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大喜,道:「大哥哥等會,我去拿我的劍來!」
獨孤劍倒有些訝異,這孩子看去只有七八歲,難道他也有劍麼?想到此處,心中不禁一沉,亂世人不如狗,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舞刀弄劍了。虎子一溜煙地跑去,又一溜煙地跑了回來,獨孤劍忍不住笑了。
——他手中拿著的是劍,不過卻是一柄桃木劍,上面還畫了幾道稀奇古怪的符,劍尖一片黝黑,似乎被火燎過。虎子見出了獨孤劍輕蔑之意,有些不樂意,噘著嘴道:「這可是我從張道士那裡偷出來的七星劍,連妖魔鬼怪都能砍的!」
獨孤劍笑道:「妖魔鬼怪都能砍?那金國的鬼子們一定見了望風而逃了。」
說著,揀一些粗淺的劍法教給他。虎子極為聰慧,一學就會。他身子壯實,練起劍來極為刻苦,一會子就喘噓噓的了,但仍不肯休息,一有不明白之處,就拉著獨孤劍非要問個明白,倒鬧得獨孤劍練不成了。兩人正玩鬧之間,突聽一個粗聲道:「收稅了!王老爹,快些出來繳稅!」
王老爹便是虎子的父親,聞言急忙從房中跑出,陪著笑臉道:「前日剛收了戰馬稅,昨日收的是戰甲稅,怎麼今天又收稅啊?」
稅官冷笑道:「今天收的是戰刀稅!兵老爺們不買齊了兵刃甲馬,可怎麼替你們打仗?可怎麼保衛百姓?你要怨,就怨生在亂世吧。戰刀稅,三兩銀子!」
王老爹愁眉苦臉道:「不是我不想交,一天一度稅,一次比一次多,老朽可實在掏不起了。」
稅官嘆道:「你以為我願意逼迫你們麼?儷大將軍可是發下話了,金軍已經殺到了襄陽府,本已追至本城,是他們奮勇殺敵,才將追兵殺退的。但他們損失也極大,軍需輜重幾乎全空,若是補不上,就只能從郢城撤走,到下座城去了。王老爹,你可知道!金兵七日內就要殺回來了!若是不趕緊湊足了留住儷將軍,他們一走,金國大軍來到,還有我們的活路麼?破錢消災,今日不是人家搶咱們的錢,是咱們送錢過去,要留人家保命!王老爹,你還是想開些吧。」
王老爹兩隻眉毛幾乎聚在了一起,嘆道:「姚大哥,你說的都在理。可是三兩銀子……三兩銀子啊!那幾乎是我全部的家當了啊!」
稅官訝然道:「你老哥雖然不是鉅富,但一向衣食無憂,何以連三兩銀子都拿不出?」
王老爹愁眉苦臉道:「短短兩三天內,我交出的各種名目的稅款足有兩百餘兩,卻哪裡……哪裡……」
他唉聲嘆氣地進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囊。虎子撲過來,抓住布囊大叫道:「不!爹爹,這是我買衣服的錢,不要給他!」
王老爹道:「虎子乖,咱們到新年再買衣服。」
虎子哭道:「不行!這是我的錢!」
王老爹怒道:「虎子再不聽話,爹爹就不喜歡了!」他抓住布囊使勁一奪,將虎子摔脫,臉上肌肉一陣扭曲,終於將布囊交在了稅官手中。虎子傷心極了,坐在地上一陣大哭。稅官臉上也盡是不忍之色,卻只能嘆息一聲,搖著頭走了。
獨孤劍咬了咬牙,突然轉身走了出去。他奔向的是城中最大的宅院,此時已被徵為儷大將軍的帥府。
獨孤劍到了門前,拱手道:「末將獨孤劍,有要事拜見儷大將軍。」
那守衛士兵擋住道:「大將軍正在安歇,請明日再來吧。」
獨孤劍道:「煩請兄臺通報一聲,末將實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守衛冷笑道:「你一個武經郎,還能有多重要的事情?快快走開,免得軍法伺候!」
獨孤劍漲紅了臉,忍不住跟守衛爭吵起來。帥府中走出一位師爺,厲聲喝道:「誰在喧譁,不想活了麼?」
那守衛急忙堆出笑臉道:「郝師爺,是一個不開眼的小子,我們馬上趕他走。」
郝師爺斜眼看了看,臉色一變,拱手道:「原來是陣前立威的獨孤大俠!在下失迎,還望大俠恕罪。」
他轉向守衛,立時換了一副臉面,厲聲道:「連獨孤大俠都不認識,你們還想不想活了?」那些守衛登時噤若寒蟬,郝師爺的臉再轉過來時,立時溫煦如春風,笑道:「獨孤大俠要拜見大帥麼?這邊請!」
獨孤劍倒有些過意不去,想說什麼,被郝師爺一陣風拉進了大廳。就見儷大將軍站在廳中心,廳中擺滿了大箱,裡面裝滿了金銀珠寶。見獨孤劍進來,儷大將軍輕嘆道:「你來的正好,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獨孤劍心中正有些不快,順口道:「這些都是民脂民膏!」
儷大將軍哈哈大笑道:「說的好!這些正是儷某從本城搜刮來的財物,你若說是民脂民膏也極有道理。」他面容一肅,道:「你可知道,我看著這些東西,看到的又是什麼?」
獨孤劍不答,他不知道儷大將軍想說什麼。大將軍目中精光暴射,沉聲道:「我看到的是十萬兵刃,五千鐵馬,是我們裝備精良、蓄養豐銳的精兵,是郢城一戰的勝利,是我們乘勝追擊,收復萬里河山的盛況!」
他目中騰起一陣狂熱:「你可知道,我的軍隊本連勝大捷,將金軍擊退了五十里。但由於後勤匱乏,物資希缺,反而被金軍打了個大敗,二萬人只剩下了五千!傷痕累累的五千!但這五千人都是以一擋百的精兵,你想想,若是這五千人修養好之後,換上鋒利的兵刃,肥壯的戰馬,天下又有誰能擋?那時我將親率子弟,飲馬黃河。」
他鬚髮俱張,豪氣沖天。獨孤劍的熱血也不禁沸騰起來。
大將軍握住他的手,道:「所以你一定要留下來,替我打出軍威來!」
獨孤劍急忙點了點頭,他實在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恢復河山,那是何等快意!
儷大將軍道:「好了,現在你說說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獨孤劍看了看滿地金銀,遲疑道:「我本想請大將軍減輕賦稅的……」
大將軍道:「你知道亂世最重要的是什麼麼?」
獨孤劍搖了搖頭,大將軍的聲音有些沉重:「是活下去。我徵他們這麼重的稅,便是想盡力保證他們能活下去。金軍聲威你也看到了,那不是孤弱之旅能夠抵抗的。他們人數多我們幾倍,若是裝備再不精良,我軍便只有覆滅一途。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那時他們要金銀又有何用?你須記住,戰爭只有兩個字,那便是鐵血。婦人之仁能得一時快意,卻必將招致巨大的禍患。」
獨孤劍低下頭,深深為自己短淺的見解而羞愧。他低聲道:「我知道了,是我誤會了大將軍的深意。」
儷大將軍寬容地笑道:「誤會我沒什麼,盡忠報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