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兩聲輕響,清泉、石火兩所精舍的房門彷彿不勝這無邊的殺氣,同時炸開。一陣群鳥清囀之聲傳來,就見十數只形狀各異的珍禽飛騰棲息,簇擁著一個人,坐在清泉精舍正中的藤床上。此人相貌極為古雅,身上衣服整整齊齊的,穿得一絲不苟,指甲尖長,每一根都經過了精心修剪,絕無半分瑕疵。
他眼睛微眯,兩點精光卻如寒星般,盯在宸隨雲身上。石火精舍中滿是水,淙淙流動著,水中間赤足站了一人,卻是不冠不襪,身上簡簡單單地披了一件烏糟的衣服,頭髮亂蓬蓬的。他的臉上本滿是笑容,但在宸隨雲殺氣凌逼之下,笑容一絲絲凝結起來。
三人身上都勃發出一股無形的殺氣,凌空交擊在一起。這兩座精舍哪裡抵得起如此大力衝撞?發出一陣喑啞之聲,搖搖欲墜。但宸隨雲毫不停留,每踏近七步,這殺氣相抵之力便陡增一倍,待到他跨近房門一丈餘遠處時,任孤鴻與清溪老人已有些支撐不住,或古樸或散漫的臉上,都起了一層汗珠,宸隨雲臉上淡淡的笑容卻絲毫不變,他似乎感受到了兩人的侷促,緩緩停住了腳步。
任孤鴻與清溪齊齊一震,但他們的身形卻全然不動,就連那冷邃漠然的目光也沒有半點改變。宸隨雲的笑容溫和了一些,不再去逼迫此二人,只是他身周的那團銀光,宛如無形之劍,無儔之山,壓在兩人心頭。
終於,清溪老人忍不住道:「小兄弟,你將我們兩人困在此處,不說讓我們幹什麼,也不放我們走,究竟是為了什麼?」
宸隨雲淡淡笑道:「聽說任孤鴻的飛鴻十八斬輕捷靈迅,宛如飛仙一劍,但稍覺沉猛不足,而清溪老人的洪崖十三拍大開大闔,雄奇清峻,然頗傷柔韌差許。兩人聯手之後,強弱相補,優劣互判,就再無半點破綻,成為天下獨步的絕技,無人能破,在下只是想見識一下而已。」
清溪老人沉默著,他既然知道飛鴻斬與洪崖拍聯手的威力,居然還要挑戰,其實力之強,當真絕不容小覷。何況以他方才表現出的殺氣,確實可以擊敗兩人中的任意一個。但這樣的拼鬥有意義麼?兩位高手聯手,勝了他又如何?而一旦敗了,兩人這麼多年累積下的盛名,只怕就此化為流水。清溪老人想到此間,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們的成名武學,想必知道飛鴻十八斬以鳥語靈氣為劍,而無花鳥不可語,在此僻地,又焉能施展出來?」
宸隨雲道:「有花。」
他的話音彷彿是一串魔咒,方才出口,立即揚起了一陣紛拂的輕風,馥郁的香氣立即充滿了整個茶庵寺。各種各樣的花朵花瓣隨風飄來,宛如佛陀說法,天雨曼荼羅。
那些花朵尚帶著露水清芬,宛如被輕風從枝頭剛吹下來,正嫋娜地飄蕩在怡蕩的春風中。任孤鴻身周群鳥立即歡躍起來,紛紛飛舞,從漫空的花房中吸取最鮮沃的露水,一面展露濃彩豔輝的羽色,高興之極。任孤鴻知道他所豢之鳥都跟他一樣的習性,非最乾淨的露水不飲。卻料想不到宸隨雲竟然有這麼大的本領,片刻之間匯聚如此眾多的鮮花。他默然不語,緩緩站了起來。他的手中託著一柄形制奇古的長劍,就跟他這個人一樣,不露鋒芒,深藏己拙。
但他一站起,這把劍立即煥發出了奪目的光芒,劍身上的片片飛羽直如要飛起一般,閃熠出點點清輝。任孤鴻的身影反而掩映在這劍光中,不被注意。
他已隨時準備發出他的飛鴻十八斬。
清溪老人眼珠轉了轉,道:「那我呢?你該知道,我的劍就是水,這麼小的一條溪流,怎夠我出手?」
宸隨雲笑了:「這就是我為何選在茶庵寺的原因。」
他的袍袖揮出,一股溫煦的風飄過,清溪老人沒有動,因為他知道這股袖風並非對他而來。果然,風吹過後,他所立的石火精舍的一切雜物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片水,依舊清澈見底,卻忽地高漲起來。清溪老人的目光亮了,因為他赫然發現腳下不遠處顯出了一泓碧泉,泉水奔湧,竟高出地面一尺餘,片刻之間,就將整個茶庵寺湧滿。
清溪老人喜道:「地脈靈泉?」
宸隨雲道:「不錯。天下之水,以地泉為最,這引自地心的地脈靈泉,正是水中魁首,再無可與抗衡者。如此水量,可助你施展出洪崖十三拍來?」
清溪老人大笑道:「夠了!足夠了!我的洪崖十三拍得此泉之助,威力當增三成!」
宸隨雲淡淡一笑:「那麼來吧。」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卻是紙做的,在名震天下的飛鴻十八斬跟洪崖十三拍前,這柄紙扇又能做得了什麼?獨孤劍的眉頭皺了起來,喃喃道:「不對。」
飛紅笑道:「是啊,若只是想殺他們,他完全可以各個擊破,或者覷其弱點,施以必殺。但現在看來,他竟然是要促成對手最致命的一擊,專為求死似的!」
獨孤劍的眉頭越皺越緊,沉思道:「不僅如此,雲末精舍一戰,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意夫人,但卻為她擋住了南宮放的搏命一擊。現在又以一柄紙扇敵孤鴻、清溪二人,難道他真以為自己是武林至尊,揮灑之間就可以取人性命麼?」
飛紅笑道:「而且他跟這些人絕不談恩仇,究竟為何囚禁這些人呢?」
兩人百思不得其解,卻見任孤鴻長劍一展,他肩頭上停憩的金翎彩雀一聲長啼,翩躚離體飛起。它身上的彩羽蓬蓬,身子稍稍一動,那些彩羽就彷彿花瓣展開,迎風晃動,又彷彿是勃湧的泉水,噴射出五彩的光泉來。它的尾羽極長,又柔軟之極,浮空擺動,宛似天孫機杼,在雨後織出的淡雅彩虹。一點劍光追著這流彩的光跡,飄然而出。
劍光,才一動之間,立即遍滿整個茶庵寺。
金翎彩雀突地長啼,倏然上衝,劍光宛如一道七彩光瀑,溢流到了宸隨雲面前。宸隨雲凝視著這道劍光,輕輕嘆了口氣。
任孤鴻手一頓,那明麗劍光就此頓在空中,七彩凝成的幻影緩緩消散,又彷彿全都凝聚在了那柄古雅而絢爛的劍上,只餘下一段豔豔清輝被任孤鴻握在手中,他凝目看著宸隨雲,道:「你為何嘆息?」
宸隨雲修長的手指從檀香獸的紫尾中輕輕撫過,淡淡道:「想不到清駿如孤鴻一劍,居然也如此無見無識。」
任孤鴻眉頭軒了軒,臉色絲毫不變,道:「我怎麼沒見識了?」
宸隨雲道:「我一招殺南宮放,你想必已聽見;我殺氣摧動,破空逼你們二人以攻為守,你想必已看見;我為你準備了十萬鮮花,心中必有七成以上的勝算,你想必已想見;但你卻仍然以一招好鳥相鳴,半攻半守來對陣於我。攻不盡興,守不盡意,此招何用?」
任孤鴻目中厲光一閃,道:「你所言極是,是我託大了。雖未親見你出手,但風彥已拜領,我就以我所豢第一靈禽鳳頭鷲來領你高招是了。」
宸隨雲笑了笑,道:「還不夠。」
他轉頭望著清溪老人,道:「閣下武功強過南宮放多少?」
清溪老人笑道:「多也多不了很多。」
宸隨雲道:「南宮放是我專門請過來殺給兩位看的,所以他以妒為戰,我便奪其妻,他以掌力為雄,我就與之對掌。」
清溪老人微笑道:「難道你要跟孤鴻比賽養鳥,跟我比賽泡澡麼?」
宸隨雲搖頭道:「我想讓二位知道兩件事,第一,十萬鮮花,地脈靈泉,我準備了這些,便是想看兩位最強的武功;第二,要想勝我,兩位只有聯手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