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身帥節儉,而營繕未息,丁匠不能給驅使,又和僱以重勞費。人主所欲,何求而不得。願愛其財,毋使殫;惜其力,毋使弊。畿內數州,京師之本,土狹人庶,儲畜少而科役多,宜蒙優貸,令得休息,強本弱支之義也。至江南、河北,人頗舒閒,宜為差等,均量勞逸。
公侯勳戚之家邑,入俸稍足以奉養,而貸息出舉,爭求什一,下民化之,競為錐刀,宜加懲革。
今外官卑品,皆未得祿,故飢寒之切,夷、惠不能全其行。為政之道,期於易從,不恤其匱,而須其廉正,恐巡察歲出,輶軒繼軌,而侵漁不息也。宜及戶口之繁,倉庾且實,稍加稟賜,使得事父母、養妻子,然後督責其效,則官人畢力矣。
密王元曉等俱陛下懿親,當正其禮。比見帝子拜諸叔,諸叔答拜。爵封既同,當明昭穆,願垂訓正,以為彝法。
書奏,太宗稱善,進授太子右庶子。數上書言得失,辭誠切至。帝賜鍾乳一劑,曰:「而進藥石之言,朕以藥石相報。」後為吏部侍郎,善銓敘人物,帝賜金背鏡一,況其清鑑焉。
久之,遷中書令、兼檢校吏部尚書,監脩國史,進爵蓚縣公。永徽初,加光祿大夫、侍中、兼太子少保。感疾歸第,有詔以其兄虢州刺史季通為宗正少卿,視疾,遣中使日候增損。卒,年五十八,贈開府儀同三司、荊州都督,諡曰憲。官給轜車,歸葬於鄉。
子正業,仕至中書舍人。坐善上官儀,貶嶺表。
張行成,字德立,定州義豐人。少師事劉炫,炫謂門人曰:「行成體局方正,廊廟才也。」隋大業末,察孝廉,為謁者臺散從員外郎。後為王世充度支尚書。世充平,以隋資補谷熟尉。家貧,代計吏集京師,擢制舉乙科,改陳倉尉。高祖謂吏部侍郎張銳曰:「今選吏豈無才用特達者?朕將用之。」銳言行成,調富平主簿,有能名。召補殿中侍御史,糾劾嚴正。太宗以為能,謂房玄齡曰:「古今用人未嘗不因介紹,若行成者,朕自舉之,無先容也。」
嘗侍宴,帝語山東及關中人,意有同異。行成曰:「天子四海為家,不容以東西為限,是示人以隘矣。」帝稱善,賜名馬一、錢十萬、衣一稱。自是有大政事,令與議焉。累遷給事中。帝嘗謂群臣:「朕為人主,兼行將相事,豈不是奪公等名?舜、禹、湯、武得稷、蒐、伊、呂而四海安,漢高祖有蕭、曹、韓、彭而天下寧,茲事朕皆兼之。」行成退,上疏曰:「有隋失道,天下沸騰,陛下撥亂反正,拯人塗炭,何周、漢君臣所能比數。雖然,盛德含光,規模宏遠。左右文武誠無將相材,奚用大庭廣眾與之量校,損萬乘之尊,與臣下爭功哉?」帝嘉納之。轉刑部侍郎、太子少詹事。
太子駐定州監國,謂曰:「吾乃送公衣錦過鄉邪!」令有司祠其先墓。行成薦里人魏唐卿、崔寶權、馬龍駒、張君劼皆以學行聞,太子召見,以其老不可任以事,厚賜遣之。太子使行成詣行在,帝見悅甚,賜勞尤渥。還為河南巡察大使,稱旨,檢校尚書左丞。是歲,帝幸靈州,詔皇太子從。行成諫曰:「皇太子宜留監國,對百寮日決庶務,既為京師重,且示四方盛德。」帝以為忠。遷侍中、兼刑部尚書。
高宗即位,封北平縣公,監脩國史。時晉州地震不息,帝問之,對曰:「天,陽也,君象;地,陰也,臣象。君宜動,臣宜靜。今靜者顧動,恐女謁用事,人臣陰謀。又諸王、公主參承起居,或伺間隙,宜明設防閒。且晉,陛下本封,應不虛發,伏願深思以杜未萌。」帝然之,詔五品以上極言得失。俄拜尚書左僕射、太子少傅。永徽四年,自三月不雨至五月,行成懼,以老乞身,制答曰:「古者策免,乖罪己之義。此在朕寡德,非宰相咎。」乃賜宮女、黃金器,敕勿復辭。行成固請,帝曰:「公,朕之舊,奈何舍朕去邪?」泫然流涕。行成惶恐,不得已複視事。未幾,卒於尚書省舍,年六十七。詔九品以上就第哭。比斂,三遣使賜內衣服,尚宮宿其家護視。贈開府儀同三司、幷州都督,祭以少牢,諡曰定。弘道元年,詔配享高宗廟廷。
族子易之、昌宗。
易之幼以門廕仕,累遷尚乘奉御。既冠,頎皙美姿制,音技多所曉通。武后時,太平公主薦其弟昌宗,得侍。昌宗白進易之材用過臣,善治煉藥石。即召見,悅之。兄弟皆幸,出入禁中,傅硃粉,衣紈錦,盛飾自喜。即日拜昌宗雲麾將軍、行左千牛中郎將,易之司衛少卿,賜甲第,帛五百段,給奴婢、橐它、馬牛充入之。不數日,進拜昌宗銀青光祿大夫,賜防閤,同京官朝朔望;追贈父希臧為襄州刺史,母韋、母臧並封太夫人,尚宮問省起居。詔尚書李迥秀私侍臧。昌宗興不旬日,貴震天下。諸武兄弟及宗楚客等爭造門,伺望顏色,親執轡棰,號易之為「五郎」,昌宗「六郎」。又加昌宗右散騎常侍。聖歷二年,始置控鶴府,拜易之為監。久之,更號奉宸府,以易之為令。乃引知名士閻朝隱、薛稷、員半千為供奉。
後每燕集,則二張諸武雜侍,摴博爭道為笑樂,或嘲詆公卿,婬蠱顯行,無復羞畏。時無檢輕薄者又諂言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後使被羽裳、吹簫、乘寓鶴,裴回庭中,如仙去狀,詞臣爭為賦詩以媚後。後知醜聲甚,思有以掩覆之,乃詔昌宗即禁中論著,引李嶠、張說、宋之問、富嘉謨、徐彥伯等二十有六人譔《三教珠英》。加昌宗司僕卿、易之麟臺監,權勢震赫。皇太子、相王請封昌宗為王,後不聽,遷春官侍郎,封鄴國公,易之恆國公,實封各三百戶。
後既春秋高,易之兄弟專政,邵王重潤與永泰郡主竊議,皆得罪縊死。御史大夫魏元忠嘗劾奏易之等罪,易之訴於後,反誣元忠與司禮丞高戩約曰:「天子老,當挾太子為耐久朋。」後問:「孰為證左?」易之曰:「鳳閣舍人張說。」翌日庭辯,皆不讎,然元忠、說猶皆被逐。其後易之等益自肆,奸贓狼藉,御史臺劾奏之,乃詔宗晉卿、李承嘉、桓彥範、袁恕己參鞫,而司刑正賈敬言窺望後旨,奏昌宗強市,罪當贖,詔曰可。承嘉、彥范進曰:「昌宗贓四百萬,尚當免官。」昌宗大言曰:「臣有功於國,不應免官。」後問宰相,內史令楊再思曰:「昌宗主煉丹劑,陛下餌之而驗,功最大者也。」即詔釋之,歸罪其兄昌儀、同休,皆貶官。已而後久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進見,惟昌宗等侍側。昌宗恐後不諱,禍且及,乃引支黨日夜與謀為不軌事。然小人疏險,道路皆知之,至有榜其事於衢左者。左臺御史中丞宋璟亟請按攝,後陽許璟,俄詔璟外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更敕司刑卿崔神慶問狀。神慶妄奏雲:「昌宗應原。」璟執奏「昌宗法當斬」。後不答,左拾遺李邕進曰:「璟之言,社稷計也,願可之。」後終不許。
神龍元年,張柬之、崔玄等率羽林兵迎皇太子入,誅易之、昌宗於迎仙院,及其兄昌期、同休、從弟景雄皆梟首天津橋,士庶歡踴,臠取之,一夕盡。坐流貶者數十人。天寶九載,昌期女上表自言,楊國忠助之,詔復易之兄弟官爵,賜同休一子官。
贊曰:于志寧諫太子承乾,幾遭賊殺,然未嘗懼,知太宗之明,雖匕首揕胸不愧也。及武后立,不敢出一言,知高宗之昧,雖死無益也。季輔,行成數進諫,然雍容有禮,皆長厚君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