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後,傾盆大雨覆蓋戰場和兩軍營壘。
塔奇布在雨裡怔怔的看著滿地的白色水花,他猛然大叫道:「下雨了!」接著他把頭轉向營門外面,敵軍的旗幟在雨裡隱約浮現著。
「下雨了!」朱清正看著那突如其來的暴雨,渾身一顫,扭頭問洋人教官道:「下雨了!」
李文茂正在暴雨裡伸開手,洗刷著自己身上地血和自己地恥辱,但突然他一個激靈,看向後面不遠的洋槍隊,他大叫道:「下雨了!」
莊立忠渾身軍服立刻溼透,他猛地扭過臉看向後面敵人大營,嘴裡卻咬著牙說道:「下雨了!」
而劉永福立刻原地停止,他地士兵在他身邊一排排過去,他慢慢的轉身看向敵人大營,長出了口氣,說道:「下雨了!」
暴雨!
那種滑膛槍,塔奇布認識!
塔奇布看著沒撤多遠的洋槍隊,立刻連珠炮般的下達了命令:「暴雨如注!他們的槍必受影響!立刻全軍整隊,擂響戰鼓,立刻出寨和敵軍一決勝負!」
「大人,我們現在死傷慘重,士兵士氣大受影響,明天再出擊可否更好?」他的副將在雨裡單膝跪地回道。
「明天?明天我們就完蛋了!」塔奇布大吼著:「現在暴雨是得勝唯一機會!告訴士兵,長毛火器已經無法發射!勝負在此一舉,立刻準備出擊!」
外面的李文茂在暴雨如注裡大吼道:「洋槍隊打不了了!全軍立刻整隊,掩護洋槍隊撤離!準備和湘軍一決勝負!」
而莊立忠和劉永福同時下達立正,全體向後轉的命令,在他們面前是沸騰起來的湘軍大營,裡面人叫馬嘶,戰鼓山響!
朱清正看向竇文建說道:「竇大帥,你認為十字軍要撤回嗎?」然後又說道:「我認為不應該撤回,湘軍已經是困獸猶鬥了。就算我們人數和對方相擬,火槍不能發射。我認為仍可一搏,我賭我們贏。」
「沒有人壓我們輸。」竇文建笑了。
很快天字營和海字營傳令兵騎著馬趕到,請戰。
李文茂的傳令兵騎著馬趕到,請戰。
「準!」朱清正猛地一揮手。
看著湘軍再次出營佈陣準備廝殺,李文茂拍馬趕到十字軍營長莊立忠面前,對方正在大雨裡解開自己軍服上的風紀扣,在漫天大雨裡。他大聲問這個年輕人:「莊營長,你的火器還能發射嗎?」
「不能。」莊立忠笑了笑,但是接著說道:「但我們不是靠火器的。我們想戰鬥。」
「很好!我們兄弟軍團一起作戰吧。」李文茂拍馬跑回自己陣前,在湘軍和自己這些手持刀槍劍戟的手下面前騎馬遊走著。在幾乎喘不過氣的大雨裡,他地聲音飄蕩在這些用戰火證明自己一樣優秀的幫會兵頭上:「兄弟們!十字軍弟兄地火槍不能發射!但他們一樣會用刺刀狠揍湘軍,你們別給我丟臉!今天不是我死,就是湘軍亡!」
而他計程車兵赤膊覺著大叫著,附和著,但立刻這2000人的聲勢被旁邊山崩海嘯般的怒吼壓了下去。
戰場中間,三隻軍團再次回過身來,實力最強的莊立忠部排在中軍。左翼是劉永福部,右翼是李文茂的日月軍。
在全軍立正的天字營面前。踩著滿地地雨花和泥漿,莊立忠走到佇列側面,他一手背在腰間,大聲道:「軍樂隊的先生,請出列!」
立刻所有軍樂隊士兵抱著樂器站到了營長面前。
莊立忠對他們頷首示意,大聲說道:「感謝各位英勇的先生,現在你們任務已經完成,立刻自行撤回大營。」
這命令讓所有軍樂隊士兵一愣,也讓筆直站立。讓雨水順著脖子往下灌的步兵們一愣。但馬上人人把軍姿站得更加挺直,他們都明白讓軍樂隊撤離是什麼意思。
「長官。請讓我們和你們一起戰鬥吧!」抱著軍鼓地年輕人小張,以前是在戲班敲鼓的,他們本來也沒有受過嚴格的戰鬥訓練,也知道他們撤離的命令是慣例,但不知道為什麼,一起和這些弟兄經歷敵軍的攢射和炮火,他竟然一刻也不想離開他們,他無比想為他們敲著鼓點,和他們一起冒著炮火刀槍一往無前。
「長官這裡到處是刀,我們能打…」
「長官讓我留下吧….」
軍樂隊士兵紛紛請戰。
但莊立忠只是冷酷的一努嘴,說道:「士兵們,服從命令!立刻撤離!」
軍樂隊士兵好像被當胸打了一拳,和這個平日裡對士兵冷酷無比的少年營長對視片刻後,人人都知道這是無可挽回的命令,他們嘆著氣,好像覺地對不起身邊的步兵兄弟那樣,轉過身,把臉轉向另一邊,抱著樂器垂頭喪氣地離開這隻集體。
「長官,我以和你們一起作戰為榮!」小張哭著大叫了一句,在大雨裡扭頭朝後跑去。
劉定強在第一列,這句話他聽的明明白白,但他心裡卻想立刻大叫:「我們也以和你們軍樂隊一起戰鬥為榮!」
要是滿清軍隊,一個人可以逃生,其他的人會滿心妒忌,這裡的事情實質並無不同,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隻十字軍裡無人妒忌,相反他們把下巴高高抬起,滿心都是一種紳士的讓別人離開戰場後的那種驕傲,這是軍人的禮節,這是戰士的尊嚴和殊榮,在兄弟們先走,他們真的感到榮幸無比。
莊立忠走到他地士兵面前,他看了看這些兄弟們,靜了片刻,然後他爆發了大吼著說道:「兄弟們!現在暴雨!湘軍欺我火器不能發射,意圖摧我軍鋒。但是我們怕他們嗎?我們要戰鬥!要殺光這些清狗!」
說著他指著方陣最右前方在雨裡捲動地軍旗,狂吼起來:「兄弟們。銳矛團三道矛代表什麼?!!!!」
呈立正姿勢的劉定強目不斜視,他定定地用下巴對著前方螞蟻一般出來地湘軍,但深吸了一口氣,用渾身力氣吼了出來:「忠誠!紀律!榮耀!」
這600人齊聲的怒吼山崩海嘯一樣壓過了雨聲,壓過了敵方戰鼓,狂暴得好像一聲聲炸雷滾動在這血腥之氣瀰漫地殺場上。
劉永福抽出軍刀,刀背靠在自己軍官制服的右前胸。他一聲又一聲狂吼著,他面前,這些海字營官兵合著他的長官合著旁邊天字營的狂吼,用怒氣和殺氣吼出每個詞。
「忠誠!紀律!榮耀!」
莊立忠一手握著軍刀。一手猛地指向青天,他大吼道:「誰的榮耀!!!「上帝!陛下!!和我們!!!」
劉永福一次又一次跟隨著兩個營1000人狂吼著,然後他一把搶過自己營的軍旗,轉身跑到方陣前面,銳矛團三血矛旗飄蕩在他頭頂,他手裡雪亮指揮刀猛地指向了黑壓壓撲過來的湘軍,在他一線上,莊立忠和他平行站立。一樣地軍刀怒指,一樣大吼。
兩個營長吼得完全一樣:「為了陛下的榮耀!銳矛團全營衝鋒!」
在軍旗和軍刀下。滂沱大雨裡,劉定強大吼著:「為了陛下的榮耀!」緊握刺刀衝了出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邊的是怒氣勃發地同袍,一樣在衝鋒,一樣在怒吼,一樣無所畏懼,十字軍的刺刀衝鋒在響貫全戰場的「陛下的榮耀」號召下,藍色軍團變成了一道藍色閃電橫掃過去。奮勇無倫的迎上了湘軍衝鋒。衝鋒對沖鋒!
尾聲
大雨裡,湘軍幾次被擊潰。悍將塔奇布用三根手指捏著馬槍,騎馬遊蕩在湘軍後面,一次又一次的把潰卒再次趕上戰場,但回應他的是一次又一次計程車兵潰退。
憤怒震驚和絕望交織中地塔奇布,忍著手掌的巨疼強操著馬槍去刺一個逃回來地隊長,但他的馬槍再也不如手掌完好時候那麼靈活和兇猛,那個隊長被掠過面前的馬槍嚇了個哆嗦,在大雨造成的泥漿裡打了個滾,趴在地上看了他一眼,然後跳過這僵硬的馬槍,朝後面營門逃去。
「後退者斬」塔奇布不停狂吼著,但就算對方不開火,湘軍完全被對方氣勢壓潰,面對兇猛的妖軍和打紅眼的日月軍毫無鬥志,根本無法抵抗。
就在塔奇布徹底絕望的時候,在忠勇和逃回大營之間游移的時候,耳邊傳來一聲大吼:「塔奇布,納命來!」
半身**地李文茂坐在馬上,朝自己急衝而來,手裡馬槍急刺。
塔奇布倉皇地勉強用手裡武器去格擋,但廢了兩根手指的他哪裡能再架開兇猛地馬上直刺,「啪!」一聲,在手掌劇痛中,塔奇布手裡馬槍脫手落進了地上泥水裡。
看著殺神一樣李文茂急衝而來,塔奇布只能伏鞍拍馬朝前直走,但還沒等他有機會撥轉馬頭溜回大營,朝前急衝幾丈的駿馬周圍已經滿是高帽妖人士兵。
塔奇布只看到他們手裡的槍刺刀白光一閃,胯下駿馬已經哀叫著倒地,把上面的塔奇布生生摜飛了出去。
這個湘軍四大統領之一的悍將在泥漿上不由自主的翻著跟頭朝前狼狽的滾著,等他好不容易把斷掌插進泥水裡穩住身體,已經像個泥猴子那樣跪在大雨和泥水裡了。
進入他眼簾的是雙被雨水沖刷的怪異發光的皮鞋,他跪在那裡,慢慢的抬頭:黑色的褲子,藍色詭異的上衣,手裡牛肋骨一樣的狹窄長刀,最後出現的是高高帽子下閃著寒光的眼睛。
塔奇布跪坐在泥水裡,仰著的頭讓眼睛經受著暴雨的沖刷的痛苦,但他不想閉上,他要竭盡全力看清究竟是什麼擊潰了他們。
在他身後,馬蹄聲滾滾而來,李文茂指著塔奇布朝他面前的莊立忠和一排十字軍士兵大吼著:「他就是塔奇布!他就是塔奇布!」
「塔奇布怎麼了?不就是敵軍主將嗎?」莊立忠不解的看向李文茂----李文茂對塔奇布恨之入骨,是因為塔奇布幾次擊敗了他,但塔奇布在他莊立忠面前根本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任誰也不會對一個敗軍之將記得深刻的。
「我剛才打落了他的馬槍!」李文茂盯著塔奇布生怕他跑了。
「他是你的。」雨裡的莊立忠紳士的側了一步,把這個大功給了原本應該屬於的主人,然後轉頭觀察戰場情況。
李文茂翻身下馬,提著馬槍氣咻咻的走到眼睛須臾不離莊立忠的塔奇布面前,本來槍尖對住了這滿清悍將的脖子,李文茂卻不由自主跟著失神落魄的塔奇布一起看向了靜立的莊立忠。
然後李文茂看到包著白布的右手,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愣了片刻,然後叫道:「莊營長?」
「嗯?」莊立忠轉回頭來,疑惑的看著李文茂。
「他是你的!」李文茂嘆了口氣,好像在說一個感到丟臉的事情:「他的手指是攻你們方陣時候被火槍打斷的,他的馬是你的人用刺刀捅死的…….這個人是你擊敗的,應該由你處置。」
莊立忠愣了下,然後眯著眼笑了,他根本無所謂,但看著赤膊拿槍的李文茂好像很有江湖義氣,也不多說,立刻一揮手命令身後5個士兵道:「匪首!就地槍決!」
「是!」他身後一個級別較高的連長嘴裡立刻吼開了英文口令,五個士兵再次排成一排,以小步調整,成為正面塔奇布的一排人,然後在口令裡,五個士兵齊齊槍上肩,槍口對著了塔奇布。
塔奇布這時猛然大吼起來:「我明白了!你們都是漢人!你們投降了洋人!你們用西洋邪法!你們這群狗日的漢奸!我恨不得生吃了你們的肉!」
「咔咔!」幾聲,扳機被勾下,但五個槍口裡並沒有火光冒出,只有順著槍管下流的雨水。
「報告長官,雨中無法發射!」連長立刻報告。
「我忘了。」莊立忠自嘲的一笑,從懷裡掏出一隻左輪手槍,遞給他的連長,說道:「用這個!」
「原來你有可以雨裡發射的火槍,為什麼一直不見你用呢?」看著只提著軍刀指揮的莊立忠,李文茂立在塔奇布身邊大惑不解。
「雨裡可以打的火槍有的是,」莊立忠微微一笑:「但我不靠他們,我靠著我整齊一致渾如一人的團隊,而團隊靠的是忠誠、紀律和榮耀,這些才是真正的利器。」
「唉。」雨裡的李文茂悠悠一嘆,他看了看抵在塔奇布腦門上的手槍,又看了看自己手裡血跡斑斑的馬槍,暴雨也不能完全洗刷上面敵人的熱血,他感到手裡這根槍還在嚎叫著想繼續渴飲敵血。
「稍等一下。」李文茂制止了友軍扣動扳機,他手裡的馬槍無力滑落下去,落在了塔奇布面前,看著那一人一槍,李文茂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連我的馬槍一起槍斃了吧,它的時代也完結了。」
大雨裡一聲清脆的槍響,滿清湘軍悍將塔奇布被海宋十字軍就地槍決,也代表著遠東一個時代的死亡。
以這聲槍響為號令,宣佈遠東進入了全新而瘋狂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