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村下埋的座座古墓,以及欞星殿裡的無數屍體,都被大水衝出,並且隨著持續上漲的黑水浮了起來。我們看不到遠處的情形,但射燈的光束所及的水面上,幾乎漂滿了古屍和棺槨明器,都在水面漩渦裡打著轉。我心中生出一陣寒意,眼中所見正是血海屍山之象,如今的境地是進退兩難,通往山外的出口都被九死驚陵甲堵死,而山中水位上漲迅速,一旦掉在屍氣瀰漫的水中也絕無生機,落入棺材山這天羅地網裡真是插翅難逃。
正當我們一籌莫展之際,突然一片驚天動地的巨響,就如撕銅斷鐵一般,頭頂上卡擦擦亂響不絕,原來層層纏繞在棺材山周圍的九死驚陵甲,終於抵受不住水流轟然衝擊之勢,但又遇到四周狹窄的岩層阻擋,硬生生被從山體上扯落開來。
形如金屬荊棘的九死驚陵甲盤根錯節,倒刺互相咬合,一部分銅甲脫離棺材山的同時,也將其餘的銅甲從山體上剝拽下來。
棺材山的體積和重量頓時減小,被洶湧而出的地下河流一衝,立即撞破了前方薄弱的岩層,繼續在顫動顛簸中,傾斜著向前移動。
九死驚陵甲被剝離之時,山體震顫格外猛烈,我們身處石壁巖縫的間隙裡,都險些被撞入水中,隨即移山倒海般的震動一波接著一波,再也沒有給人喘息的餘地,地底的巫鹽洞窟一路偏滑傾斜,棺材山便順著地勢不停地移動。
我們藉著一處狹窄的懸棺墓穴藏身,五臟六腑都跟著山體忽高忽低的顛簸一同起起伏伏,只覺得頭暈目眩,就連手腳身體都已失去了平衡,腦海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身在何處。
不知道隨著棺材山在地底移動了多遠,最後猛然停住,耳聽水聲轟鳴如雷,又見眼前一片白光刺目,還以為是產生了幻覺,但冷風撲面,使人稍微清醒了一些,定睛看來,方才發現這座空腹石山已經進入了山高水長的棺材峽了。
時下正值汛期,棺材峽山勢森嚴壁立,高山峽谷裡如龍似虎的水勢奔騰咆哮,地底改道的洪流,在靠近谷底的河道上空峭壁裡,衝出了一條瀑布,棺材山順流而下,前端撞在了對面絕壁上,後端兀自停在瀑布洞口,就這麼懸停在了半空。
藏納著地仙村盤古脈等遺蹟的棺材山體積雖然不小,但到了這段大峽谷裡卻顯得微不足道,只是峽壁陡峭狹窄,才未使得棺材山直接墜入大江,但那山體飽受水流衝擊,又被九死驚陵甲侵蝕了數百年,此時四面棺壁已是千瘡百孔,遍體鱗傷,猶如一具腐朽了千年的懸棺,裸露在狂風暴雨之中,隨時都會被激流衝的粉身碎骨。
此時山外正是白晝,我們在峭壁間驚魂未定,摸了摸腿腳腦袋都在原位,皆是暗自慶幸,但腦中仍是七葷八素一團混亂,只剩趕緊脫身離開此地一個念頭,慌慌忙忙爬到傾斜的巖壁頂端向周圍一望,只見頭頂天懸一線,兩道千仞峭壁間亂雲飄渺,棺材山猶如懸棺橫空,底下的江河洶湧奔流,水勢澎湃驚人。
我趴在棺壁頂端,回身向棺材山內一看,被顛搖散了的思緒才重新聚集。此刻建在盤古脈屍形山上的地仙村,早已是房倒屋塌,盤古脈也已破碎崩潰,積在山體前端的血水尚未被大水衝盡,由於山體傾斜,「棺材山」前端頂在峽谷對面的絕壁之上,後端卻仍懸在地下水脈噴湧而出的瀑布洞口裡,烏黑渾濁的水流,把地下墓穴裡的無數屍體衝上水面推向峭壁。
那些殉葬者的屍體,被古墓外的山風一觸,立刻在身上生出一層黑斑,我驚呼一聲不好,地仙村裡的死人要屍變化為「黑兇」了!
孫九爺叫苦不迭,這些不是殭屍,殭屍一不能聽雞鳴,二不能在白天屍變,更不可能沒有棺槨,這些都是隨封師古煉化的屍仙!
在民間傳說中,古僵化兇為崇,可以撲人吸髓,無論是飛僵、行僵,一到了雞鳴天亮之時,便即倒如枯木。而且殭屍必然是在棺槨中才會屍變,地仙墓欞星殿裡的死者除了封師古以外,都沒有棺槨裝殮,如此之多的屍體突然在山中生出黑斑,顯得極為反常,所以孫九爺認為他們都是煉出形骸的屍仙。
此前眾人還道古墓裡只有封師古一具屍仙,不了竟有如此之多,親眼目睹天兆之中的大劫已經出現,我們這夥人算是再也沒有迴天之術了。
孫九爺道:「屍仙還未顯出全形,咱們應該到近處去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東西,哪怕是豁出性命……也得把他們全部毀掉。」
胖子身在高處,全身膽氣先去了七分,忙說:「不是胖爺不仗義,那些死倒兒水火不侵,咱拿它們能有什麼辦法?還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算了,老胡咱們趕緊撤。」
我看看四周,立刻打定了主意,對眾人說:「這座山隨時都會崩潰瓦解,棺材山後端陷在瀑布激流裡,想要離開只有從棺首攀著峭壁才是一條生路。」說罷就當先沿著石壁向棺首而行,shirley楊等人互相招呼一聲,也都在我身後跟了上來。
瀑布衝擊之下,那棺材山遍體震動,山體後部的一切土石建築,正逐漸被水流衝進峽谷,落入急流中的東西,不論是大是小,頃刻間就沒了蹤影。棺材山的後半截山體僅剩下一個軀殼,接下來的每分每秒都可能徹底崩塌散落,走在其中,好似身臨倒傾的天河之上,絕險無比。
堪堪行到棺材山抵在峭壁上的棺首處,山體的分崩離析也在不斷加劇,那聲勢真可謂是石破天驚,日月變色。我看孫九爺還想攀下去檢視那些生遍黑斑的屍體,急忙拽住他。棺材山在頃刻間就會徹底崩塌落入大江,地仙村裡的東西不管是死是活,都會被江水捲走,看來用不著咱們再費周折,封師古的神機妙算轉瞬就要成空,幸虧咱們沒有完全相信天啟中的預兆,現在還不逃命脫身,更待何時?
孫九爺卻不放心,毫不掛念自身安危,執意要親自去檢視個究竟,我本有心不再管他,但許多事情還要落在此人身上,便讓shirley楊帶著么妹先攀上鑿在峭壁間的鳥道,隨後我和胖子強行拖住孫九爺便走。
在峭壁上攀出十幾米,料來棺材山也該墜入大江了,但都覺得事有蹊蹺,不像是可以如此了結,又覺得峽谷中雲霧有異,忍不住回頭一望,不望則可,這一望險些驚得魂魄出竅。
只見我們身下的峭壁上,竟然爬滿了從地仙村古墓裡遇水浮出的死屍,密密麻麻不計其數,那些給地仙封師古陪葬的死者,一個個全身生滿了黴變的屍毛。此時峽谷底部黑霧瀰漫,棺材山中殘存的廢墟在迷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片從洪水中浮出的鬼域魔窟,那情形簡直就像是「酆都城門一時開,放出十萬惡鬼來。」
(注:酆都——鬼城,傳說中的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