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阿史那結社率作亂,雲陽石然,自冬至五月不雨,徵上疏極言曰:
臣奉侍帷幄十餘年,陛下許臣以仁義之道,守而不失;儉約樸素,終始弗渝。德音在耳,不敢忘也。頃年以來,浸不克終。謹用條陳,裨萬分一。
陛下在貞觀初,清淨寡慾,化被荒外。今萬里遣使,市索駿馬,並訪怪珍。昔漢文帝卻千里馬,晉武帝焚雉頭裘。陛下居常論議,遠希堯、舜,今所為,更欲處漢文、晉武下乎?此不克終一漸也。子貢問治人。孔子曰:「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子貢曰:「何畏哉?」對曰:「不以道導之,則吾仇也,若何不畏!」陛下在貞觀初,護民之勞,煦之如子,不輕營為。頃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無事則易驕,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樂而致傾敗者,何有逆畏其驕而為勞役哉?此不克終二漸也。陛下在貞觀初,役己以利物,比來縱慾以勞人。雖憂人之言不絕於口,而樂身之事實切諸心。無慮營構,輒曰:「弗為此,不便我身。」推之人情,誰敢復爭?此不克終三漸也。在貞觀初,親君子,斥小人。比來輕褻小人,禮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遠之;輕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見其非,遠之莫見其是。莫見其是,則不待間而疏;莫見其非,則有時而暱。暱小人,疏君子,而欲致治,非所聞也。此不克終四漸也。在貞觀初,不貴異物,不作無益。而今難得之貨雜然並進,玩好之作無時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樸素,力役廣而冀農業興,不可得已。此不克終五漸也。貞觀之初,求士如渴,賢者所舉,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長,常恐不及。比來由心好惡,以眾賢舉而用,以一人毀而棄,雖積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跡,一人之毀未必可信,積年之行不應頓虧。陛下不察其原,以為臧否,使讒佞得行,守道疏間。此不克終六漸也。在貞觀初,高居深拱,無田獵畢弋之好。數年之後,志不克固,鷹犬之貢,遠及四夷,晨出夕返,馳騁為樂,變起不測,其及救乎?此不克終七漸也。在貞觀初,遇下有禮,群情上達。今外官奏事,顏色不接,間因所短,詰其細過,雖有忠款,而不得申。此不克終八漸也。在貞觀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業之大,負聖智之明,長慠縱慾,無事興兵,問罪遠裔。親狎者阿旨不肯諫,疏遠者畏威不敢言。積而不已,所損非細。此不克終九漸也。貞觀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攜老扶幼,來往數年,卒無一戶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撫寧,故死不攜貳也。比者疲於徭役,關中之人,勞弊尤甚。雜匠當下,顧而不遣。正兵番上,復別驅任。市物襁屬於廛,遞子背望於道。脫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帖泰。此不克終十漸也。
夫禍福無門,惟人之召,人無釁焉,妖不妄作。今旱之災,遠被郡國,兇醜之孽,起於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懼憂勤之日也。千載休期,時難再得,明主可為而不為,臣所以鬱結長嘆者也!
疏奏,帝曰:「朕今聞過矣,願改之,以終善道。有違此言,當何施顏面與公相見哉!方以所上疏,列為屏障,庶朝夕見之,兼錄付史官,使萬世知君臣之義。」因賜黃金十斤,馬二匹。
高昌平,帝宴兩儀殿,嘆曰:「高昌若不失德,豈至於亡!然朕亦當自戒,不以小人之言而議君子,庶幾獲安也。」徵曰:「昔齊桓公與管仲、鮑叔牙、甯戚四人者飲,桓公請叔牙曰:‘盍起為寡人壽?’叔牙奉觴而起曰:‘願公無忘在莒時,使管仲無忘束縛於魯時,使甯戚無忘飯牛車下時。’桓公避席而謝曰:‘寡人與二大夫能無忘夫子之言,則社稷不危矣。’」帝曰:「朕不敢忘布衣時,公不得忘叔牙之為人也。」
帝遣使者至西域立葉護可汗,未還,又遣使齎金帛諸國市馬。徵曰:「今立可汗未定,即詣諸國市馬,彼必以為意在馬,不在立可汗。可汗得立,必不懷恩。諸蕃聞之,以中國薄義重利,未必得馬而先失義矣。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蘇則以為惠及四海,則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陛下可不畏蘇則言乎!」帝遂止。
是後右僕射缺,欲用徵,徵讓,得不拜。皇太子承乾與魏王泰交惡,帝曰:「當今忠謇貴重無逾徵,我遣傅皇太子,一天下之望,羽翼固矣。」即拜太子太師。徵以疾辭,詔答曰:「漢太子以四皓為助,我賴公,其義也。公雖臥,可擁全之。」
十七年,疾甚。徵家初無正寢,帝命輟小殿材為營構,五日畢,並賜素褥布被,以從其尚。令中郎將宿其第,動靜輒以聞,藥膳賜遺無算,中使者綴道。帝親問疾,屏左右,語終日乃還。後復與太子臻至徵第,徵加朝服,拖帶。帝悲懣,拊之流涕,問所欲。對曰:「嫠不恤緯,而憂宗周之亡!」帝將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時主亦從,帝曰:「公強視新婦!」徵不能謝。是夕,帝夢徵若平生,及旦,薨。帝臨哭,為之慟,罷朝五日。太子舉哀西華堂。詔內外百官朝集使皆赴喪,贈司空、相州都督,諡曰文貞,給羽葆、鼓吹、班劍四十人,陪葬昭陵。將葬,其妻裴辭曰:「徵素儉約,今假一品禮,儀物褒大,非徵志。」見許,乃用素車,白布幨帷,無塗車、芻靈。帝登苑西樓,望哭盡哀。晉王奉詔致祭。帝作文於碑,遂書之。又賜家封戶九百。
帝后臨朝嘆曰:「以銅為鑑,可正衣寇;以古為鑑,可知興替;以人為鑑,可明得失。朕嘗保此三鑑,內防己過。今魏徵逝,一鑑亡矣。朕比使人至其家,得書一紙,始半稿,其可識者曰:‘天下之事,有善有惡,任善人則國安,用惡人則國弊。公卿之內,情有愛憎,憎者惟見其惡,愛者止見其善。愛憎之間,所宜詳慎。若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賢勿猜,可以興矣。’其大略如此。朕顧思之,恐不免斯過。公卿侍臣可書之於笏,知而必諫也。」
徵狀貌不逾中人,有志膽,每犯顏進諫,雖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為霽威。議者謂賁、育不能過。嘗上冢還,奏曰:「向聞陛下有關南之行,既辦而止,何也?」帝曰:「畏卿,遂停耳。」始,喪亂後,典章湮散,徵奏引諸儒校集秘書,國家圖籍粲然完整。嘗以《小戴禮》綜匯不倫,更作《類禮》二十篇,數年而成。帝美其書,錄寘內府。帝本以兵定天下,雖已治,不忘經略四夷也。故徵侍宴,奏《破陣武德舞》,則俯首不顧,至《慶善樂》,則諦玩無斁,舉有所諷切如此。
徵亡,帝思不已,登凌煙閣觀畫像,賦詩悼痛,聞者媢之,毀短百為。徵嘗薦杜正倫、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倫以罪黜,君集坐逆誅,纖人遂指為阿黨;又言徵嘗錄前後諫爭語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悅,乃停叔玉昏,而僕所為碑,顧其家衰矣。
遼東之役,高麗、靺鞨犯陣,李勣等力戰破之。軍還,悵然曰:「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即召其家到行在,賜勞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復立碑,恩禮加焉。
四子:叔玉、叔琬、叔璘、叔瑜。叔玉襲爵為光祿少卿。神龍初,以其子膺紹封。叔璘,禮部侍郎,武后時,為酷吏所殺。叔瑜,豫州刺史,善草隸,以筆意傅其子華及甥薛稷。世稱善書者「前有虞、褚,後有薛、魏」。華為檢校太子左庶子、武陽縣男。開元中,寢堂火,子孫哭三日,詔百官赴吊。徵五世孫謨。
謨,字申之,擢進士第,同州刺史楊汝士闢為長春宮巡官。文宗讀《貞觀政要》,思徵賢,詔訪其後,汝士薦為右拾遺。謨姿宇魁秀,帝異之。
邕管經略使董昌齡誣殺參軍衡方厚,貶漵州司戶,俄徙峽州刺史。謨諫曰:「王者赦有罪,唯故無赦。比昌齡專殺不辜,事蹟暴章,家人銜冤,萬里投訴,獄窮罪得,特被矜貸,中外以為屈法。今又授刺史,復使治人,紊憲章,乖至治,不見其可。」有詔改洪州別駕。
御史中丞李孝本,宗室子,坐李訓事誅死,其二女沒入宮。謨上言:「陛下即位,不悅聲色,於今十年,未始採擇。數月以來,稍意聲伎,教坊閱選,百十未已,莊宅收市,澐澐有聞。今又取孝本女內之後宮,宗姓不育,寵幸為累,傷治道之本,速塵穢之嫌。諺曰:‘止寒莫若重裘,止謗莫若自修。’惟陛下崇千載之盛德,去一旦之玩好。」帝即出孝本女,詔曰:「乃祖在貞觀時,指事直言,無所避,每覽國史,朕與嘉之。謨為拾遺,屢有獻納。夫備灑埽於內,非曰聲妓,恤宗女之幼,不為漁取,然疑似之間,不可戶曉,謨辭深切,其惜我之失,不亦至乎?謨雖居位日淺,朕何愛一官,增直臣之氣,其以謨為右補闕。」
先是,帝謂宰相曰:「太宗得徵,參裨闕失,朕今得謨,又能極諫,朕不敢仰希貞觀,庶幾處無過之地。」教坊有工善為新聲者,詔授揚州司馬,議者頗言司馬品高,郎官、刺史迭處,不可以授賤工,帝意右之。宰相諭諫官勿復言,謨獨固諫不可,工降潤州司馬。荊南監軍呂令琛縱傔卒辱江陵令,觀察使韋長避不發,移內樞密使言狀。謨劾長任察廉,知監軍侵屈官司,不以上聞,私白近臣,亂法度,請明其罰。不報。
俄為起居舍人,帝問:「卿家書詔頗有存者乎?」謨對:「惟故笏在。」詔令上送。鄭覃曰:「在人不在笏。」帝曰:「覃不識朕意,此笏乃今甘棠。」帝因敕謨曰:「事有不當,毋嫌論奏。」謨對:「臣頃為諫臣,故得有所陳;今則記言動,不敢侵官。」帝曰:「兩省屬皆可議朝廷事,而毋辭也!」帝索起居注,謨奏:「古置左、右史,書得失,以存鑑戒。陛下所為善,無畏不書;不善,天下之人亦有以記之。」帝曰:「不然。我既嘗觀之。」謨曰:「曏者取臂,史氏為失職。陛下一見,則後來所書必有諱屈,善惡不實,不可以為史,且後代何信哉?」乃止。
中尉仇士良捕妖民賀蘭進興及黨與治軍中,反狀且,帝自臨問,詔命斬囚以徇。御史中丞高元裕建言:「獄當與眾共之。刑部、大理,法官也,決大獄不與知,律令謂何?請歸有司。」未報。謨上言:「事系軍,即推軍中。如齊民,宜付府縣。今獄不在有司,法有輕重,何從而知?」帝停決,詔神策軍以官兵留仗內,餘付御史臺。臺憚士良,不敢異,卒皆誅死。擢諫議大夫,兼起居舍人、弘文館直學士,謨固讓不見可,乃拜。
始謨之進,李珏、楊嗣復實推引之。武宗立,謨坐二人黨,出為汾州刺史。俄貶信州長史。宣宗嗣位,移郢、商二州刺史。召授給事中,遷御史中丞,發駙馬都尉杜中立奸贓,權戚縮氣。俄兼戶部侍郎事,謨奏:「中丞,紀綱所寄,不宜雜領錢穀,乞專治戶部。」詔可。頃之,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建言:「今天下粗治,惟東宮未立,不早以正人傅導之,非所以存副貳之重。」且泣下,帝為感動。自敬宗後,惡言儲嫡事,故公卿無敢開陳者。時帝春秋高,嫡嗣未辨,謨輔政,白髮其端,朝議歸重。
會詹毘國獻象,謨以為非土性,不可畜,請還其獻。詔可。河東節度使李業殺降虜,邊部震擾,業內恃憑藉,人無敢言者,謨奏徙滑州。遷中書侍郎。大理卿馬曙有犀鎧數十首,懼而瘞之。奴王慶以怨告曙藏甲有異謀,按之無它狀,投曙嶺外,慶免。議者謂奴訴主,法不聽。謨引律固爭,卒論慶死。累遷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
大中十年,以平章事領劍南西川節度使。上疾求代,召拜吏部尚書,因久疾,檢校尚書右僕射、太子少保。卒,年六十六,贈司徒。
謨為宰相,議事天子前,它相或委抑規諷,惟謨讜切無所回畏。宣宗嘗曰:「謨名臣孫,有祖風,朕心憚之。」然卒以剛正為令狐綯所忌,讒罷之。
贊曰:君臣之際,顧不難哉!以徵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歿未幾,猜譖遽行。始,徵之諫,累數十餘萬言,至君子小人,未嘗不反覆為帝言之,以佞邪之亂忠也。久猶不免。故曰:「皓皓者易汙,嶢嶢者難全」,自古所嘆雲。唐柳芳稱「徵死,知不知莫不恨惜,以為三代遺直」。諒哉!謨之論議挺挺,有祖風烈,《詩》所謂「是以似之」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