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能機車還在路上疾馳。
蘇越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
他腦海裡很亂,但又好像有些空白,還有些抽象。
現在,他終於是弄清楚了一切來龍去脈。
原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原來一切都是套路,都是一場陰謀而已。
怪不得,連自己都猜到了調虎離山,可是以袁龍瀚的老辣,他怎麼可能這麼穩。
套路!
都是套路!
來博歷市之前,袁龍瀚就已經料到了深楚城會發生什麼,甚至這一切還是袁龍瀚引導的。
他知道黃素俞會叛變,他知道青初洞會調虎離山,他臨走前,甚至還表現的很焦急,很焦慮,青初洞一定會信了袁龍瀚的表演,這是一場陽謀。
黃素俞是雙面間諜。
他不動聲色,坦然的吃著青初洞送來的好處,整整當了20年的雙面臥底。
也對,湛輕洞可是絕巔,絕巔的能力,又怎麼可能簡單。
虛斑神秘莫測,確實可能會干擾到隕石搜魂,甚至會誤導搜魂之後的資訊,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以為簡簡單單的搜魂就可以,是自己幼稚了。
所以,袁龍瀚配合他的宿敵青初洞,親自導演了這場戲。
原來搜魂用的隕石,根本就在黃素俞的體內。
所有人都以為,段元狄的搜魂的武者,可誰能想到,竟然是黃素俞。
黃素俞救了湛輕洞,重傷的絕巔,大起大落的情緒,他的心裡防禦會鬆懈。
特別是回到溼境,見到青初洞之後,湛輕洞的心裡防禦必然會更進一步的崩潰。
而在逃亡的路上,其實搜魂已經開始,只是湛輕洞不知道而已。
對。
湛輕洞最大的弱點,就是根本不知道搜魂的具體方式。
青初洞也不可能你知道,湛輕洞的搜魂資訊,會出現在戰國軍校的科研處內部,軍部的安雨姍已經開始竊取湛輕洞腦海裡的資訊。
一切都是假的。
現在湛輕洞還在逃亡,他腦海裡暫時沒時間回憶秘境裡的事情,所以搜魂不會出現什麼有效內容。
但等湛輕洞冷靜下來,他一定會不由自主的回憶。
搜魂沒有那麼簡單,而且也不是什麼強制性的行為,武者的大腦何其複雜,更何況絕巔,如果真的這麼容易,世界早就亂了。
這是一種類似於催眠的行為,想要催眠成功,首先得被催眠者配合。
湛輕洞這條魚,現在已經徹底上鉤。
可怕啊!
何其可怕的計謀。
蘇越又轉頭看了看袁龍瀚,心裡甚至有點膽寒。
這就是神州的元帥。
蘇越現在嚴重懷疑,袁龍瀚這個當世最強絕巔,到底是指他的正面實力?還是陰謀詭計?
說起來,黃素俞也是個悲劇。
親眼看著父親伏法被斬,還要在爺爺和家族的逼迫下,進行世界上最需要隱忍的臥底工作。
當然,這些事情蘇越沒資格去評論。
自己眼睛所能看見的一切歲月靜好,真的是有無數人在暗中負重前行。
黃家從科技時代開始,滿門忠烈,這家人的族譜上,不允許出現任何汙點,這是祖祖輩輩保家衛國的信仰。
黃素俞的父親,以戰死沙場的名義處理,也算沒有髒了黃家祖宗的臉面,這也是黃素俞爺爺對黃家列祖列宗的一個交待。
可能,黃素俞心裡也恨過。
又可能,他身體裡的黃家血脈,讓他心甘情願的去為國犧牲。
這一切滋味,蘇越一個外人根本就無法體會。
他只知道,黃家的黃老爺子……是個狠人。
當然,拋開立場不提,拋開家族規矩不提,蘇越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感激這些英雄,感謝黃家的付出。
戰場從來都不是什麼浪漫的地方。
這裡只有家破人亡,只有殘肢斷臂,只有痛苦的哀嚎和歇斯底里的離別。
哪怕付出再殘忍的代價,只要能贏得勝利,就是很多戰士的榮耀。
國家高於一切。
榮耀高於一切。
身後百姓的安全,同樣高於一切。
在戰場上,所有的多愁善感,都是多餘。
殘酷!
真的特殘酷。
「想什麼呢?是不是覺得我有點殘忍?覺得我那個老同學有點殘忍。」
車廂裡寂靜了幾分鐘,袁龍瀚突然開口問道。
「我也不知道。
「戰爭一直都伴隨著殘酷,甘願把命犧牲出去的武者都數不清,黃素俞起碼還活著,他的父親,也確實做錯了事。
「我就是在想,戰爭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我不喜歡現在的世界!」
蘇越深吸一口氣,隨後又感慨了一句。
他喜歡城市裡的春天,喜歡陽光明媚的日子,喜歡公園裡有小情侶牽手逛街,喜歡小狗狗在草叢裡亂跑,也喜歡夕陽西下,那些老人相依回家的背影。
團圓,親情,相聚,愛情,健康,安全,春光明媚,這才是蘇越喜歡的世界。
「孩子,你想多了。
「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從來都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不管是人族,還是動物,我們都要為此用盡全力。
「人族從原始人開始,就伴隨著戰爭和掠奪,有些種族再享受,就必然會有些種族承受苦難,即便是溼境被蕩平,人族依然不會和平,這也是人族走到食物鏈頂端的代價。
「我們能做的,就是用有限的生命,守護身後這個國度可以國泰民安,在儘可能的情況下,保證一種安穩……起碼,要比他國度安全。
「沒有人是全能的神,但我們可以把自己燃燒乾淨。
「你不用替黃素俞擔心,我曾經和他交談過,他不後悔,他的意志也非常堅定。
「你低估了一個忠烈世家的祖輩意志,於國,黃素俞是在為自己的信仰而付出,他為此而自豪。於家,他是在替自己的父親贖罪,這同樣是兒子的孝道。
「他是個很通透的人!」
袁龍瀚語氣溫和下來,同時嘴角露出了笑容。
他到現在都記得,黃素俞在得知他可以替父親贖罪的時候,眼神里的感激。
袁龍瀚斬殺了他的父親,可袁龍瀚從來沒有擔心黃素俞會報復與憎恨。
那孩子是個聰明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斬殺他父親的,不是袁龍瀚這個人,而是一個國家的底線,一種國家的律法。
神州從古至今,最痛恨叛徒。
「道理我都明白,可黃素俞這一輩子,身上的枷鎖也太重了一些。」
蘇越又苦笑了一聲。
是啊,人要活著,哪有那麼簡單。
「大家身上的擔子一樣重。
「你乾爹常年駐紮國外,剛剛退休,卻突破到絕巔,現在又駐紮在溼境,我知道他想回國,可他不能,所以他辛苦。
「你爸當年斬殺了多少溼境異族,力挽狂瀾的多少次,他即便坐牢,也依然無怨無悔。
「你現在還小,以後會明白更多,但說實話,我希望你能灑脫點,別早早揹負那麼多。
「這身戰袍受人尊敬,可上面的血腥味刺鼻了些,責任也沉了些。
「唉,人啊,上了歲數,就喜歡廢話連篇,這都開始嘮叨了。」
袁龍瀚自嘲了一句。
「元帥,計劃雖然很周密,可湛輕洞終究是回去了,這是放虎歸山。
「神州以後將面對四個陽向族絕巔,真的值得嗎?」
蘇越又問道。
湛輕洞腦海裡的資訊固然重要,但這就是一場豪賭。
萬一,湛輕洞的情報毫無價值,那這一次神州就虧大了。
湛輕洞迴歸溼境,以後絕對是個天大的禍害。
「湛輕洞,活不了!」
袁龍瀚表情凝固了一兩秒,隨後嘴角又微微動了動。
武者視力極強,可以看到比普通人遠好幾倍的景物。
戰國軍校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袁龍瀚眼裡。
而蘇越就像是個幼兒園的小朋友,還在等著袁龍瀚的答案。
……
溼境!
黃素俞手裡捏著湛輕洞,正在虛空通道中穿梭。
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黃素俞還好,他體內雖然有青初洞的絕巔氣血降臨下來,可本身實力畢竟還只是個九品,而且是剛剛突破,境界都還不算穩固的九品。
正因為弱,所以虛空壁壘裡的反噬,對黃素俞還不是那麼恐怖。
更何況,黃素俞手裡還有湛輕洞這個擋箭牌。
湛輕洞是真的慘。
渾身是傷,血脈被封印,本命氣血也被黃素俞抽走不少,而且血管裡還充滿了毒素。
他現在就是一個勉強可以呼吸的絕巔軀殼。
可哪怕是軀殼,那也是絕巔。
青初洞雖然開啟了隔空傳送大陣,可虛空壁壘裡的反噬可絲毫不會客氣。
湛輕洞每時每刻都猶如被凌遲一樣,簡直就是生不如死。
當然,絕巔之軀,湛輕洞死不了。
他只會傷的更重。
被求生欲支撐著,湛輕洞雖然痛不欲生,但他還在忍耐。
快了。
湛輕洞已經嗅到了溼境的味道。
黃素俞一如既往的黑著臉,但湛輕洞卻根本沒有意識到,就在虛空裂縫的這段時間,他的腦海裡已經被搜魂隕石所腐蝕。
理論上,隕石腐蝕湛輕洞,會有一種疼痛。
可現在湛輕洞已經在承受世界上最強級別的痛苦,他根本就沒有察覺到搜魂隕石的存在。
不能怪湛輕洞蠢。
說實話,他能堅持著沒有發瘋,已經證明了其意志力之堅韌。
黃素俞心裡都佩服。
果然。
普天之下,根本沒有一個絕巔是蠢貨。
每一個絕巔,那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中之龍,他們的意志力又怎麼可能會弱。
正因為湛輕洞的意志力堅強,黃素俞才佩服袁龍瀚的深謀遠慮。
如果湛輕洞能一直保持這種鋼鐵意志,那神州的搜魂計劃絕對是必敗。
湛輕洞可以篡改潛意識裡的思維,甚至只要篡改一點點,神州的損失就無法估量。
但現在已經不同。
湛輕洞輸了!
他經歷了深楚城的大喜大悲,沿途又被虛空通道折磨這麼久,一會再被青初洞羞辱幾句,他的精神絕對會處於崩潰的邊緣。
到了那時候,他的思維,就不會去防禦腦域。
「爺爺,大伯,二伯,你們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父債子償,我父親欠下的債,我已經償還,黃家列祖列宗,希望可以原諒我父親。
「他賣國,坑死不少神州武者,原因是我體內有先天疾病,只能靠陽向族的藥物治療,他並不是為了自己。
「他是壞人,是賣國賊,但父親他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一切的錯,都在於我。
「罪孽因我而起,也將因我而終。」
黑炎籠罩之中,黃素俞表情終於動了一下。
搜魂隕石對湛輕洞的腐蝕結束,黃素俞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心裡的大石頭落地,他也可以在心裡堂堂正正的告訴黃家祖宗這一切。
「爺爺,希望您在天之靈,也能原諒我爸。
「我沒有恨神州,沒有恨元帥,更沒有恨您。
「我爸有罪,罪無可恕,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其他的債,我來償還。
「我以前沒有逃避過,從今往後,依然不會逃避,只要我黃素俞還活一天,我就隨時可以為國家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但抱歉,我作為一個兒子,我依然不會去憎恨我的父親。
「他或許不是個好人,但絕對是個好父親。」
黃素俞心裡又呢喃了幾句。
或許,爺爺的在天之靈,可以感受到這些話吧。
20年。
黃素俞永遠都忘不了父親死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袁龍瀚一刀斃命,父親沒有痛苦,走的很安詳。
甚至,他的臉上帶著笑意。
黃素俞知道父親在笑什麼,因為自己服用了他叛國換來的丹藥。
青初洞沒有欺騙父親。
自己的病痊癒,不僅痊癒,還因禍得福,洗滌了一次根骨,成就鉑金骨象。
父親是替自己開心。
他不是自私自利的人,他是因為兒子,承受著爺爺的震怒,承受著遺臭萬年的風險,他是所有人的叛徒,卻唯獨是黃素俞的英雄。
「爸,我放心走吧,我從來沒有忘記你的樣子。
「如果有機會,我把你的靈位拿出來,就去你喜歡釣魚的地方,兒子和你好好喝幾杯。
「順便,我和你聊聊我的經歷,我會成為一個大英雄!」
想到那個孤獨且偏執的偉岸背影,黃素俞眼眶裡有淚花閃爍。
人死賬消,但在黃家,不存在的。
可黃素俞依然希望老爸的靈魂可以被原諒。
淚花,也僅僅閃爍了一瞬間,黃素俞是間諜,他早已經練就了一身嫻熟的偽裝本領。
別說表情控制,黃素俞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潛意識,以及體內各項激素,從而模擬出最本能的各種情緒,不管是恐懼,還是感激,亦或者怨毒,都不會被人分辨出來。
起碼,袁龍瀚無法分辨。
「快……快結束了嗎?」
湛輕洞真的已經接近奔潰,他用盡了渾身力量,終於開口,勉強問了一句。
「恭喜,你自由了!」
黃素俞看著眼前的混沌,平靜的說道。
其實湛輕洞開口說話的時候,虛空壁壘裡的壓迫,已經減輕了不少。
如果沒有意外,他們30秒內,就會徹底抵達溼境。
……
「哈哈哈,回來了……黃素俞,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袁龍瀚,你哪怕猜到是調虎離山又如何?這是我青初洞的陽謀,你是神州元帥,你必須去博歷市,你身上的負擔太重。
「為了一些平民,你竟然會捨棄一個絕巔俘虜,簡直是天下最愚蠢的貨色!
「優柔寡斷,難登大雅之堂!」
高臺之上,青初洞仰望蒼穹。
近了。
他已經可以感知到虛空通道里的陽向族氣息。
是湛輕洞回來了。
他活著。
黃素俞圓滿完成任務,活著將湛輕洞營救了回來。
青初洞是真的不理解。
假如他是袁龍瀚,別說是一個博歷市,哪怕就是十座城池,都不可能換一個絕巔。
那些城市裡的螻蟻,死與活,根本就毫無意義。
能被這些可笑的羈絆而牽制,這就是袁龍瀚最滑稽的弱點。
溼境強者的想法,和地球武者截然不同。
在這裡,螻蟻命如草芥,只有強者才配存在。
轟隆隆!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