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隨雲道:「峨嵋有兩招,一名高山,一名流水,你可知道?」
伍清薇不屑道:「怎會不知道?這兩招乃是取鍾子期遇俞伯牙之故事,取高山流水,知音唱和之意,高山之招,使人如高山,高不可攀,險不可越,防守穩固,堅不可破;流水之招,御氣飄身,使身輕如燕,配合峨嵋輕功,一躍十丈,迅若流水。此二招不過是峨嵋派的粗淺功夫,我豈能不知?」
宸隨雲道:「很好,那我便以高山、流水二招,來接清溪孤鴻二位的萬古山河一羽毛。」
此言一齣,當真是石破天驚,伍清薇、獨孤劍、清溪老人、任孤鴻一齊動容,伍清薇道:「高山流水並非克敵制勝的招數,你……」
宸隨雲淡淡道:「天下招數,求其異則存同,求其同則存異,精妙冠絕天下的萬古山河一羽毛是無上的絕招,普普通通的高山流水,也一樣是不破的招數。」
伍清薇撇嘴搖頭道:「謬論!謬論!」她口沒遮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宸隨雲也不以為忤,只因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到了清溪孤鴻的身上。
清溪老人終於收起了他散漫的笑容,沉聲道:「閣下高論極有見解,我們兄弟若是還能再活二十年,仔細想想閣下此話,也許能夠創出比萬古山河一羽毛更高的武功來。但現在……」
他不再說話,因為他的人已經化成了一柄劍,一柄出鞘的,彩光四射的劍。已沒有人能擋住的劍!
任孤鴻身上忽然泛起了一陣粼粼的波光,似乎他的人也化成了一片水,一片汪洋。眨眼之間,水霧為他內息摧動,漫天升騰,都籠罩在他掌力御控之下。點點飛花不斷掠過清溪老人的長劍,鑲嵌在這片霧氣上,霧氣與花便化為一個整體,而鳥鳴之聲在這深沉的霧氣中,顯得那麼悅耳,那麼清晰。
所有人的臉色都鄭重起來,因為他們知道,曠絕天下的萬古山河一羽毛,就要出手了!
獨孤劍忽然就覺嗓子乾澀沙啞,這一劍還未出,劍氣已然佈散而出,刺傷了他的肌膚。
宸隨雲緩緩抬手,一道真氣從他手心鼓湧而出,立即散放成萬瓣蓮花,再度卷湧而來。這正是峨嵋派的高山決,但宸隨雲並未讓這些蓮瓣包裹住自己的身體,而是層層綻放隕落,收束在手中的紙扇上。他的右手立即端凝不動,宛如高山,但左手卻迅捷無倫地變幻著,流水般的真氣不停地從他的指尖湧出,一絲絲地纏繞在紙扇上,他身上的殺氣忽然消退,因為所有的殺氣,都集中在了這柄摺扇上。
月色昏黃中,茶庵寺裡突然暗了一暗,繁花,鳥鳴,霧氣,水聲,紙扇,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都消失了,所有的光芒都被剝離了這個世界,經過千世百年的淬鍊,再度轟然出現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裡!
所有的顏色都集中在一點上,化作一滴無比璀璨的豔色,隨著任孤鴻與清溪老人用生命凝結的一劍,刺破蒼穹,倏然就射到了宸隨雲的面前。宸隨雲手一抖,他的摺扇忽然張開,高山決之凝厚,流水決之清靈,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緊緊湧合在一起,瞬間就將這點濃豔包圍住。但這點豔色卻不是任何力量所能包圍的,一觸之後,立即爆發出一聲厲嘯,豔色更轉濃烈!
一鼓息之間,豔色倏忽漲大,帶著蓬勃的光芒,忽然衝濺而出!如果說前面的劍招是片羽飛越,那此時這片羽已化作萬里山河,猛壓而下!
但就在這瞬息之間,宸隨雲的內息忽變。高山決忽然變成了流水決,流水決忽然變成了高山決,本來的凝厚變成了清靈,本來的清靈卻化為凝厚。
這雖然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但高山決與流水決本雜糅在一起,兩股力量忽然傾倒,卻並沒有造成太大的變化,只不過是稍微偏移了一點點。
萬古山河一羽毛乃嘔心瀝血,千錘百煉之作,縱然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也未必能撼動,但恰恰是這微小的偏移,卻讓它也跟著稍稍偏了一點。
這一偏移,將大力凝鎖在微小中,已不可抗。偏移雖小,但本是蓬勃漲發的劍氣,卻不由得一縮,跟後續湧發而至的勃然大力撞在了一起,豔色立即轟然散開!十八珍禽一齊哀鳴,碎羽滿空中,高山決與流水決倏忽交錯變化了十餘度!
滿空鮮花倏地一窒,宸隨雲輕輕一指點在了劍尖上,忽然響起了狂暴的風,將漫天水霧衝散。宸隨雲輕輕將手指放開,那柄劍忽然就散了,散成十丈紅塵。
任孤鴻與清溪老人滿臉蕭索,完全不管滔天水浪落下,將他們澆得透溼,喃喃道:「敗了……我們敗了……」
勝敗為兵家常事,但多少人能看穿這個「敗」字?
宸隨雲的臉色也有些蕭索:「應該算是我敗了,我用的雖是高山流水決,但手法卻是萬古山河一羽毛。此招威力太大,除了以己破己之外,無法可破!」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也顯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他的聲音有些寂寞:「你們將血魔搜魂術運用為此招,以花鳥清泉之風雅,化解血魔的戾氣,以花為血,以水為血,妙就妙在讓這本來血腥無比的法術,變得如此從容優雅,其中境界,實在遠出其他修行者之上。所以你們的招數可謂稱絕天下,並沒有絲毫破綻,縱然贏了,也不是我的本事。」
清溪老人苦澀笑道:「不是又怎樣?血魔搜魂術一齣,我們的武功就將完全散去,這所謂萬古河山一羽毛,也不過一場夢幻而已。」
伍清薇、飛紅笑禁不住一怔,血魔搜魂術?清溪、孤鴻那稱絕天下的一招,竟然是從這種武功中化出的,那麼為什麼她們從未聽說過世上存在這種武功?而一旦施展之後,武功就將全部消散,這又是何等邪術?
兩人正在猶疑,獨孤劍似乎從方才那驚天一劍醒來,突然插口道:「我覺得萬古山河一羽毛是有破綻的!」
清溪老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心中稍覺蘊怒,難道一敗之後,什麼下三濫的傢伙都可以對他指手畫腳了麼?就連宸隨雲也說此招只有以此招才能擋住,又會有什麼破綻?
宸隨雲卻微笑道:「你說說看。」
獨孤劍一面凝思一面道:「我覺得互用絕招,補為完美雖然是很好的想法,但卻有個缺點,就是太沒有信心!」
他很誠懇地看著清溪孤鴻二人:「若不是覺得自己的招數不夠完美,威力不足夠大,又怎會挖空心思去想這種途徑?所以萬古山河一羽毛施展出來時,雖然招數完美了,但你們的心卻並不完美,只因你們的信心已瓦解在了這完美中,縱有完美的力量,卻也縛手縛腳,所以才敗在了宸隨雲手上。因為他雖用的是萬古山河一羽毛的手法,但只是用其手法,信心不降反增,力量更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清溪老人心中忽然動了動,這少年的胡說八道似乎也有些道理,若不是當初在寇青天手下連敗三次,他又怎會去練這萬古山河一羽毛?他本極為厭惡劍的!何況還要弄些花啊鳥啊的在身上。每次他啼鳥舞劍,都生怕斬傷了這些漂亮的鳥。任孤鴻急急道:「那你有什麼建議?」
獨孤劍道:「既然你擅長的是劍,他精通的是水,為何不用劍的就用劍,用水的就用水?難道劍用不好,用水就一定能好了?」
任孤鴻登時呆住,是啊,他何必要用水?他本被許為劍術奇才,是劍中少數的幾個真正的高手的!他又何必用水?萬古山河一羽毛的每一個細節都迅捷地在他心中流過,最後雜迭成一滴豔色——如果用劍的是他,凝水的是清溪,那這一招的威力又如何?
他的心忽然清明無比,這滴豔色忽然放得無比巨大,充滿了整個世界!他不禁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也同樣從清溪老人口中發出,他們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滿臉都是喜氣。
因為他們忽然悟了,就在他們武功全失之時,他們頓悟了;就在這少年也不知有心還是無心的胡說八道中,他們悟了。他們本就徘徊在劍道的瓶頸處,所差的,只是那一線而已。
而今,一旦越過去,回頭看來,便是一片光風霽月。
武功雖已失去,但武學之道本身就是一場無言大美,只要妙參天道,就算永遠不能使出,就算從此絕響,那又如何?
任孤鴻與清溪老人笑聲音越來越大,這兩個已然失去武功的老人,相攜走進了茫茫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