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自然難逃一劫:他既是土槍隊骨幹,一個連長。又不信上帝,跟著他的頭李文茂拜洪武太祖拜關公,於是乎,帶著自己的步槍,提著自己地銀子離開了軍隊和江西。
他自然也是感到前途一片迷惘,好像走在火槍激烈對射的硝煙之中。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了。
「反正這樣也不錯,聽說我很多沒有當兵地天地會兄弟都發財了,早知道何必跟著朱清正大帥當兵了?現在沒有官了,也沒有錢,提著腦袋殺了4年清妖,狗屁沒落下!回家看看,我再去佛山幹老本行嘛。」黃毛最後苦澀的笑了起來,摟住大魚的肩膀笑道:「大魚哥。若是在家裡沒事幹,不如我們同去?」
「對了,嫂子呢?」黃毛猶豫了一下。問道,他知道太平軍裡都是一家一家的,看30歲的大魚還孤身,料想沒好事。
「沒媳婦。」大魚哽咽了一下說道:「曾經有過,在太平軍小兵結婚不容易啊。那時候有個頭目逮到一船想往江浙那邊逃的人,裡面有個婆姨臉上被烙上了太平天國,她自己刮掉,臉破相了。頭兒問我要不要,我看著還挺漂亮。一個江寧女人,聽說是天京原來哪個王府地丫鬟逃出來地,我就要了,然後他媽地,她又跑了!」
「安心,安心,大宋這邊美女多得是。」聽大魚說的這個太平天國地盤上地故事,黃毛愣了好一會,才笑道:「要不這麼著。到了佛岡廳,我請兄弟去青樓玩玩。」
「住嘴!你不怕下地獄嗎!」大魚猛地一聲大吼。
從佛岡廳下船後,雖然眼見所見這種城池已經和過去大不一樣了,熱鬧了百倍,新房子擠在小小的城池裡面,好像都要把四角形的城牆擠破了,住宅、商鋪、廠房順著城牆在城外不停朝四面蔓延,洋人到處都是,穿著洋裝的中國人也到處都是。城外的工廠咕咕地和火輪一樣不停冒著黑煙。從渡口到城門正修著一條寬大的公路,遍地灰土。黃毛還好點,他見識過贛州和南昌,但大魚卻瞠目結舌,很想進去看看這離開十年的城市,在他印象裡,緊靠自己家鄉地這個城是個安靜、儉樸的水邊小城,完全不是現在這種好像火勢在往外蔓延一般的景象。
然而歸心似箭的兩人誰也沒有進城仔細看看,他們在城外找了個飯館,扒了幾口飯,又跑回渡口坐小船前往陽平鎮,他們的家鄉。
這小鎮變化倒不大,除了頭上多了幾條詭異的電報線,鎮裡多了幾排新房子以及一個教堂之外,兩個紅巾兵一眼就認出了這熟悉的景象。
兩人在鎮子口分手,匆匆朝自己的家奔去。
在簡陋的房子裡和父母以及二嫂子和幾個侄子侄女驚喜交集地重逢後,黃毛坐在板凳上,接過二嫂遞過來的一杯水,扭頭掃遍了屋子和院子。叫道:「大哥、二哥、大嫂呢?還在田裡?」
「不是,你應該寫信回來啊,他們都在佛岡廳裡的工廠做工呢。」黃老頭笑道。
「做工?那田裡誰打理啊?」黃毛疑問道。
「沒有地了,賣給村裡黃瘸子了。」父親說道。
「什麼?!」黃毛手裡的碗掉在地上,驚叫道:「不是分給我們家20畝水田嗎?你怎麼能賣了呢?」
「沒法,三叔。」旁邊的二嫂走過來,一邊撿起地上的碗,一邊說道:「現在種田吃不飽的,除非去做工。黃老頭狠狠的嘆了口氣,說道:「我給你的信裡寫了,這兩年不是乾旱就是大雨,收成很不好!種地沒有錢,連油都買不起。」
「不會吧?」黃毛傻眼了:「我去江西地時候回來過一趟,那時候,不是家裡還好得很嗎?」
「現在不如那兩年了。」黃毛他母親插話道:「天不好,而且城裡洋人機器弄得紗到處都是,便宜的很,李大眼家的織布作坊也不收我們的紗和布了,他自己買紗自己織布,現在又買了洋人的機器,更不用我們的紗和布料了。現在鄉下除了做工,沒有換錢的營生了。要不為啥大嫂也去繅絲場了。在家沒事可幹。要不連油都買不起了。」
「那也不能賣地啊!」黃毛雖然很小時候就經常離家做工,但也一時間受不了這衝擊,他指著桌子叫道:「現在不是有皇帝開的郵局了嗎?我前前後後給你們郵過35兩銀子,不至於賣地成流民啊。」
「沒法,你二嫂需要治病啊。」黃老頭嘆氣道。
「二嫂怎麼了?」黃毛驚恐的扭過頭去看那壓抑著咳嗽地二嫂。
「咳血。喘不過氣來。去城裡紡紗廠幹了半年回來,就開始這樣了。」
「你是累地吧?」黃毛張大了嘴巴:「洋人工廠你也敢去「貼補家用啊。我可能是裡面的棉絮吸多了,很多人也這樣咳血、喘不上氣來。」二嫂小聲說道。
「就是洋人機器喝人血!!要不洋人他們為什麼那麼有錢?」黃老頭猛地一拍桌子,突然他惱怒起來,他指著兒子問道:「你信洋教了沒有?」
「沒有!沒有!我就是天地會地,拜拜洪武太祖和關公。」看父親突然發火,黃毛趕緊解釋道。
黃老頭好像找到了發洩的物件,把這些年的怨氣全爆發了出來,他狠狠瞪了一眼兒子,然後吼道:「就是洋教搞地!我們鎮子現在有一半人信了沈光明的洋教!你知道他們多無恥嗎?他們從來不拜祖先。連祠堂要重修,這幫畜生都不掏錢!鎮裡集錢祭拜龍王,他們不掏錢、不參與!結果竟然兩年沒祭拜龍王了!端午清明全部不拜!所以老天發火了!鎮裡想請戲班子。他們也拒絕湊份子,結果現在過年連戲都沒得看了!」
「沈光明是誰啊?鎮子上沒有姓沈的啊。」黃毛驚異的說。
「法國的傳教士,天主教的。」在城裡呆過的二嫂解釋道。
「一個蠻夷故意叫中國名字,他配嗎?」黃老頭好像恨不得扒了這人的皮,他妻子倒說了:「也別這麼說,他們不是禁鴉片修醫館嗎?」「滾!男人說話,女人不要插嘴!」黃老頭憤怒的朝妻子吼道。
但老夫老妻了,黃毛地娘有點皮了,她小聲朝兒子說道:「你二嫂現在在洋人醫館裡治病呢。」
了好一會。黃毛總算明白老爹為何惱怒沈光明瞭,事實上,不僅是他爹,全鎮另一半非信徒全部噁心死沈光明瞭。
天主教在入教時,要求信徒放棄中國生活的許多特徵:例如放棄全部異教徒的」宗教信仰和習俗,不許販賣和吸食鴉片煙,不參加民間節日(包括戲劇演出)和星期日工作,不納妾,尤其要放棄祖先崇拜。
而且作為一個6、700人地小鎮。以往一些公共活動都是全鎮人一起掏錢參與的,比如修水利、祭拜各種神明祈求風調雨順、請戲班子來娛樂大傢什麼的。
一個人不參與,會被大家罵死,在鎮子裡也呆不下去。
但趙闊殺掉了以前的黃老族長全家,群龍無首下,洋教在殺清妖建天國的美好期望下,也跟著溜了進來,現在陽平鎮竟然無法舉辦洋教信徒不參與的大部分傳統活動,因為有一半人不參加也不掏錢。其他的人覺得自己掏雙份是虧了。而且村長什麼的都是信徒,他們不牽頭。其他非信徒只是一盤散沙。
在黃老爺子眼裡,沈光明不僅阻礙了神明祭拜,導致無法風調雨順,更是因為沈光明也是大地主,他們靠著海外的資金收購了陽平鎮三分之一地土地,還在務農的人很多都成了教堂的佃農。
而且教眾很讓人看不起,都是以前窮的娶不上媳婦、二流子、不配參拜祠堂的女破鞋第一批信天主教,想想也知道,這天主教就是完全要和傳統割裂,不是以前活得太痛苦不被自己人接納的邊緣人,誰會入教啊。
自耕農日子難過極了,一是紡紗沒法幹了,這等於給家裡買豬肉過年的錢沒了;二是物價上漲,水牛、耕具什麼的都越來越貴,只有大地主有錢添置這些東西;三是,從事工商活動的人也比農夫有錢。既可能回鄉收購破產農民地土地,也可能自己就習慣了城市生活,不要土地了。
就像黃毛的兩個哥哥,剛開始只是在破產的邊緣被逼著去賺錢,但現在連地也不種了,黃老爺子只能把地賣給其他人。
現在在鄉下。要麼當大地主,要麼只能去做工或者佃農。
而且沈光明為了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不停地干涉佛岡廳的官府,如果是他的信徒和別人打官司,他必然領著信徒們一起出錢出力,去給自己人撐腰,這其他非信徒誰幹得過他們一條心啊?
所以他的信徒越來越多,不過道德方面明顯是瑕疵,很多都是衝著加入天主教不吃虧去的。
「平常好像賴皮狗。一入洋教狠如虎!在鎮裡都是橫著走地!都是洋教搞地!現在看看,你兩個哥哥越來越瘦,你大嫂子每次回來手都蛻皮。你二嫂子咳血,身體完了。他們有妖法!你當官了嗎?當官了就趕走沈光明那群混蛋!」黃老頭大吼兒子。
「沒當官啊。」黃毛悻悻的答道。
「你還帶著槍,朝廷發地?」老爹問道。
「我在軍中也見過基督教的牧師,沒這麼操蛋啊。」疑惑的他咳嗽了一聲,為了轉移老爹的注意力說道:「我自己買的。我不是正規的高帽軍,唉。對了,現在還械鬥嗎?械鬥的話,我把槍留在家裡,說不定鎮裡用地上。」
黃老頭冷哼一聲:「械鬥什麼啊!佛岡廳就有個鄭家兄弟新開的軍火廠。現在每個村都有大量的火槍,有地還有炮。以前械鬥殺了對方几個人,可以抽籤讓自己年輕人交給官府去殺了頂罪,現在到處都是槍,械鬥不就是打仗了嗎?那得死多少人?哪個村還敢?而且人人都在賺錢,年輕人很多都去城裡了,械鬥也沒人打了。」
「還好。」黃毛說道:「我遇到李大魚了,他離開十年了,不知他老孃可好「李大魚老孃?」全家立刻一頓。表情詭異。
「怎麼了?沒了?」黃毛問道。
「剛死了三個月。」
「怎麼死的?」黃毛一愣,繼而心中難受起來,他已經可以想到現在大魚會哭成什麼樣。
「吃官司嚇死的吧。在佛岡廳被關了兩個月,回來就得病了,再也沒起來。」二嫂說道。
「吃官司?她一個接生婆啊!她能吃什麼官司?」黃毛滿臉震驚,這太匪夷所思了。
「還不是沈光明那群畜生搞的!」黃老頭咬牙切齒道:「他們那些教徒有人告發李大魚老孃溺死女嬰!結果佛岡廳就來官員了,把她抓去了,問都是誰讓她溺死自己女嬰,她做過多少次。替誰做的?結果她回來嚇死了。」
「生個丫頭。自己不想要,溺死都不行嗎?」黃毛傻眼了:「這太過份了!」
「還不都是為了佛岡廳裡的育嬰堂啊。不讓溺死,他們好往裡面給女洋妖送啊。」黃毛他娘插嘴道:「我聽說裡面的小孩很小就跟著那些男的女的洋人念他們地四書五經,長大了肚裡就有了個小人,握住他們的心,那時候你就是把他們放在火上燒,他們也不會背叛洋教了。」
「誰告密的?太缺德了!」黃毛狠狠的一咬牙,手指指地叫道:「應該揍死他!」
「人家都說是二瘸子告密的。」黃老頭小聲的說道。
話音未落,院門猛地被推開,大魚衝了進來,他的眼淚還沒擦乾,他叫道:「黃毛!我娘沒了!你的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