金屍了!」
獨孤劍這才明白龍八的想法,不禁有些慚愧。
龍八卻毫不在意,道:「大家將店裡所有的酒罈都開啟,一會我們火燒金屍!」
伍清薇眼睛一亮,拍手笑道:「火燒金屍,這個主意不錯!一會你們潑好了酒,我來燒!」
獨孤劍卻有一絲憂愁:「火起來了,我們怎麼辦?」
龍八苦笑了笑,道:「那時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獨孤劍沉吟著,忽然,外面傳來了一陣緩慢、沉重,但極有規律的腳步聲。龍八面容一肅,道:「大家快取些大蒜掛在身上!」他解釋道:「這些金屍全靠氣味辨識生人,大蒜氣味濃重,可以掩蔽身上的氣息,金屍就很難找到我們了。」說著,他將從倉房裡拿出的大蒜分發給眾人,將仍在酣睡的歸隱子脖子上也掛了長長的一串。
龍八低聲道:「我們趕緊躲起來,金屍找不到我們,必定會呼朋引伴,等到它們全部進店之後,我們就將店門鎖上,推翻酒罈,點火燒死他們。若是放走了一屍,對桃仙鎮就是無窮的劫難。」
眾人知道他說的有道理,紛紛點頭,拖起歸隱子,藏了起來。伍清薇嫌歸隱子的鼾聲太重,生怕驚動金屍,拿了兩瓣剝開的大蒜將他的鼻孔塞住。
酒肆悄然,五人悄悄藏好了,都不敢弄出絲毫聲息。突然,那店門吱呀開啟,幾個乞丐竄了進來。仔細看時,除了身上那層幾不可見的金芒之外,它們就與生人無異,唯一的區別,就是雙眼盡皆化為金黃色,亮澄澄的發著極亮的光芒。而它們的臉色極白,宛如塗了一層白灰,一絲表情都沒有,一入店中,立即將頭四處轉著,用力聞嗅,口中不時有黃濁的液汁滴下,看得伍清薇一陣噁心。
它們嗅來嗅去,彷彿找尋不到,登時臉上顯出一股焦急之色,張口大叫起來。叫聲尖銳悠長,就彷彿是脖子被砍了一刀後冒出的噝噝冷氣。門外陽光雖然強烈,但這嘯音一齣,登時店內陰氣森森,眾人都覺心頭一寒。
隨著嘯聲傳出,門外又湧進一群金屍,也是用力狂嗅。嗅了一陣,嗅不出結果來,都是臉色焦灼,突然彷彿蛤蟆一般呱呱大叫起來。它們緩緩走入酒肆,四下尋找起來。
獨孤劍仔細看時,它們的力氣果然巨大,木桌輕輕一抓,便木屑紛飛,實是勁敵,不由心下憂慮。龍八卻動也不動,只是緊緊盯住金屍們。金屍呱呱叫著,卻再沒有新的金屍湧入。
他們身上都披了大蒜,躲藏得又很隱蔽,酒肆終究是酒肆,氣味混雜,那些金屍雖然靈警,一時也找不出他們來,在酒肆裡胡亂衝撞著。見到金屍這樣慌亂,伍清薇心中的恐懼之心漸減,覺得它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低聲道:「我去關門,你們放火!」
也不待其餘的人答應,她縱身而起,向店門落去。龍八大驚,一下沒有拉住,伍清薇身子已起在空中。那些金屍的目光齊刷刷地抬起,盯在了伍清薇的身上!
伍清薇沒有料到金屍居然靈捷如此,身子既然騰出,一時也收不住,她衣袖緩引,將長劍抽了出來。那些金屍突然縱身而起,向她撲了過來!金屍看似行動拙緩,但一縱之勢,竟然高可丈餘,剎那間遍空金影閃動,向伍清薇逼了過來!
伍清薇大吃一驚,長劍閃爍,點點劍芒激射而出。她身在空中,功力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峨嵋功夫,重在防而不在攻,這一招刺出,劍芒沒入金屍體內,那些金屍竟然停也不停,恍如沒事一般,急速竄至。
降龍跟獨孤劍霍然失色,但兩人相隔甚遠,卻如何來得及救援?降龍扳住獨孤劍的肩頭,大叫道:「英雄豪傑,就看你的了!」
他一把將獨孤劍提了起來,轟天般的一聲大喝,聚起全身的力氣,將獨孤劍向伍清薇擲了過去。他這一身蠻勁發揮得淋漓盡致,獨孤劍宛如強弓射出的利箭,閃電般竄上,竟然搶在金屍觸到伍清薇的前一瞬,將她一把抱住,兩人迅捷無倫地撞到了牆壁上。獨孤劍只覺一陣劇痛傳來,被撞了個七葷八素。那些金屍失去了目標,轟然撞在了一起,暈天暈地跌了下來,緊接著又向獨孤劍蜂擁而至。
獨孤劍劍光脫手飛出,射在那些金屍身上,只覺如中木石,竟然刺不進去。他驚愕之間,那些金屍已然撲了過來。獨孤劍不敢放開伍清薇,聚力拔身而起,腳尖點在酒肆橫樑上,身子再度騰空,就見金屍連環躍起,向他猛惡撲至。這些金屍力氣絕大,一撲就是一丈多高。只是神智並不清晰,往往幾隻金屍同時躍起,還未抓到獨孤劍,就互相碰撞,一齊跌落。
獨孤劍心念一動,展開輕功,向一名金屍頭頂上落去。他腳尖在金屍頭頂使勁一點,那金屍吃痛,登時暴怒,雙手揚起,向獨孤劍抓了過來。獨孤劍輕功展開,瞬息之間已然竄到了另一名金屍眼前,跟著也是用力一腳踩下。這麼幾次後,那些金屍全被他惹得呱呱狂叫,一窩蜂地追了過來。獨孤劍突然身子騰空,竄到了橫樑上。那些金屍全都聚在他身下,不住上撲。獨孤劍劍芒灑下,將這些金屍一一擊下。
伍清薇笑道:「這下好了,將他們攏在一塊,燒將起來,一個都跑不了!」
獨孤劍橫了她一眼,道:「還說呢!我的背撞得疼死了,都怪你莽撞!」
伍清薇叫道:「你還說我?你這麼用力抱著我,簡直都快將我的腰扭斷了!」
獨孤劍這才驚醒,自己竟然還一直抱著她。伍清薇又叫道:「你還要抱到什麼時候?」獨孤劍臉一紅,急忙放開。他放得急了些,那橫樑又實在太窄,伍清薇站立不穩,身子一斜,向下跌去。獨孤劍急忙將她抱住,一面叫道:「我……我是為了救你!」
腳下金屍們一陣湧動,更加瘋狂地上撲。伍清薇臉色煞白,緊緊抱住獨孤劍,卻是怎麼都不肯放開了。
龍八見金屍全都聚在了一起,心中大喜,一掌將酒罈封泥擊破,向金屍潑了過去。
但他的行動嘎然止住,屋頂上一絲微光透了下來,但卻沒有日光的明亮,只是漆黑。
濃重的黑暗宛如陰雲般將一切亮光全都罩住,所以獨孤劍並沒有發覺屋頂的異樣。但龍八卻看得清楚。他的心收縮起來。他知道黑衣人必定會顯身,但他卻料不到顯身得這麼快,而且就在獨孤劍的身邊!他張口欲叫,但隨即發現,就算獨孤劍察覺了,也一樣逃不了!黑衣人的武功強於他太多,舉手投足之際就能殺了他!
獨孤劍有些訝異,他好不容易將金屍們聚在一起,正好一鼓作氣燒成灰燼,為何龍八卻遲遲不肯動手?他不解地向龍八望去,立即就望見了他眼中的驚恐。他心神一震,幾乎連思量的餘裕都沒有,身子立即縱下!
但那團黑暗卻彷彿有著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在獨孤劍身形才展之際,一股陰柔之極的掌力散下,將獨孤劍一切動作全都封死。獨孤劍隨著方才一動的慣勢,向下跌落。而下面,是幾十只狂怒噬人的金屍!
龍八方寸大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降龍突然一聲大吼,一把將他手中的酒罈搶過,全都澆在了自己身上。火折一閃,轟然怒響中,他的身子化成一個火團,向黑衣人飆射而去。黑衣人想不到他如此拼命,一愕之際,降龍已然撲到了身前,手腳揮舞,一股熾烈之氣惡撲而來,黑衣人匆忙舉掌,陰寒之氣陡生,但降龍滿身火焰,這玄冰掌力恰好讓這些火焰頓熄,卻傷不了他。
一團黑影撲面而來,黑衣人掌力再度騰出,黑影頓裂,卻原來是個巨大的酒罈,烈酒淋了他一身!
降龍手中火光一閃,黑衣人發出一聲尖嘯,周身火焰騰起。降龍生恐他發出掌力撲滅,嘯叫連連,禪杖舞成了一團風,發狂一般向黑衣人擊來。
黑衣人被降龍一番猛攻,手忙腳亂,那身上的烈火卻熊熊燃燒起來。他又驚又怒,突然雙掌盤旋,沖天而起,帶著那團烈火,向西北奔去。
降龍大大喘了口氣,這才覺出身上火燒火燎的痛楚。他站在店樑上,身子一陣搖晃,將火撲滅。
沖天火光燃起,龍八已將烈酒澆到了金屍身上,燒了起來。金屍失去了黑衣人的控御,行動立即大為遲緩,左衝右突,卻始終脫不了火焰的包圍,轉眼之間被燒成了一具具焦屍。只是隨著它們的衝撞,整座酒肆也燒了起來。
龍八大聲道:「快些衝出去!」
幾人拉起歸隱子倉惶竄出了酒肆,卻見整個大街上都沒了人影,街上的店鋪也紛紛關門,看來酒肆遭了強盜的傳言,在這一瞬之間就傳遍了桃仙鎮。龍八極目望去,卻不見黑衣人的蹤影。只是那獰戾的眼神始終纏繞在他的心頭,令他不由得發出一陣陣的惡寒。
天地蒼茫,他竟然覺得沒有去路。黑衣人不明不白地被他們燒了一頓,想必心中恨毒更深,潛在暗處,只怕會有更毒更惡的計謀在等著他們。
金屍之後,又將是什麼?龍八心中一點底都沒有。
猛地,一陣馬蹄奔跑之聲轟隆隆傳來。龍八呆了呆,就見一隊士兵黑壓壓地從桃仙鎮的北面湧了進來,迅速向鎮南奔去。這些士兵盔斜甲橫,臉色匆忙,顯然是吃了敗仗,正在逃竄。
龍八眼睛一亮,道:「混進他們中去!」
歸隱子這才睡醒,迷迷濛濛地道:「參軍去麼?我要做個大將軍!」
降龍不理他的妄想,拉著他融入了這個巨大的人流中。這些士兵逃得匆忙,根本就不管多了人還是少了人。而且士兵都是風塵僕僕的,塵灰濛面,彼此也認不出來。五個人鑽進去,連個小小的驚詫都沒激起。
在偌大的隊伍中,黑衣人再要一一找出他們來,那就困難之極了。何況軍營中盤查嚴密,黑衣人也無法妄入,十分的性命,只怕是保住了七分。眾人都是心神一寬,大軍行進迅速,轉瞬之間就奔出了桃仙鎮。
這連綿殃及整個宋國的戰火,終於燒到了這片寧靜的土地上。
此後,世間再無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