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盯著張立手中的小狗,露出十分恐懼卻充滿恨意的眼神,牙關打著戰,卻又像咬緊牙說道:「死了!它來了,都死了!」
方新雖然聽不懂瘋子在說什麼,但他卻注意到,那瘋子左邊耳朵缺了一塊,雖然傷早已癒合,但從留下的痕跡來看,頗似被狗咬過。
卓木強巴一皺眉,問道:「什麼死了?你說清楚一點。」
那瘋子嘴角流涎,眼中一片迷茫,痴痴說道:「所有的羊,都被咬死了!」他彷彿回憶起什麼,恐懼中流露出對死亡的冷漠。
卓木強巴看到這種目光,心中也是一秉,為什麼會有如此冰冷的目光,就彷彿生命從來都不存在一般,他似乎的感到了什麼。他抓住瘋子的雙肩,搖著瘋子問道:「那麼人呢?村裡的人呢?」
瘋子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平靜的說道:「所有的人,都被咬死了!」
卓木強巴做好了心理的準備,還是心中一陣狂跳,那戈巴人的村落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唯一的倖存者瘋了,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景象呢?他如果表現出非常的恐懼害怕,自己還能安撫他,可他偏偏露出這種漠然的神情,一個村落的人的生命,在他看來,就如同一群螻蟻般被碾死了。這種淡漠的神情,讓卓木強巴感到陣陣涼意,背脊發麻。那瘋子突然又唱起來,那是如咒語般的祭祀梵文:「叛佛的魔鬼用血染紅,神邸妖冶的光芒沒有,守衛四方門的瑞獸復甦……」
張立在一旁看見那瘋子又哭又笑,時而唧唧咕咕的叫,又時而唱起歌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喃喃道:「這個瘋子,在做什麼呢?」方新忙打手勢制止,示意他不要出聲。
方新雖然也懂藏語,但對這種地方語言確聽不大懂,但他從卓木強巴的神情看出,卓木強巴是懂這種語言的,他正在聽那瘋子說什麼。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卓木強巴才神色凝重的站起身來,那瘋子兀自又唱又笑,時而哭哭啼啼。方新關切的問道:「怎麼樣?」
卓木強巴張了張嘴,竟然發現因太過緊張而不能發出聲音來,他艱難的吞下唾沫,好一會兒,才沙啞道:「紫麒麟因該在他們村落附近,只是……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村落裡的人恐怕,已經全死了,只有他逃了出來——」
方新啞然打斷道:「被紫麒麟——」便住口不言。
卓木強巴搖頭道:「不知道。他並沒有直接說,只是我猜想。導師,你知道四方廟嗎?」
方新一愣,藏文化他是有所瞭解的,但是四方廟似乎並未聽說過,卓木強巴從他父親那裡,知道不少正經正史所未有記載的西藏曆史遺蹟。張立就更是隻有聽著的份了。
卓木強巴緩緩道:「以三十三世贊普振興佛法來,拉薩為聖域中心,岡仁聖波山,莫爾多,貢布,念青唐古拉四大神山合如一隻手掌,將這顆明珠託在手心。而大昭寺則位於老城區中心,為正心寺,東方有最古老的桑耶寺,北方是念青的衝古寺,西方有帕邦喀,南邊是薩迦寺,這四座稱四方廟。」
卓木強巴這樣一說,方新馬上領悟過來,接著道:「我知道了,就是後來苯教密宗流傳過來的四方神廟。我最初聽到這種流傳的時候,十分驚訝,苯教是藏原生教,與佛教本是格格不入,佛教的聖廟怎麼要通過苯教來流傳?而且這四座廟中大昭寺和帕邦喀是松贊干布時期造的,桑耶寺,薩迦和它距離一百多年,而衝古寺更是隔了兩百多年,已是後弘佛法時期的建築了,這幾座廟根本就聯絡不到一起,怎麼會稱作四方廟呢?」
卓木強巴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看著暗淡下來的天色,喃喃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許,阿爸知道。該回家了。」
方新安慰似的拍著卓木強巴的肩,和藹道:「回家吧,總是要回家的。你阿媽等著你呢。」
[達瓦努錯的智者]
瘋子舞蹈著回他的陋居,三人見卓木強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資訊,亦沒有人阻攔他。
其實,卓木強巴心中還有很多疑問,但是他知道,再問,也不能從瘋子口中得到更多了,看著瘋子遠去的背影,他嘆息道:「哎,我們走吧。」
張立看著天色道:「已經很晚了,不如就在這裡歇息一夜,明天再走?」
卓木強巴道:「不,今晚趕回去。」方新點了點頭,示意張立去開車。
卓木強巴的眼神,方新是能讀懂的,那是一種敬畏,卓木強巴怕他父親。德仁老爺,高不及卓木強巴,身體魁梧不及卓木強巴,年歲已高,不論身體還是精神,都不及卓木強巴,但是卓木強巴很怕他。在自己父親面前,卓木強巴總像做錯事的小孩子,做什麼都需小心翼翼,做錯一樣小事,不用德仁老爺罵他,他自己已經心驚肉跳了。甚至聽到父親的咳嗽聲,他也覺得心跳加速,汗毛直立。因為德仁老爺,是南方的大智者,卓木強巴家,也是南方的傳統貴族,他們的家規極多,極嚴,身為獨子的卓木強巴,對這些家規感到無比懼怕而又無可奈何。
每次回家,卓木強巴總是希望父親外出了,只和阿媽呆在一起,才會有安全感。尤其近些年,卓木強巴做的事,是他父親所不贊同的,在德仁老爺的眼裡,犬類都是人類的朋友,是天上的神派下凡間,來解救,幫助人類的,它們的地位,是與人同等甚至比人類更高一些的,因該把犬神像放在案供上敬仰。而卓木強巴在做什麼呢,他把狗都抓起來,關在小籠子裡,拿去賣錢,就這一點,卓木強巴每次回家,都要被父親狠狠的訓斥。按照家規,父親訓話的時候,卓木強巴要跪在地上,頭埋下,父親不准他開口,他是不能開口說話辯解的。但是這次不同,這次方新教授來了。德仁老爺,對方新教授很有好感,兩人年歲相若,性格相投,又相互敬重對方的知識,第一次見面,兩人就談得如數十年的老友。方新教授在藏傳佛教,藏地聖域與藏史都有很專業的學術研究,這些也是在研究藏獒時積累起來的經驗,而且,絕大多數是來自德仁老爺。
按照卓木強巴的指引,張立開了近兩個時辰的車,終於開到了達瓦努錯,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停好車,三人走入卓木強巴的家,一座典型的藏式土司內院,剛進院門,就看見一個老藏民在打掃院落衛生,四周點著燭火,卓木強巴親切的叫道:「拉巴阿庫!」
那老藏民抬起頭來,用有些渾濁的眼看著卓木強巴,激動道:「少爺?強巴少爺?你可算回來啦。想死拉巴了,快去看看你阿媽吧,她也很想你呢。我去通知老爺。」說完,放下掃帚,奔向佛堂。
卓木強巴面色一變,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喃喃道:「阿爸在家啊?導師,張隊長,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看看阿媽。」
張立看著地上,又看看四面院牆上的燈,奇怪道:「怎麼天黑了才打掃衛生?」
方新解釋道:「白天這院落裡總是擠滿了人,他們都是來聽智者授教的。你們團長,也在這裡等過賜福。」
張立看著卓木強巴走的方向與那叫拉巴的老藏民走的方向不同,奇怪道:「強巴的少爺的母親和父親不在一起麼?」
方新道:「這是他們家族的規矩,就算是親近如妻子,兒子這樣的人,要見德仁老爺,也要先通報,德仁老爺同意接見,才能允許進見。」
「啊!」張立驚道:「這是什麼規矩?」
方新用他能聽懂的語言解釋道:「這,就是突出大智者地位超群的規矩。所以說德仁老爺在南方等同於半個活佛呢。」
張立道:「我看強巴少爺,似乎有點怕他父親。」
方新呵呵一笑,道:「不是有點怕,是很怕,從小就被這樣嚴厲的家規所束縛,以卓木強巴的性格,肯定要犯錯,犯了錯就免不了受到嚴厲的懲罰,就算傷好了,心裡總是會留下些後怕的。」
張立「噢」了一聲,道:「難道德仁老爺比強巴少爺還要厲害?」他想起卓木強巴的體型,心中勾畫著德仁老爺的形象。
方新道:「不,其實德仁老爺沒有卓木強巴高大,他和我一樣,只是一個老人而已。」
「那強巴少爺現在還這樣害怕?」張立還是不解。
方新道:「那是一種威嚴,一種充滿智慧的威嚴,用語言很難形容,如果有機會,你能親眼見到德仁老爺,你就會明白了。」
這時,卓木強巴又出來了,他身邊還跟著一位藏族中年婦女,就和所有藏族勞動婦女一樣,她戴著頭巾,穿著藏袍,臉上略微有些皺紋,但洋溢著微笑,依附在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卓木強巴身邊。就在那一霎那,張立心中一震,什麼叫幸福,他從那位中年藏族婦女的臉上,清楚的讀了出來。
卓木強巴拉著那藏族婦女的手,遠遠指著方新道:「阿媽,屯哪!」
那婦女喜道:「啊,放行扎西,扎西德勒!」
方新答道:「扎西得勒,梅朵莫布,切讓介微伽布窮。」
三人都用藏語交談,張立立在哪裡,一句都聽不懂,卓木強巴看出他的尷尬,在一旁解釋道:「我阿媽不懂漢語。」後來聽到梅朵阿姨說道:「亞佩許店家。」卓木強巴才道:「阿媽請你們進去坐坐。」
三人來到一偏堂,盤膝坐下,梅朵拿出磚茶招呼客人,方新雙手接過,張立也學著接過茶碗。
卓方梅三人開心的交談著,張立眼睛四處打量,這個小房間依然保持著舊式藏民居特點,結構很簡單,但裝飾很華麗。黃色的金牆被光影燈照得明晃晃的,火塘上方的牆上繪有八寶吉祥,餘周牆都是佛祖菩薩畫像,房頂也是些菩薩,整個屋內的牆壁,真可以說是金壁輝煌了。一些雕得十分繁複的漆金傢俱,靠牆藏櫃,鏤空雕的小神龕上面刻著斗大的經文,以及正中的矮几,無一不顯示出主人的豪華。地上是用褥子鋪的藏毯,毯上也繡雕了佛教的講經說道一類圖。但這房間與張立看過的別的藏居不同,它沒有沙發,也沒有安電視等現代的生活工具。
方新見張立搖頭晃腦,四處打量,低聲喝止道:「別到處亂看,這是很不禮貌的。」
不一會兒,那叫拉巴的老藏民走進屋內,用藏語向梅朵打招呼後,對強巴道:「強巴少爺,老爺叫你過去。」
強巴向他阿媽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那表情分明再說:「又要捱罵了。」他阿媽向他說了幾句,好像是安慰的話,強巴悻悻的離開了房間。
沒多久,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還在門外,用清晰的漢語說道:「方新教授,強巴這孩子,太沒有禮貌了,竟然沒有事先告訴我,讓你在這裡等了這麼久。」
方新忙站立起來,在門裡答道:「德仁阿拉,好久不見了,一直都很想念您。」
張立心知,便是德仁老爺到了,回頭看去,一位身形微胖,精神矍鑠的老者站在門口。德仁老爺沒有留須,從相貌看,卓木強巴和他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他臉龐稍微寬些,眉眼仁和,但言語間,自有一股威嚴,給人可親又可敬的感覺。
德仁老爺給方新一個擁抱,然後坐在了火塘的左首,方新緊挨著他,旁邊是卓木強巴,張立在下首,梅朵坐在右首,拉巴站在一旁。
德仁老爺說話的聲音很平淡,卻總是有一種讓人不能抗拒的力量,他淡淡道:「你們找到的那個人我知道了。或許,這就是天意,戈巴族遲早都會接受神旨的懲罰,這是數千年前便決定了的。」
方新教授道:「哦,難道德仁阿拉早已預知戈巴族的命運?」這句話問得十分誠懇,沒有絲毫譏諷的意味在裡面,因為方新知道,對這智者而言,很多事都超越常人意想。
德仁老爺道:「那瘋子嘴裡念動的言語,強巴大致記住一些,念給我聽了。那是佛經盛典,降妖除魔的——不動明王咒!」
「啊!」方新也想到那些似歌訣的土語可能是某種祭祀禱文,但沒想到竟然是不動明王咒。佛經降魔三大密咒:不動明王咒,大悲咒,六道輪迴咒,都是佛經中最高盛典,需要得道高僧才能持靜明心習咒,那是信仰和地位身份的象徵,絕不是那樣的瘋子可以傳習的經文。可那瘋子怎麼會呢?方新疑惑在心,露於顏色。
德仁老爺看出方新心中的疑惑,釋疑道:「據我們菩提祖心經提示,戈巴族近墨者黑,淪為大惡魔贊魔奴僕,被吉祥天母懲罰,留守惡魔城。雖然這是一段神化傳說,其目的是為了點化世人,但戈巴族的真實身份是,四方廟留守者,看護最後一座極南廟。村中祭教儀式世代相傳,他們是唯一知道南方聖廟入口的族人,但教義極嚴,根本就不允許村中任何人靠近極南聖廟。而那不動明王咒,便是刻在廟前守護神獸身上的。」
方新問道:「可是,真有四方廟嗎?根據我所知道的資料,四方廟相隔分佈並不十分對稱,而修建年代間隔更遠,好似不大可能歸在一起。」
德仁老爺笑笑,左手指點自己眉心,隨後結印胸口,表示方新是智慧通達之人,然後道:「現在所稱的四方聖廟,已經是後人們根據前人的詩經,史經而模糊得出的概念,只有寧瑪古教的教義中依舊保留了這樣的稱謂。而後來的白教,花教等因此說不可考,而已經棄而不稱了。而寧瑪教對四方聖廟的來源,則源自藏傳苯教,故不為別派教義所接受。事實上,我們的祖先所說的四方廟,乃是大法王得道,初佈教義時,留在聖山四面的四座廟宇。它們不取極東極西極南極北,而是尊照佛義,取萬字輪迴中的折處,分別是聖域大小昭寺,在西北;帕邦喀,在西南;迦耶寺,在東北;殊勝寺,在東南。而戈巴族世代守護的,便是那四方廟正統。」
方新一聽,只是更增疑惑,心中暗道:「迦耶寺?不是桑耶寺嗎?殊勝寺又是哪座?在哪裡?」他向卓木強巴看去,卓木強巴也皺著眉頭,顯然是正在搜尋記憶。
連那叫拉巴的僕人,也為德仁老爺所說的寺廟名稱感到困惑,這顯然是德仁老爺從來沒有說過的。只有張立對此毫不感興趣,他來藏時間短,對藏區歷史和文物古蹟更是不甚瞭解,他一直關注著卓木強巴的母親,梅朵女士。這位慈祥的老媽媽,一直看著她那高大的兒子,臉上一直保持著和藹的微笑,那是種滿足的笑容,很明顯,她對自己目前的生活已經非常的滿足了。不知道為什麼,張立總能從這位質樸的藏族婦女臉上,看到自己媽媽的影子,媽媽在鄉下,終日辛勤的勞作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是如此早早的刻滿皺紋。媽媽的微笑,也是這般幸福和安詳。已經兩年沒回家去了,一直靜靜的守候在這嚴寒的高原之上,張立知道,媽媽在遠方刻骨銘心的思念著自己,正如自己思念著母親一樣。但他一直堅守著,不僅因為祖國需要那樣的大理由,更重要的是,他能完成這駐守藏邊的任務,便可以一次性領取二十萬特殊津貼,有了這筆錢,轉業回家後,他就可以在城裡買一套住所,讓媽媽和家人,都住在城裡,這是張立最大也最迫切的心願。
這時,方新已經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德仁老爺理了理藏袍的邊緣,使它變得更整潔,他娓娓道來:「這是個秘密,如果不是我自小便能完全的熟背菩提祖心經,並完全的理解它,我也不能告訴你們這個答案。」方新知道,那菩提祖心經,便是藏於布達拉宮的寧瑪古經,卓木強巴家的家傳至寶。
德仁老爺坐得更端正了,整個人也顯得更莊重,每個人都受到他的影響,氣氛嚴肅起來。德仁老爺道:「這件事,是與佛滅大宏災有關。」方,卓,拉三人同時輕「哦」了一聲,各自表情不同,都已略猜到一二。果然,德仁老爺道:「藏傳佛教,本歷經諸代大法王宣揚,已漸宏法,但到了四十二代贊普時期,反其道而行,大肆滅佛。第四十二代藏王朗達瑪即位後,大肆滅佛,禁譯佛典、拆毀寺院、破壞佛像、經典殺害僧侶,我藏佛教遂進入黑暗時期。而朗達瑪的毀佛有一因緣。話說在尼泊爾布達造塔的三兄弟,在佛塔完成時作迴向,依三人不同願力,後來分別轉世為赤松德貞、蓮師、寂護。然而他們不小心忘了為辛苦工作的牛作迴向,牛起鎮恨,發願在他們三人弘法時予以阻撓破壞。是故,朗達瑪頭頂凸起酷似牛角,「朗」就是牛的意思,「達瑪」是流傳,也就是說牛的轉世。」
[女孩的秘密]
張立此時也被德仁老爺的言語吸引過去,這才知道,原來藏傳佛教經歷了一個極其黑暗的時代。而方新則暗自點頭,他雖聽說過有關四十二代藏王滅佛的故事和他身世的由來,但是尚不知德仁老爺說出的完整的牛轉世滅佛的故事。
德仁老爺繼續道:「我們藏佛便由郎達瑪之故,分為前宏期和後宏期。前宏期藏佛沒有教派之分,只有佛本之爭。也是由於滅佛而後傳承不同,如今的藏佛教才分出這幾多枝端。」德仁老爺看看眾人焦急的眼光,微微一笑道:「不用著急,現在我便向你們說說這四方廟的事。先得從四方廟建廟說起啊。大法王松贊贊普為開民智,求佛於澤,分派使者向當時佛學最盛的印度,尼泊爾,大唐三國求佛,並請和親以示友好。最後尼泊爾的尺尊公主和唐朝的文成公主先後進藏,印度愣迦闌公主由於路途遙遠,行走半道而病逝,但送行的隊伍依然抵藏,這三位公主所帶來大量的佛學經典,盛籍,和與教義有關的一切的法器儀盤,更為重要的是,當時佛唯一的三尊等身金像,也都隨著公主們進藏。由於愣迦闌公主的仙逝,佛25歲等身金像隨即回印,但佛8歲和12歲的等身金像都留在藏區。供奉它們的便是後來的大,小昭寺。」
張立像想起什麼一樣,插嘴道:「啊,我想起來了,對了,我還去大昭寺看過金像。」
德仁老爺輕輕搖頭道:「那是後來的僧侶們為昌佛學而重塑的,居古籍經綸,佛祖的等身金像是真金實體,當年進藏,僅8歲等身金像,便需動用牛十八頭。實不相瞞,那真身金像,早已迷失在浩瀚的塵世當中了。你們可以想象,與這般貴重的等身金像同時進藏的,哪一樣物件會是凡物,在當時便已是藏區最聖潔,最高貴的法物了。除了大小昭寺,再修餘三座寺廟,才放得下供奉佛祖的物品。而郎達瑪滅佛時,也知道這些寺廟非同尋常寺廟可比,裡面的珍寶不計其數,幸虧廟裡的寺僧提早得到訊息,等到郎達瑪率兵來時,廟裡的供奉品早已被轉移到別處,深埋在岩層之下,那便是有名的巖藏。寺裡的僧侶死也不肯說出那批聖物的埋藏地點,朗達瑪一怒之下,放火燒了四方聖廟!」
「啊!」連方新教授的嘴都張成了圓形:「被……被燒了!那現在……」
德仁老爺肅穆的點頭道:「不錯,現在你們所看到的寺廟,都是後來重葺的。據菩提經記載,當時唯一留傳下的佛教,一是巖藏還俗的寧瑪古教徒;一是瑪、夭、藏三人逃往康區及拉欽傳略。甘巴強塘的瑪•;釋
迦牟尼、羅卓的夭•;格葦迥乃、甲棋的藏•;繞賽等人修行于吉祥曲沃日山。後來,三人佯裝乞丐,用一匹騾子馱載戒律經鄭逃往異域他鄉,後宏期的開始與這三人有極大的關係。而寧瑪古教徒學習三人的法子,一路佯裝乞丐,用瘦騾將數量巨大的供奉品分次少數的轉移,將巖藏與聖地邊緣的佛品轉移到更為安全的地方。」
「在,在哪裡呢?」方新教授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見德仁老爺稍有停頓,馬上問道。
德仁老爺搖頭道:「經書上並未詳細記載,只說那是一個看不到東天的太陽昇起,也看不到西天的太陽落下,但終年都沐浴在陽光照耀的地方。一群靈魂永遠忠誠的信徒守護著那個地方。」
方新教授非常表情沮喪,他本想聽到德仁老爺說出那個呼之欲出的結果,就在那個戈巴族人守護的地方,在這個小村子更西的無人區內,結果德仁老爺只給了這麼一個不能算答案的答案。德仁老爺這時又說道:「不過,我非常的懷疑,戈巴族的人所守護的就是那批經文和法器。」方新教授的情緒立刻又激動起來,張立也不自覺的在手心裡拽出了汗。
就在方,張二人情緒隨德仁老爺的講述上下起伏時,卓木強巴只呆呆的坐著,不為所動,因為他的父親並未提及紫麒麟的任何線索,除了紫麒麟,他對別的事並無多大興趣。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父親所說的這番話,對藏史和整個佛學界意味著什麼,那將帶來海嘯般的衝擊!
方新教授又追問了一些關於藏佛史的細節和關於四方廟的蛛絲馬跡,德仁老爺一一用經文上的內容作答,有不懂的地方,他會背誦原文,與方新教授一同參考。卓木強巴作了一次恭敬的聽客,他唯一慶幸的就是,父親似乎也沉浸在那一好似重要的發現當中,而忘了問方新教授他們這次進藏的意圖和目的。
時間很快的過去,老拉巴給三人準備了熱氣騰騰的酥油茶,並重做了晚餐。強巴的阿媽為兩位客人佈置了房間,吃過飯以後,方新教授繼續在德仁老爺的房間裡談論著,很晚才回來。教授剛踏入院落,就發現強巴也在院落中,低頭凝視地面,似乎若有所思。方新教授愕然道:「強巴,你在等我?」
卓木強巴這才抬頭注意到方新教授,忙問道:「怎麼樣?我阿爸有沒有問什麼?」
方新教授微笑道:「放心,德仁老爺並沒有問到我們此行的目的,德仁老爺只和我探討了一下那些丟失千年的藏經的可能藏身處。擁有他那樣的大智慧,已經勘悟凡心的貪,嗔二唸了。他只是想讓我告訴你,如果你能發現那批丟失的藏經,對國家和藏民族都是莫大的貢獻。」
卓木強巴喃喃道:「我又不缺錢,那些藏經和紫麒麟又沒有什麼關係。」
方新教授一把抓住強巴那寬厚的肩膀,激動道:「強巴,我的強巴少爺!你似乎還不明白,那瘋子所涉及的,不僅僅是一隻紫麒麟而已,他可能改變整個藏區的歷史,他甚至能改變數千年來佛學的歷史。如果一切都如經書上所記載,那麼,我們的前路上,將有一座歷史文化寶庫,它所擁有的價值,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埃及金字塔,法老墓,瑪雅遺蹟,希臘神殿,還有,還有……,我們將發現的,是與它們躋身同類,甚至超越它們的文明歷史痕跡,你知道它的份量了嗎?謝謝你,強巴。」
卓木強巴還有些茫然,冷不丁方新教授說謝謝,訝道:「啊?為什麼謝謝我?教授?」
方新笑道:「如果不是你,我還在準備馬修利亞論壇的講稿,是你,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動和——興奮!」方新教授表情太激動,就好像那寶庫已經被發現了一般。此刻的他們,都不會想到,事情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方新教授激動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冷靜下來,一冷靜下來,他的思維也恢復了縝密,他扭頭問道:「對了,強巴,你有什麼事瞞著我麼?」
卓木強巴沒想到方新教授會這麼直接的提出來,結巴道:「什……什麼!」
方新呵呵一笑道:「你是我帶出來的學生,你平日的舉動都瞞不過我的。今天,我們在尋訪那個瘋子的時候,當你聽到有個女孩子也在打探那瘋子的時候,你的舉止很反常啊,而後,你一直都神魂不定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強巴,我的孩子,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
卓木強巴的臉竟然罕見的紅了,幸好月光下不易察覺,他囁嚅道:「教授,我,我有件事沒有如實的告訴你。」
方新教授稍微斂起笑容,道:「什麼事?」
卓木強巴道:「唔,那個,那個唐明,她,她是女的。叫,叫唐敏。」說完,他就像做錯事的小孩子低下了頭,同時回憶起在美國賓西法利亞洲和唐敏相處的日子。
四十二歲的卓木強巴,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他太強勢了,妻子與他同處時時時感覺到壓力,一種無形的壓力。他那高大魁梧的身體,那如鋼似鐵的嚴峻面孔,那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無處不給身邊的人施加著壓力。他手下的員工曾這樣小聲議論過:「如果和卓總同在一個辦公室裡,能讓你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自從妻子帶著女兒遠離他之後,卓木強巴更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當中,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可能就這樣奮鬥一生的時候,唐敏出現在他面前,一個清純的小女生,嬌滴滴的站在安德烈醫院門口。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感覺她像一個需要人去保護的小公主,卓木強巴沒有想到,自己的情感會為她掀起波瀾,為一個只比自己女兒大三歲的小姑娘。在美國的1個多月時間裡,他無法壓抑自己,開始和唐敏頻頻接觸,越接觸越發現,這個聖潔的小公主,真的需要自己去呵護。她的冰雪聰明,她的古靈精怪,她的開朗活潑,給卓木強巴那枯燥的生活帶來無窮的樂趣,卓木強巴說不出,他對唐敏的那種感覺,究竟是像父親對待女兒,還是情人間的依偎,又或許二者皆有,但是他已經十分肯定,他離不開唐敏,就如唐敏離不開他。他們的相遇,就彷彿億萬星年前的兩滴雨水,經過浩瀚太空的遨遊,終於再次溶解在一起,彼此溶為一體,不可能再被分開。他對唐敏的激情一發不可收拾,甚至愛得超過他自己的思索能力,以至於在第一次見到方新教授時,他需要隱瞞唐敏的性別。因為他突然覺得,這位老教授精神矍鑠,而且學富五車,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方新教授是獨居!
方新教授中年喪偶,沒有再婚,他兒子在加拿大攻博。卓木強巴在開口的那一瞬間,把方新教授假想成了自己的情敵,為一個荒誕不經的理由,而撒了一個小謊。
而在蒙河街頭,當路人說起小姑娘時,卓木強巴馬上反應過來,唐敏來了,她也在找那瘋子的下落,他如何能不驚慌。臨行前,卓木強巴是連哄帶騙,又是嚇唬又是威逼,就是不許唐敏進藏,他知道,唐敏哥哥走過的那條路,不是簡單的用危險兩字就可以形容,這次尋訪的線路,說不定就是需要用生命作賭注,他怎麼能讓自己的心肝寶貝風餐露宿,忍受非人的折磨。他都已經買好一份鉅額保險,受益人是唐敏。這次唐敏的出現,完全打亂的卓木強巴的陣腳。
方新教授聽完卓木強巴檢討似的回答後,重新展開笑容道:「呵呵,厲害啊,把老師假想成了情敵。我一個糟老頭子了,魅力還能有那麼大?」
卓木強巴憨厚答道:「老師的智慧使得老師永遠年輕。」
方新笑道:「好了,是不是那個小姑娘還沒有定論,你不用太緊張。早些睡吧,明天,我們還要去蒙河拜訪那瘋子一次,他一定還能給我們提供更多有用的資訊。啊,說不定,明天呀,你就能見到你的夢中情人呢,哈——」方新教授看著卓木強巴輕鬆的回房,面色卻漸漸沉了下來,心中暗道:「強巴,要是那個小姑娘,不是你的情人,那才讓人擔心呢。」
第二天,卓木強巴起了大早,向父母做過禮拜之後,飯都顧不上吃,抓了幾塊糌粑奶渣,就讓張立驅車去蒙河。
車上,除了張立,其餘兩人都懷著忐忑的心情,為了不同的目的,他們都希望儘快的趕到蒙河。剛到蒙河,就碰到那天給他們指路的那位老鄉,張立搖下車窗,打了個招呼,那位老鄉在回覆時卻讓三人大吃一驚,他說道:「啊,是你們啊。你們又來找那瘋子麼?我還以為今天早上是你們把那人接走了呢!」
「什麼!被接走了!」卓木強巴大聲問道。
那位老鄉道:「是啊,是開車來接走的吧。」
方新問道:「什麼時候被接走的?他們是什麼人?開的什麼車?」
老鄉道:「早上七點左右,我也沒看清楚,我只看到好幾個人架著個人上車走了,背影有些像那個瘋子,後來一直就沒看到那瘋子了。他們的車和你們這車有些像,我還以為是你們呢。」
張立馬上道:「我們去看看,看屋子裡還有什麼線索留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