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龍將禪杖往地上一頓,凜然道:「少林和尚,不會不知道國家大義!」
十八羅漢對望一眼,都是心中有愧。金牌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大顛便沒告訴過他們。宋時胡漢之分極為嚴厲,眾羅漢不知其中的隱情,來時便有些勉強。此時聽降龍厲聲斥罵,都覺有些汗顏。
王嵩冷笑道:「什麼家國大義?宋廷無道,劉齊當興,你逆天行事,才是不知家國大義!給我將這不生眼的小賊擒了!」
降龍大叫道:「誰敢來擒!」
王嵩仰天大笑,金光錯亂,十八羅漢猛然撲了上來。降龍瘋魔杖展開,狂吼一聲,閃電般迎上。猛地眼前黑影閃動,一張極大的網從天而降,將他連同伍清薇、獨孤劍、飛紅笑一齊網在其中。洞庭湖波中溼淋淋地躍起幾人,赫然是黃誠等人,一面收網,一面大笑道:「我來擒你!」
降龍怒吼、衝突著,那張網也不知是什麼製成的,堅韌之極,降龍全力一杖擊在其上,竟然紋絲不動。到後來他的手腳也被纏住,連瘋魔杖也施展不開。大笑聲中,楊欽從君山上走下,他手中也提著一張網,其中赫然是龍八。龍八已然昏迷,不知是死是活。
獨孤劍大叫道:「龍八大哥!」卻不見回聲。他心中憂急之極,就聽王嵩得意洋洋地道:「先睡了吧,等些時再送你們上路!」
他後腦捱了重重一擊,就此昏了過去。
他並未感受到痛苦,他的身體似乎脫略了這個世界的苦難,徜徉在春日洞庭那明媚的湖光山色中,流連忘返。或許這段時間獨孤劍太累,太疲乏,他迷失在這明媚中,不想醒來。但,心中最深處,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呼喚著他,獨孤劍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身體仍然沉睡著。連手指都不願動一動,只想再度這樣睡去。那個聲音忽然又響起:他已經被捕了,這舒適又從何而來?獨孤劍猛然一驚,王嵩那故作風雅的低沉嗓音又似乎在他耳邊響起,他這才切切實實地驚覺,他已經落於敵手了!
他睜開雙眼,赫然看到了滿空的花。
綠的是荷葉,紅的是荷花,半開的花苞,滿放的蓮臺,團團圍住了他。而他,就躺在這些鮮濃而活潑的紅綠中,讓他錯以為自己也是花的一部分。他轉了轉頭,想要看清楚這一切,突然,一陣劇痛從他的身體升起。他的目光落下,驚駭地發現,那些荷花荷葉,都長在他身上。
荷那中通外直的莖就深深植在他的皮膚之下,他甚至能看到枝的末端在他的體內輕輕搖擺著,汩汩鮮血就隨著這搖擺緩緩流出,匯聚在荷叢最頂處的花苞上。別的荷花都已盛開,只有這一朵仍含苞未放。
隨著鮮血的注入,獨孤劍彷彿感覺到那花苞正在極為緩慢地開啟。縷縷血液在花苞的底部撕扯成極細的赤線,盤繞在花瓣之上,讓未放的荷花嬌豔得不像是人間之物。那份豔美又是精緻的,易碎的,一碰就會化成染血的塵埃。
那荷花每放一分,他的體內就會升起一股暖意,直襲心靈深處。原來那明媚就是來自此處啊,獨孤劍心中升起一陣噁心,他幾乎吐了出來。他用力掙扎,想要擺脫這恐怖的一切,但卻赫然發現,那些荷與葉似乎有千鈞重,將他死死地釘住。他的血液每吐出一股,那些荷、葉就更深入一分,似乎不插到他的心房中,就不罷休。
他恐怖地張開嘴,想要大喊,卻只有噝噝低啞的聲音傳出。突然,有人笑道:「太子,他已經醒過來了。」
王嵩!獨孤劍奮起最後一絲力量,使勁轉過頭去,就見王嵩與鍾子義正坐在羅漢床上,悠然笑著看向這邊。王嵩臉上仍然是那副自命風雅的做作,而鍾子義露出的,卻是貪婪的神色。不知怎的,這神色竟讓獨孤劍感到心驚,那不是看到一個敵人,一個囚犯的神情,而像是貓看著耗子,狼看著羊,饕餮客看著美食。
鍾子義吞了口水,道:「王先生,他真的能替代傳功舍利麼?」
王嵩諂媚地笑道:「太子放心,有了這七寶度劫蓮,他的全身功力都會隨著血液被吸入蓮莖中,然後我會損耗掉一半的功力,將蓮心之血逼出來,反流到太子體內,將太子的血液換掉。等鮮血完全換完,他的全部功力也就會完全轉入太子體內。」
鍾子義哈哈大笑道:「那時我就會成為武林高手麼?」
王嵩也跟著笑道:「即使成不了高手,等下官將龍八、降龍、伍清薇的功力全都吸過來,移補到太子體內,太子就會成為天下第一等的高手的!」
鍾子義聽到「天下第一等高手」這幾個字,肥臉上顯出樂不可支的神情,緊緊抓住椅臂,一張胖臉使勁向王嵩探過去,追問道:「連楊么都不是我的對手麼?」
王嵩深深一揖,道:「少林方丈若是活著,都不會是太子的對手,何況楊么!」
鍾子義狂笑了起來,王嵩盯著他,臉上的諂媚之意更濃:「到時候,太子可不要忘了與下官的約定。」
鍾子義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道:「那都是小事。所有水軍都會聽我命令,官兵多次圍剿,他們早就懷恨在心,我驅他們對抗官兵,再許以重諾,他們必然願意。只是楊么有些麻煩。」
王嵩笑道:「我們不如將楊么也捉了來,用七寶度劫蓮將他的功力轉到太子身上,太子的武功一定百尺竿頭更上一步,連天下第一也是囊中之物啊。」
鍾子義興奮得拳頭都攥了起來:「殺楊么?可以麼?他的武功可以移到我的身上麼?」
一想到他可以像楊么那麼威風,鍾子義簡直覺得王嵩太可愛了。他手一揚,大叫道:「乾坤浩瀚功!」忍不住狂笑起來。
王嵩陪著笑了幾聲,道:「太子所想所願,便是下官所力所求。這七寶蓮臺也快開了,就請太子準備。」
鍾子義大喜,忍不住站起身來。王嵩走到獨孤劍身前,小心翼翼地將荷叢最頂處的蓮花捧了下來。蓮花已經盛開,鮮紅的花蕊彷彿滴滴熱血,護著正中間的蓮房。那蓮房就宛如是一顆心,正在緩緩跳動。
王嵩臉上的得意之色越來越濃,因為他知道,只要獨孤劍全身功力化成的鮮血滴到了鍾子義的心頭,他的使命就會達成,齊皇帝劉豫親口答應的護國公,也將成為他王嵩的名號。
蓮花才離了枝頭,蓮房裡滿盈的鮮血便在斷蒂之處凝成了一滴巨大的血滴,顫悠悠地在風中搖晃著。王嵩知道,這正是獨孤劍功力精華中的精華,他不敢怠慢,手指上真氣凝注,護住了這滴鮮血,慢慢向鍾子義移了過去。
滿室都被血腥氣充滿,但這血腥氣並不難聞,中間夾雜了蓮花淡淡的清香,讓人有些燻然陶然之感。鍾子義更是大為興奮,緊張地凝視著王嵩的一舉一動。
他自小體弱多病,雖被洞庭群豪奉為宗主,但一無建樹,完全依賴楊么的維護,才得以有如此富貴。他感激楊么,又不免忌妒楊么。因為他知道,洞庭真正的主人,其實並不是他。所以,他很想擁有絕世的武功,讓洞庭群豪真心誠意地拜服在他的腳下。
而現在,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為此他不惜與劉齊勾結。他並不是不知道家國大義,但他不在乎,宋與齊孰正孰邪,重要麼?反正都是欺壓老百姓而已。
王嵩手捧著這朵血蓮,離開了獨孤劍的胸膛。血氣氤氳至最濃最重,王嵩心中忽然閃過一陣不妥之感,他的手不知為何,輕輕一晃,那滴赤血巍巍墜下,落回獨孤劍的眉心。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就在手指碰到血滴的瞬間,王嵩忽然發覺整個世界變了,變成了一片血紅。
那滴血彷彿忽然擴大到無窮無盡,將他整個包在了其中。亭臺,樓閣,蓮花,桌椅,全都變成了血紅,所有的血在融合,在奔走,爭相向王嵩湧了過來。就在這充斥一切的血色中,王嵩忽然發現獨孤劍緩緩坐了起來。
周圍的血色忽然暗了暗,因為所有的光芒都匯聚到了獨孤劍的身上。那光芒在他周圍凝成了冠冕,龍袍,更凝成萬條金線,縱橫閃爍在他身後。獨孤劍的雙眼忽然變得極為深沉,深深凝注在王嵩的臉上。
王嵩的心不禁深深震動——因為他對這雙眼睛極為熟悉。那是寵幸他的齊皇帝劉豫帶著他入上京朝拜時所見到的金皇帝的眼睛。
獨孤劍竟然會是金國皇帝?王嵩心中升起了極大的恐懼,他驚惶地盯著獨孤劍,獨孤劍嘴角牽動,慢慢升起了一個笑容。那是高傲的,殘刻的笑容,一舉動之間,足以毀名城,屠萬夫,王嵩再無懷疑,急忙叩首下去。
耳邊響起一聲怒喝:「你……你在做什麼!」
這聲怒喝如同雷霆般響進了王嵩的耳中,王嵩矍然抬頭,就見鍾子義憤怒的胖臉靠在他眼前。充斥一切的赤血隨著這一聲怒喝潮水般湧起,真實與虛幻的切換太快,讓王嵩興起了一陣強烈的煩惡感。他定了定神,血光消退,四周一切如初,而他一時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鍾子義氣急敗壞地攥著拳頭,怒道:「你為什麼要將蓮血滴回獨孤劍的心頭?」
王嵩身子一震,他急忙低頭,就見手中的空空如也,血蓮、獨孤劍都已經不見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王嵩驚恐地四下張望著,鍾子義眼見自己的俠客夢化為泡影,又急又怒,大聲道:「你快些滾吧,從今而後,洞庭再無可能與齊國聯盟!」
王嵩慌道:「太子暫且息怒,獨孤劍走了,還有龍八,還有降龍,下官一定會助太子功行圓滿的!」
鍾子義氣咻咻地跌坐到椅上,他惡狠狠地盯著王嵩,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若是楊么操辦此事,那必定不會出如此的差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