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揮手,一陣烏光閃過,十二金國勇士都覺手上一疼,金戈脫手飛出,整整齊齊地插在了黑衣人的面前!黑衣人興奮得雙眼都紅了,叫道:「粘罕老兒,你說,應該先刺哪裡?」
完顏粘罕大叫道:「太子,你該慎重考慮一下!」
黑衣人大怒道:「要你來羅嗦!」他一道掌風擊出,猛地風沙大作,向完顏粘罕撲出。完顏粘罕坐騎受驚,帶著他向後狂奔而去,任粘罕如何喝罵,都止不住。黑衣人見他狼狽,哈哈大笑,伸手拔起了第一柄金戈。他的目光如刺,緊緊盯著獨孤劍,腦海中已然出現獨孤劍身上鮮血淋漓的情景。這一幕刺激著他的心神,讓他興奮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獨孤劍臉上卻沒有半點猶豫,他直視著黑衣人,道:「你答應我,殺了我之後,便不要再妄殺別人,包括她。」
他的手伸出,指向飛紅笑。黑衣人笑道:「只要你乖乖地讓我將這十二柄金戈刺進你的體內,什麼要求我都聽你的!你不知道,我最喜歡殺高尚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帶著崇高感與使命感就義的人,簡直就是無上的美餐,讓我食指大動!」
獨孤劍淡淡一笑,最後看了飛紅笑一眼。這是他註定的新娘,卻於紅顏無緣,只能相約來生了。來生可再會遇到她呢?遇到那銀鈴一樣的笑聲?
於是他坦然面對金戈。黑衣人大叫道:「我要刺了?」他很喜歡這種虐殺的感覺,唯一遺憾的是,獨孤劍並不掙扎求饒。
突地,一陣陰冷從獨孤劍的背上閃電般沁入,雷轟電掣般地將他的丹田凍住!他大吃一驚,猝然回頭,就見到了飛紅笑的淚眼。
那是一雙訣別的,堅定的淚眼。獨孤劍目中充滿了驚駭,他不明白,飛紅笑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攻擊他!
飛紅笑的手抬起,輕輕撫著他的臉龐,點點淚珠飛下,被風吹入他的眼睛中,於是他的眼睛也溼潤了。
他的心忽然就被巨大的悲哀填滿。他驚恐地看著飛紅笑,想要說什麼,卻已連嘴唇都張不開了。
飛紅笑輕輕道:「你不該死的,我知道你不會歸於金國,所以我們永遠都是敵人。那麼,如果我死在此地,你是否生生世世都記得我呢?」
她捧起獨孤劍的臉,彷彿想要將他的面容深印進自己的腦海裡。她柔聲嘆息道:「你知道麼,從我剛懂事起,我就知道,我的一生被許給了一個人,他是金國的主人,是一個註定了的大英雄。從那時開始,我就在想,我的夫君,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我為你畫了很多像,掛在我的房間裡。我描摹著你的一切,想像你喜歡什麼,性情怎樣,有著多麼偉大的抱負……你可知道,我見你雖然很晚很晚,但我卻早就愛上你了呀。」
她引著獨孤劍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你可知道,雖然你和我所有的畫像都不同,但是,我真的沒有失望……」她的心勃勃跳著,彷彿那裡有巨大的浪潮,要將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夢想,都盡情彭湃在此刻。
獨孤劍忍不住顫抖起來,他努力地想大叫,但喉頭如遭冰封,發不出任何聲音。
飛紅笑的笑容轉為悽然:「你會記得我麼?」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面向黑衣人。黑衣人搖首道:「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真的殺了你,你讓開了。」
飛紅笑不理他,對著完顏粘罕道:「我乃金太宗親口所許的太子妃,不知我算不算金國皇族,有沒有血祭的資格?」
完顏粘罕道:「但……」
飛紅笑打斷他,道:「你只說有沒有?」
完顏粘罕嘆了口氣,道:「有。」
飛紅笑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她彎腰緩緩撿起了那些金戈。黑衣人叫道:「妹妹,不要!」
飛紅笑的笑容是那麼慘淡,但又那麼滿足:「哥哥,你可知道愛一個人的感覺麼?你若知道,就不會瘋狂地想要殺人了。」
她的話宛如焦雷一般轟進了黑衣人的心底,一瞬間,他也怔住了。愛一個人的感覺?那是什麼?他的心忍不住顫慄起來,難道他心中這扭曲的殺人慾望,竟是在逃避著什麼?
飛紅笑慢慢將金戈一柄柄刺進自己的身體。
鮮血宛如十二彩虹,一道道在碧空狂舞。
她仰望蒼穹,輕輕道:「父親,你說得沒錯,我註定會死,死在我最幸福的時刻。能夠代他一死,我真的很幸福……」
她的笑聲再一次響徹碧空,而她的鮮血卻緩緩淌出,將她血紅的衣衫染得更加妖豔,宛如亭中那襲緋紅的嫁衣。
中了耀雪寒輝掌的獨孤劍,卻無法回頭,也看不到這一幕。
他的淚流了下來。
十萬金軍盡皆沉默,每個人的心靈都在劇烈地顫動著。嗆啷一聲響,一名金兵的兵刃落在地上。這聲音似乎能傳染,千千萬萬的金軍兵刃脫手,但他們渾然不知,只是呆呆地看著滿身浸滿鮮血的飛紅笑。一瞬之間,他們想到了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母親、妻子。那生死一之,無怨無悔的深情,難道還抵不過殺戮麼?
又為什麼,要染血洞庭,屠戮天下;又為什麼,要奪取別人的生命,再獻上自己的?
飛紅笑委然倒地,彷彿一朵凋殘的花,但獨孤劍竟不能扶住她!他心底忽然湧起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衝破了耀雪寒輝勁氣的阻撓,仰天長嗥起來。他聲音蒼涼,遍及天地。
一道身影疾掠而來,金先生滿身喋血,飛奔至獨孤劍面前。他沒看到地上的飛紅笑,他只看到駐足的金國士兵。他厲聲道:「你竟敢壞我大事!」
獨孤劍猝然住嘯,抱著飛紅笑站了起來。他雙目赤紅,盯住金先生。金先生忽然覺得眼前的獨孤劍陌生之極,一股凌厲的壓力席捲而來,竟壓得他透不過氣來。這還是獨孤劍麼?金先生駭異之極!
獨孤劍厲聲道:「你究竟要的是什麼?」
金先生狂笑道:「我要的是你手中的金尊神令!要的是天下霸主的地位!」
獨孤劍看著手中的玉牌,苦澀道:「霸主?神令?」
他忽然伸手,將金尊神令交到了金先生的手上。金先生一怔,下意識地接了過來。獨孤劍抱起飛紅笑的屍體,緊緊抱住,企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他一面走,一面道:「這只不過是一面很普通的玉牌而已,你為何偏偏非要他不可?」
他越走越遠,金先生握著手中的玉牌,心中忽然興起了一股索然之意。他苦心爭奪的寶物,在別人眼中,原來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玉牌!但他隨即便高興起來,因為他終於集齊了四枚金尊神令,從此便是金國的皇儲了!
他興奮地從懷中掏出另外三枚金尊神令來,合著手中的這枚,高高舉了起來,大聲道:「我以金尊的名義,命令你們殲滅岳家軍!」
金國士兵盡皆默然,金先生怒道:「你們竟敢抗命麼?」
完顏粘罕搖頭道:「這道命令已被血祭更改了,若是你想要金軍再行,就請也進行血祭。」
金先生一愕,他四令在握,又豈能捨身血祭?
完顏粘罕嘆了口氣,喃喃道:「太宗看的沒錯,你始終不如太子啊!」
金先生臉色變了,望著獨孤劍那幾乎消失的身影,他的手顫抖了起來,幾乎握不住金尊神令。——難道我真的不如他?
黑衣人咯咯笑了起來:「誰敢不遵號令,殺了就是!粘罕,你是第一個!」
他瘋狂的身影飆了出去,疾衝粘罕!粘罕不擅武功,臉色一變,還未來得及躲閃,黑衣人已衝到了面前!
金、暗相生的曼荼羅花紋突然在他的手掌上閃現,他一掌向完顏粘罕拍了過來。
猛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叱道:「孽障!你還要作惡到幾時?」
黑衣人臉色劇變,忍不住收掌疾退,一退就是十餘丈!
一位瘦小的老頭不知如何出現在了金軍之前,他的雙眼眯著,彷彿永遠睡不醒。但偶爾眼睛睜開,所暴露的寒光卻讓黑衣人凜然心驚。他吃吃道:「老……老頭子!」
黃泉老人一言不發,走向獨孤劍,向他懷中的飛紅笑伸出手去。
獨孤劍如遭電擊,將飛紅笑緊緊護在懷中,雙目都要噴出烈火,盯向眼前這個要奪走飛紅笑的人。
黃泉老人長嘆道:「她是我的女兒,難道不能讓我見她最後一面麼?」
獨孤劍一怔,低下頭,眼淚滴滴落了下來,卻始終沒有鬆開手。是的,再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無論是誰!
黃泉老人只得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飛紅笑漸漸冰冷的臉,愴然道:「琳兒,我本不該告訴你的宿命的,我讓你統帥金軍,就是想讓你遠離武林,沒想到天意難違……」他突然猛烈地一陣咳嗽,蒼老的身軀一陣亂顫,似乎要將自己的心都嘔了出來。
雖然眾人皆知黃泉老人惡名,但此刻見他如此愴然,也不禁心生憐憫。
黑衣人的目光卻盯在黃泉老人身上,厲笑道:「人死不能復生,好在你還有我這個兒子!」
黃泉老人霍然抬頭,怒喝道:「你逼死自己的妹妹,還有臉說是我的兒子,給我滾!」
黑衣人被他這一喝驚得臉上變色,他本以為自己煉成道屍之後,就不必再怕任何人,但如今,他卻發現那份恐懼已深入骨髓,再也無法洗去!他鼓了鼓勇氣,彷彿是在為自己寬解:「那又怎樣?我有了自己的道屍,我不必再怕你了!」
隨著他的話音,大顛身形隱秘顯出,站在他身邊。黑衣人的膽量陡長!
黃泉老人看著大顛一眼,搖了搖頭,聲音中是掩不住的失望:「你永遠無法理解,道屍並不是力量,而是痛苦。」
黑衣人大笑道:「痛苦?我有了道屍後,只會感受到快樂,哪裡會有什麼痛苦?你老糊塗啦!」
黃泉老人看著他,肅然道:「我修煉的道屍,沒有一具是為自己煉的!我修煉它們,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都有未了的心願,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所以我才幫助他們以這種方式重生。等他們願望達成之後,自然會歸於虛無……」他抬起頭,看著悠遠的天空,聲音卻低了下去:「你可知道,我練成的第一具道屍,便是我的妻子,芷君。」
眾人正在驚訝,就聽黃泉老人沉聲道:「芷君身體孱弱,十月懷胎已耗盡了她所有生機,誕下琳兒後,更是氣息懨懨,無藥可救。但彌留之際,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說不願死去,因為她還沒有看到琳兒長大成*人……」黃泉老人又是一陣咳嗽,蒼老的身體蜷得更小,似乎已經直不起腰來了:「二十年夫妻,我不忍與她生死離別,更不忍看她不甘地離開這個世界,於是,我冒著天遣,將她練為了第一具通天道屍。她一直暗中跟隨琳兒身旁,保護她,直到十幾年後,琳兒出落得花容月貌,冰雪聰明,芷君才了卻心願,化為煙塵而去。之後就有了第二具,第三具道屍。每一具道屍,都是心甘情願與我交換,他們追隨我左右,供我役使,但我卻讓他們在死後得以完成心願……每一次我閉關修煉,並不是為了精進,而是幫他們承受痛苦。」
他目光陡然銳利,一字一字道:「你可瞭解他們所承受的痛苦?你可知道他們作為行屍走肉存活在這世上的悲哀?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又如何發揮出他們真正的力量來?」
黑衣人被這目光逼視著,不由得涔涔汗下。他始終無法比得上老頭子麼?這想法令他倍感屈辱,他大吼道:「我不相信,我的道屍是天下無敵的!」
他獰笑道:「老頭子,你一定是嫉妒我煉成了曼荼羅道屍,比你的青鳥道屍更勝一籌,所以才如此說的麼?」
黃泉老人緩緩搖頭,道:「你錯了,修習道屍乃是逆天行事,要經過七道大劫。第一道劫,將在道屍修成三個時辰內發作,現在只怕已經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大顛忽然發出一聲悲嘯,猛地撲了過來,一把卡住了黑衣人的脖子。他的力量絕大,黑衣人一身武功,竟然無法格擋,被大顛撲住,只覺狂猛的真力一波波湧來,將他的五臟六腑轟得幾乎碎掉!他大駭道:「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攻擊我?」
老頭子淡淡道:「因為他並非心甘情願與你交換,所以不認為你是他真正的主人。」
黑衣人狂吼著,他怒嘯道:「我不信!我是最強的,我一定要成為最強的!」他使勁一掌擂在大顛的腦袋上,卻不禁發出一聲慘叫。老頭子冷冷道:「他雖不認你做主人,但你與他聲息相關,他所受到的痛苦,也就是你的痛苦!除非他自化塵埃,你是無法毀滅他的!」
黑衣人怒道:「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必定會成為天下第一!」
他猛然張口,一口咬在大顛的咽喉上。金色的血液立即灌入他的口中。大顛嘶聲長吼著,使勁擂打黑衣人,但黑衣人卻死都不鬆口,終於,兩人全都靜了下去,金色,黑色的血液流得滿地都是。黑衣人只覺隨著大顛的生命消亡,自己的功力也在慢慢流失,變得一無所有。他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消失在洞庭的冷風中。
當日促使他煉成道屍的,是宸隨雲佈下的九幽歸罔陣,這陣法的最強之處,就是消去人的記憶,於是,他意識最深處的回憶就將被一件件,無比清晰地釋放出來,飄散風中。
黑衣人彷彿看到了一個襤褸的身影,在吃力地勞作著。他看著她微笑餵給他飯,他看著她拙劣地掩藏著手上的傷痕。這是他生生世世都不能忘懷的景象,他忍不住喃喃道:「我一定會成為最強的,媽媽,那時,再沒有人能欺負你!」
黃泉老人面容驟變,他凝視著黑衣人,心潮起伏。究竟是什麼讓他的脾性如此暴戾而扭曲?
若他欠芷君與飛紅笑的太多,那麼欠黑衣人母子的呢?
那個酒肆間的女子,沒有得到過他一朝一夕的愛憐,在貧窮與屈辱中掙扎終生。
一夕酒後失德,本是他一生逃避的回憶,不想提起,也不想承認。
然而她,卻將這一次過錯視為生命中的珍寶,逃離了風月之地,含辛茹苦十數年,為他養大了他們的孩子。
他卻始終沒有給她一點名分。
難道他的一生,都是這樣錯過的,難道他的補償,不過都是薄情寡意的藉口?
「玄梧?」他眼中漸漸有些模糊,忍不住伸手去扶倒在地上的起黑衣人。
黑衣人笑嘻嘻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所有的記憶都消抹去了,他的眼神無比清澈,就像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黃泉老人忍不住嘆息,將黑衣人拉到自己的身邊。
他終於又成了一個一無所知的孩子。那麼,就讓一切從頭開始,讓他從此好好愛他,給他一個全新的溫暖記憶。
十萬大軍靜默地立著,看著黃泉老人,這金國曾經的統帥。他不動,他們也沒有一人動。
洞庭煙波,終於漸漸平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