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老李不屑地一吭,沒有回答。而是拉開了三幅畫,一張是趙闊半身像,一張是十字軍士兵全身西洋軍裝持槍射擊圖,一張則是掛著海洋十字旗的一條西洋樣式戰艦在劈波斬浪的前進。
他指著那三幅畫,說道:「要想多談,先買了。你們肯定需要這三幅畫:趙子微、洋槍隊和長毛旗艦大宋海,這就是我這老手剛給朝廷探子們定製的大型油畫,半個月前才到貨,僱傭西洋畫師臨摹地,絕對精確,別的店不會有。300兩!不還價,買了,咱繼續談。算各位進入海宋探子圈的敲門磚。」
「我給你500兩!好好教教我們!」左宗棠臉上橫肉一跳一跳的,扭頭道:「付錢!」
老李一愣。接過銀票後看了幾眼。接著大笑起來,他衝著左宗棠伸出拇指:「不愧是湘的。有魄力!懂事!以前這邊是福建、江西、廣西探子多,現在廣西江西沒了,湖南老哥終於把眼睛從天京挪到海京來了,以後估計你們湖南探子和雲貴探子會越來越多,這是好事,大家要通力合作,共同發財。」
「發你麻痺!發國難財啊!還他媽的好事?長毛打到直隸,北京探子來了你就高興了?你媽的!」左宗棠氣得哆嗦。
老李那邊扭回頭來,已經換了一臉媚笑:「看你們給的經費挺多啊,老哥幾個官銜肯定不低,有好情報要照顧兄弟啊。」
「別多說那麼多廢話了,先把你關於長毛的絕密情報拿來看看。」張龍潭遞過去地銀票,付錢了底氣也足了,直接伸手就要。
「好啊,誰派你們來的?是武官還是文官,你們要探什麼情報?」老李嘴裡答應著,卻不起身。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你就拿出來啊!」李元吼道。
「不,武官和文官要的不一樣,各位新手老兄。」老李嘻嘻一笑,他解釋道:「文官都是讀書人,不懂軍事,最喜歡聽長毛遍地餓殍,哀號遍野,鄉紳家破人亡,讀書人斯文掃地,這時候需要的是這種民生情報,我有大量的血書,都是不同筆跡的,還印有手印,絕對看起來就是人間地獄啊;如果是武官,那肯定是怕打仗,吃吃空餉抽抽鴉片不好嗎?幹嘛去挨洋槍隊槍子?所以我這裡還有長毛如何可怕地軍事情報,你們大人看了之後一定高興,這麼厲害的敵人能輕而易舉的動手嗎?就可以夾在奏摺裡直接去給咸豐要軍費,不給就不打,給了也不打!大人們高興了,我們辦事就得利,升官發財都是手到擒來的。」
「搞了半天,你是造情報啊!」左宗棠吼道。
「怎麼是造呢?哪個探子來的時候沒有肩負重任啊?需要大體描述情況嘛。」老李笑道。
「你給我拿來看看,好的話,我拿幾份。」左宗棠一揮手。
老李立刻滿臉堆笑的從屋角架子上抽出一疊顏色質地各異地檔案來。拿在手裡,一件件指給左宗棠看:「諾,這是個仿造家裡有功名的縉紳寫地,家破人亡,他寫地血書,他的手印;這是個仿造秀才寫地,這是農民寫的,你看看,字跡,這三種都要不同。而且字跡都要漂亮,因為農民不識字要託人寫,這些下面是血書人的家庭地址、家譜、村莊、證人、村裡有沒有河這些地理情況,看起來和真的一樣。你看熟了和真到過那裡一個樣。」
「我還可以給你按要求做舊,比如這張,做成像被火烤過的一樣,上面再灑幾滴雞血。完全就是你冒著生命危險偷搶出來地啊,你再編點遇到長毛盤查、你抽刃殺出的事,我靠,你在海京玩上幾個月就回家,那裡潑天賞賜等著你呢!」
「你媽的!原來我手裡那些情報都是你編造出來的啊!」左宗棠捏著手裡那張上面有血、還破了幾個洞、邊角被火烤焦地情報,渾身都在發抖。」
「10兩一份,不過我奉送你四份,以後常合作。」老李笑了起來,他還以為左宗棠是激動的呢。
「你有沒有真的值錢的情報?」李元強忍著失望。問道:「湘軍一直和十字軍死戰。」
「有啊,比如如何破十字軍洋槍陣。」老李答道。
「什麼?!」左宗棠三人一起驚叫起來:「真地假的?」
「世間不存在真假,要摸到大人的心思。他想要看什麼你就給什麼,這才叫好情報。」老李詭秘的一笑,翻身又在櫃子裡搗騰出一疊東西來,拿到茶几上。
左宗棠拿過來上面一份一翻。臉頓時綠了:…….上面寫洋槍隊乃西洋洋教邪法,若要破之,必須使用狗血女人穢物破邪,應用狗血等破邪物塗擦刀槍劍戟,以巨鼓壓制西洋邪樂,然後全軍衝之,妖人必敗………
又拿一份,上面寫著:「…….要破西洋邪陣,乃是要用大慈悲觀世音密咒唸誦七七四十九天。此時佛光普照。以1個修為高深的佛師充入軍中,以佛樂喧天。對方邪神必然潰散,此時妖人魂魄一起隨邪神潰散,渾身僵硬,不能動彈,以勇士突入大殺即可…….」
「夠了。「左宗棠把那些東西扔到茶几上,指著它們叫道:」這就是你破洋槍隊的法子?」
「是啊。」老李不明所以的一攤手:「你們大人信佛的就給佛教秘法,通道教的有道家真言,什麼都不信地還有狗血穢物……..」
看三人臉色發綠,老李急急解釋道:「這其實賣的很好,前段時間大戰,都是廣西和江西的探子來買,有個傢伙得了1000兩賞金!」
「你到底有沒有真情報?我們是要買真有用的!你的那些佈防圖呢?」左宗棠一拳擂在桌子上,身材短小的他幾乎鼻子碰到了老李鼻子上。
老李立刻又拿出一疊地圖來,這地圖製作精良,城牆輪廓、河流、山嶽看起來確實和真地城市一致,上面羅列著黃色條形旗,代表長毛的兵力和駐防位置。
「這真的假的?」左宗棠拿起那張南昌佈防圖,大吃一驚。
「地圖當然是真的,真是從咱們官府拿出來的城圖畫的。看不出來破綻的!」老李笑道。
「我是問長毛布防情況是不是真的?!」左宗棠叫道。
「怎麼可能是真地?你去南昌一個兵營一個兵營地探啊?」老李瞪大了眼睛:「咱們不知道,大人們也肯定不知道,你拿著去請功,你要是膽大就一口咬定自己畫的,要500兩賞金,要是打起來不對,你就說長毛換防了唄!你要是膽小就說不確定情報,要50兩也肯定給!」
「其他地呢?比如廣州的?」張龍潭急急問道:「你不是在廣州一年多了嗎?」
「你們這麼較真呢?立功發財不就行了?!」老李一臉的氣憤:「你幹活太賣力,真去探長毛兵營,晚上說不定宣教司真來找你!」
「你就是個騙子啊!」左宗棠指著老李鼻子大叫道。
「你有病啊!我騙誰了?情報,如果大人不喜歡,鬼給你賞銀啊?」老李愣了一下。叫道:「我是給你們指點發財的路子,你們那麼拼命幹嘛?現成地情報買了,玩兩天回家請功了!我告訴你們啊,怎麼做探子,這是個肥差,不用打仗有錢賺,就是辛苦離家財;你們新手就算了,這趟來,看明白這邊什麼東西貴,下次再過來。就說需要偽裝糧商茶商,直接買糧食茶葉走貨過來,反正你們是官家,咱們關卡你隨意進出。走私進來,賣掉,賺一筆!然後買點情報,再帶點軍火和煙土回去倒賣掉。再賺一筆!來回兩趟你就發財了!說不定還升官!」
「而且啊,」老李神秘兮兮的說道:「你們可以憑藉官員身份,直接把自己那邊的情報拿過來賣掉,如果是真的,長毛還給錢!」
「你肯定也賣過綠營的情報吧?你這是通敵啊!漢奸啊!」左宗棠咬著牙叫道,剛剛那些假情報還可以說是利益燻心,可現在已經是誘惑他們出賣滿清情報了,這就是叛逆了!前者不過是影響滿清的視線,而後者則可能直接把滿清官軍陷入死地。
「漢奸?我就是漢人。我怎麼對漢人奸了?你是咸豐那種滿人啊?」老李嗤之以鼻:「我不管誰當皇帝,賣國咱是沒那個地位和條件,我想賣啊,有心無力啊;忠君也他媽的是自作多情,誰他媽的忠?忠給誰看?自己過的好才是最實在的。你們怎麼像南京來地探子?媽的,他們不能提洪秀全。一來就打聽趙子微信不信洪秀全,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真是傻逼!以前來的湖南探子還不錯,怎麼你們這麼彆扭?」
「掌櫃消消氣,」張龍潭扶住了左宗棠的肩膀,很怕他突然出手打這個綠營軍官,因為明顯地老李腰裡也硬邦邦的,他看向老李問道:「你這麼囂張,不怕那個長毛宣教司嗎?」
「怕個屁。他早就是長毛的雙面探子了!」左宗棠惡狠狠的說道。不過老李倒是沒生氣。他再次翹起大拇指笑道:「您很聰明啊,這叫左右逢源。要不為什麼廣西都成長毛地了。我還活得這麼滋潤。所以,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要常駐海京,但是常駐的話,不要真的搞什麼長毛情報,因為長毛對情報都敏感,是皇帝親自抓宣教司,效率不是大清能比的,所以探子這個圈子裡大部分都是雙面的,他們會把你告了拿賞的,說不定連你上司都賣了你,這事不是沒有過,以前幾個江西傻貨傻乎乎的賣力幹,結果被自己的上司賣給長毛領賞了。這是看在200兩銀子的份上,給你們地忠告。」
「各省探子都像你這樣什麼都賣嗎?」李元問道。
「差不多,但福建佬和江浙那邊的探子搞得最好,其他省探子望塵莫及。」老李說道。
「怎麼個好法?」李元追問。
老李狠狠的一撇嘴,說道:「他們有大探子,可以直接拿到趙子微聖旨,想讓誰升官誰就升官,想讓誰發財誰就發財!」
「拿到偽聖旨?他們打入了皇宮了?」左宗棠三人一起瞪大了眼睛。
「你們肯定理解錯了。比如我福州水師某管帶想升官,可以七扭八歪的拿到趙子微的親筆書寫玉璽加蓋的真聖旨,裡面肯定說:某某天在某某地,什麼長毛被清妖悍將某某管帶擊敗,損失慘重,這個某某管帶太可惡了,一定要殺掉!憑藉這個東西,福建江浙那邊想在咸豐面前立功簡直太容易,人家叛賊頭子親口說你打贏他們了啊!朝廷要什麼給什麼!那次舟山大戰,為啥咸豐裝不知道大敗,寧波官場卻被洗牌了?就是因為趙子微惱了,不給你證據證明你吹地舟山大勝,寧波那幾個官傻逼了,直接被沿海各大官員一片彈劾,滾蛋了。」
「你這是在說福建江浙官府勾結長毛了!」在好久目瞪口呆的沉寂之後,左宗棠才慢慢開口,這訊息太驚人了。
「我沒有書面的。只有口頭傳聞,想聽?拿100兩來,繼續給你們聊聊福建佬的風聞奏事。要不要?」老李笑了。
「給!你說!」左宗棠再次拿出一張銀票。
老李彈了一下那銀票笑了起來,正色說道:「為什麼說福建厲害呢?前幾個月,有個著名的海盜頭子紅毛腳被海軍打得不行了,躲到香港,他想向福建投降招安,福州準了,還給了個水師管帶頭銜,但帶著這封官書地特使到了香港城外一個村子裡找到他家。推開門一看,全家都被槍殺了。你想想,為什麼躲了那麼久沒有被逮住,一封投降書投入福州就立刻全家被殺?而且就在封官書在路上的時候就被幹掉?多快!福建官府的事情。長毛知道的比這個傢伙都快!紅毛腳全家被殺地訊息登在大宋邸報上,我可以給你,你們有本事就去查福建官府得到海盜請降地時間,我敢保證。絕對是福建得到信,海京就知道,然後殺手就直撲香港而去。」
左宗棠三人全部愣住了,就算這個訊息是空穴來風,但是這種恐怖的壓迫感一樣驚人----有官府竟然在和長毛勾結了。
「你們不用吃驚,別像南京那群傻逼長毛探子一樣什麼都不懂,咱們都是官場上地,很清楚。」老李笑道:「廣東長毛不是南京長毛,這批傢伙特別精。特別會做生意。而且好說話,一點不呆板,他們沒興趣奪到手的就不得罪,加上有朝廷不敢得罪的洋人從中幫著捏合,都是好朋友啊,比如福建。他們和福建關係其實好地很,打屁仗啊,就像鄰居一樣,這邊安全無虞,那邊升官發財,心照不宣,多好的事。」
「福建究竟是誰在做這些事情?你知道嗎?我可以付錢。」左宗棠問道。
「我不知道,絕對是個很厲害的大探子,我們都是小探子。我說你要是認識曾國藩或者左宗棠的親戚兒子什麼地。好好說說,大家一起發財多好。」老李一臉的遺憾。「你那些邸報彙編和聖旨什麼的。我都要了,你開個價吧,我帶走。」左宗棠嘆了口氣說道。
「湘軍死心眼啊,戰場上和長毛硬拼,情報上也唧唧歪歪的,你們啊,打不過他們地,他們背後是洋人。」老李鼻子裡哼了一聲,要起身拿東西。
「打不過,不就像你們廣西一樣淪陷了嗎?」李元氣得差點破口大罵。
「淪陷?可是我過的很好啊。再賺點錢回家買地當地主去。唉,我以前那個頭目,人家一來探情報就拿著經費走私鴉片,爽的很,長毛一打來,他二話不說就丟了軍隊騎馬跑了,現在金盆洗手,全家都接進海京城當財主了,結果人家還在廣西戰場成了大清忠烈死士,咸豐發奏章表彰的廣西保衛戰的殉難勇將裡還有他的大名!大約跑的太快了,直接成失蹤的了!他媽的,我看哪裡也是這個下場,幹事地傻逼都被打死,會做人的聰明人才能舒服。」老李忙忙碌碌的把一堆堆資料堆在桌子上。
「哎,你有長毛勾結洋人的情報嗎?這總不是假的?」左宗棠想了想問道。
「有啊。」老李把一本《步兵操典》丟在左宗棠面前。
「這怎麼證明勾結洋人?」左宗棠三人大惑不解。
「看看。」老李翻開書,指著裡面的洋文說道:「所有口令部分都是洋文,英文地,因為長毛裡的洋人教官來自英、法、美、普魯士,為了統一口令,全是英文。」
接著他笑道:「不過像這個東西,你們拿回去,小心大人抽你們的臉。大人也不懂英文啊,所以有更好的勾結證據給你們。」
說著,老李拿出一本厚厚的畫冊放到桌子上,笑道:「這東西拿回去,大人肯定嘉獎你!」
看什麼東西這麼厲害,左宗棠三人開啟一看,頓時面紅耳赤,原來竟然是西洋春宮圖!
「看看配文是中文的,畫都是西洋的,完完全全的中西勾結!畫的多真實,我們地春宮圖不是這個風格。看,你拿回去一說,長毛治下道德淪喪,連這種東西都隨便賣,太無恥了,而且都是農夫啊工人啊商人啊在買,還有讀書人,全被毒害了!太道德淪喪了!」老李笑道:「而且大人們肯定喜歡這個新鮮,當完證據還能拿回去給自己三妻四妾看看,學學姿勢,刺激好玩,多好!一口價,50兩。」
「掌櫃地,這確實是證據啊,拿了吧?」紅著臉的李元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提著揹著一大堆紙質情報,左宗棠三人走出這滿清正五品探子地商店,老李賺了不少,笑容可掬的送出來。
前面的左宗棠也不回頭回禮,臉黑的像炭一樣,嘴裡喃喃罵著:「不知廉恥!喪心病狂!……」
但沒走幾步,旁邊圍過來幾個人,都是周圍店鋪出來,有個留著辮子的年輕人操著江西贛州口音伸手擋住了三人,問道:「各位哪裡來的?北京的人?」
「他們湘軍的。」老李站在門口棚子下笑嘻嘻的袖手說道。
「你媽的!」一瞬間,左宗棠三人恨不得直接宰了這個滿清同僚----在長毛城市大街上直接說他們是湘軍的!
「湘軍啊!湘軍情報好啊!我武昌的,我們可以合作。」一個黑臉漢子擠過來,急急說道,「來我店裡談。」
「我回去讓胡林翼(湖北巡撫)宰了個武昌叛徒!」左宗棠一邊肚裡大罵,一邊倉皇的後退。
後邊李元氣得七竅生煙,指著老李叫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啊?」
「唉,新手。」老李無奈的搖了搖,笑道:「怕啥啊,看看我店名叫什麼。」
左宗棠三人一起抬頭,只見剛剛出來的那個店鋪,棚子上的大店匾上悍然寫著五個大字:「遠東情報站」!
在圍攏過來的一群各地滿清探子面前,「走!走!走!」左宗棠三人朝著鎮外抱頭鼠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