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侍中裴炎害其功,建言:「伏念為程務挺、張虔勖肋逐,又磧北迴紇逼之,計窮而降。」卒斬伏念及溫傅于都市。行儉之功不錄。封聞喜縣公。行儉嘆曰:「渾、浚之事,古今恥之。但恐殺降則後無復來矣!」遂稱疾不出。永淳元年,十姓突厥車薄叛,復為金牙道大總管,未行卒,年六十四,贈幽州都督,諡曰獻。詔皇太子遣官護視家事,子孫能自立乃停。中宗即位,再贈揚州大都督。
行儉工草隸,名家。帝嘗以絹素詔寫《文選》,覽之,秘愛其法,賚物良厚。行儉每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餘與虞世南耳。」所譔《選譜》、《草字雜體》數萬言。又為營陣、部伍、料勝負、別器能等四十六訣,武后詔武承嗣就第取去,不復傳。
行儉通陰陽、歷術,每戰,豫道勝日。善知人,在吏部時,見蘇味道、王抃,謂曰:「二君後皆掌銓衡。」李敬玄盛稱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之才,引示行儉,行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後文藝。如勃等,雖有才,而浮躁衒露,豈享爵祿者哉?炯頗沉嘿,可至令長,餘皆不得其死。」所引偏裨,若程務挺、張虔勖、崔智睟、王方翼、黨金毘、劉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齒常之,類為世名將,傔奏至刺史將軍者數十人。
嘗賜馬及珍鞍,令史私馳馬,馬蹶鞍壞,懼而逃。行儉招還之,不加罪。初,平都支、遮匐,獲瑰寶不貲,蕃酋將士願觀焉,行儉因宴,遍出示坐者。有瑪瑙盤廣二尺,文彩粲然,軍吏趨跌盤,碎,惶怖,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也,何至是?」色不少吝。帝賜都支資產皿金三千餘物,橐駝馬牛稱是,行儉分給親故洎麾下,數日輒盡。
子光庭。光庭字連城,早孤。母厙狄氏,有婦德,武后召入宮,為御正,甚見親寵,光庭由是累遷太常丞。以武三思婿,坐貶郢州司馬。開元中,擢兵部郎中、鴻臚少卿。性靜默,寡交遊,雖驟歷臺省,人未之許,既而以職業稱,議者更推之。
玄宗有事岱宗,中書令張說以天子東巡,京師空虛,恐夷狄乘間竊發,議欲加兵守邊,召光庭與謀,對曰:「封禪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德無不被,人無不安,萬國無不懷。今將告成而懼夷狄,非昭德也;大興力役,用備不虞,非安人也;方謀會同,而阻戎心,非懷遠也。此三者,名實乖矣。且諸蕃,突厥為大,贄幣往來,願修和好有年矣,若遣一使,召其大臣使赴行在,必欣然應命。突厥受詔,則諸蕃君長必相率而來,我偃旗息鼓,不復事矣。」說曰:「善,吾所不及。」因奏用其策,突厥果遣使來朝。
東封還,遷兵部侍郎。久之,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遷黃門侍郎,拜侍中,兼吏部尚書、弘文館學士。撰《搖山往則》、《維城前軌》二篇獻之。手製褒美,詔皇太子、諸王於光順門見光庭,謝所以規諷意。光庭又引壽安丞李融、拾遺張琪、著作佐郎司馬利賓直弘文館,撰《續春秋經傳》,自戰國訖隋,表請天子修經,光庭等作傳。書久不就。時有建言唐應為金德者,中書令蕭嵩請百官普議。光庭以唐符命表著天下久矣,不可改,亟奏罷之。二十年,封正平縣男。初,知星者言,上象變,不利大臣,請禳之。光庭曰:「使禍可禳而去,則福可祝而來也!」論者以為知命。卒,年五十八,贈太師。
初,吏部求人不以資考為限,所獎拔惟其才,往往得俊乂任之,士亦自奮。其後士人猥眾,專務趨競,銓品枉橈。光庭懲之,因行儉長名榜,乃為循資格,無賢不肖,一據資考配擬;又促選限盡正月。任門下省主事閻麟之專主過官,凡麟之裁定,光庭輒然可,時語曰:「麟之口,光庭手。」素與蕭嵩輕重不平,及卒,嵩奏一切罷之,光庭所引,盡斥外官。博士孫琬以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誼,諡曰克平,時以為希嵩意。帝聞,特賜諡曰忠憲,詔中書令張九齡文其碑。
子稹,以廕仕,累遷起居郎。開元末,壽王瑁以母寵,欲立為太子,稹陳申生、戾園禍以諫,玄宗改容謝之,詔授給事中。稹曰:「陛下絕招諫之路,為日滋久,今臣一言而荷殊寵,則言者將眾,何以錫之?」帝善其讓,止不拜。俄授祠部員外郎,卒。子倩,字容卿,歷信刺史我。勸民墾田二萬畝,以治行賜金紫服,代第五琦為度支郎中。卒,諡曰節。子均。
均字君齊,以明經為諸暨尉。數從使府闢,硜硜以才顯。張建封鎮濠、壽,表團練判官。時李希烈以淮、蔡叛,建封扞賊,均參贊之。以勞加上柱國,襲正平縣男。遷累膳部郎中,擢荊南節度行軍司馬,就拜荊南節度使。劉闢叛,先騷黔、巫,脅荊、楚,以固首尾,均發精甲三千,逆擊之,賊望風奔卻。加檢校吏部尚書。
初,均與崔太素俱事中人竇文場,太素嘗晨省文場,入臥內,自謂待己至厚,徐觀後榻有頻伸者,乃均也。德宗以均任方鎮,欲遂相之,諫官李約上疏斥均為文場養子,不可汙臺輔,乃止。
元和三年,入為尚書右僕射,判度支。旨唱、授桉、送印,皆尚書郎為之,文武四品五品、郎官、御史拜廷下,御史中丞、左右丞升階答拜,時以為禮太重。俄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累封郇國公。以財交權幸,任將相凡十餘年,荒縱無法度。卒,年六十二,贈司空。
婁師德,字宗仁,鄭州原武人。第進士,調江都尉。揚州長史盧承業異之,曰:「子,臺輔器也,當以子孫相諉,詎論僚吏哉?」
上元初,為監察御史。會吐蕃盜邊,劉審禮戰沒,師德奉使收敗亡於洮河,因使吐蕃。其首領論贊婆等自赤嶺操牛酒迎勞,師德喻國威信,開陳利害,虜為畏悅。後募猛士討吐蕃,乃自奮,戴紅抹額來應詔,高宗假朝散大夫,使從軍。有功,遷殿中侍御史,兼河源軍司馬,並知營田事。與虜戰白水潤,八遇八克。
天授初,為左金吾將軍,檢校豐州都督。衣皮袴,率士屯田,積穀數百萬,兵以饒給,無轉餉和糴之費。武后降書勞之。長壽元年,召授夏官侍郎,判尚書事,進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後嘗謂師德:「師在邊,必待營田,公不可以劬勞憚也。」乃復以為河源、積石、懷遠軍及河、蘭、鄯、廓州檢校營田大使。入遷秋官尚書、原武縣男,改左肅政御史大夫,並知政事。證聖中,與王孝傑拒吐蕃於洮州,戰素羅汗山,敗績,貶原州員外司馬。萬歲通天二年,入為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後與武懿宗、狄仁傑分道撫定河北,進納言,更封譙縣子、隴右諸軍大使,復領營田。
聖歷三年,突厥入寇,詔檢校幷州長史、天兵軍大總管。九月,卒於會州,年七十。贈幽州都督,諡曰貞,葬給往還儀仗。
師德長八尺,方口博唇。深沉有度量,人有忤己,輒遜以自免,不見容色。嘗與李昭德偕行,師德素豐碩,不能遽步,昭德遲之,恚曰:「為田舍子所留。」師德笑曰:「吾不田舍,覆在何人?」其弟守代州,辭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潔之乃已。」師德曰:「未也。潔之,是違其怒,正使自幹耳。」在夏官注選,選者就按閱簿。師德曰:「容我擇之可乎?」選者不去,乃灑筆曰:「墨汙爾!」
狄仁傑未輔政,師德薦之,及同列,數擠令外使。武后覺,問仁杰曰:「師德賢乎?」對曰:「為將謹守,賢則不知也。」又問:「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後曰:「朕用卿,師德薦也,誠知人矣。」出其奏,仁杰慚,已而嘆曰:「婁公盛德,我為所容乃不知,吾不逮遠矣!」總邊要、為將相者三十年,恭勤樸忠,心無適莫,方酷吏殘鷙,人多不免,獨能以功名始終,與郝處俊相亞,世之言長者,稱婁、郝。
贊曰:「仁軌等以兵開定四夷,其勇無前,至奉上則瞿瞿若不及,行儉臨下以恕,師德寬厚,其能以功名始終者,蓋近乎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者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