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史前冰川驚魂記
[與狼共舞]
卓木強巴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態,緩步走到了那灰狼面前,距它還有不足一米距離,才停下,半蹲下來,用右手按住了胸口,露出親切的笑容道:「沒有惡意的,是朋友。我是你們的朋友。」
那灰狼裂嘴低嚎,發出那聲音彷彿讓它全身的的毛髮都抖動起來,卓木強巴一直和它對視著,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母愛的仁慈,並保持那種半蹲的姿勢,沒再上前一步,亦沒有別的什麼動作。一人一狼,如雕塑般對望著,從口中撥出的氣息在空氣裡凝結成白霧,相互交織在一起。卓木強巴從狼的眼裡讀出一種莫名的情感,彷彿帶著懼怕,又有某種威脅,同時渴望接近的感覺,他心道:「你想告訴我什麼呢?朋友?渴望並害怕著接近人類嗎?我知道,人類的槍火已讓你們無法信任了,但是,請相信我,是真心想和你們做朋友的。」
張立背心冒著冷汗,時間彷彿被凍結了,一分一秒都是那麼緩慢,那匹狼只需一探頭,就能咬斷卓木強巴的脖子,看它那不友好的表情,似乎也準備那麼做。而卓木強巴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張立從未見過卓木強巴這樣和藹的表情,這名身強力壯麵色嚴峻的大公司老闆,在靠近狼的一瞬間,彷彿才變回了一名普通人,渴望朋友,渴望交流,渴望內心獨白與它人的分享。張立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切都太詭異了,冰原上發生著的一切,都如夢幻一般。
在卓木強巴友善的目光注視下,那匹狼的態度似乎也在慢慢改變,怒吼的聲音漸漸小了,蓬起的鬃毛也漸漸平和下來,伸出那鋼鐵般的利爪從凍土裡取了出來,眼裡的兇光換作一種懷疑的目光,開始側著頭打量卓木強巴——這個不害怕死亡威脅的兩足動物。時不時還是要發出兩聲憤怒的吼叫。
這時,另一匹狼從卓木強巴身後跑來,張立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起來:「快跑!強巴少爺!」卓木強巴緩緩轉過頭來,並不為所動,張立那聲大喝倒是把卓木強巴身前的那匹狼嚇了一跳,那傢伙向後一縮,馬上豎毛弓背,朝著張立發出了威脅的吼聲,張立的汗把內衣都打溼了。
卓木強巴道:「沒事的,不用太害怕。獵食是它們生命的本能,除非是餓極了的狼,或是你對它構成了威脅,通常情況下,它們也沒有必要耗費力氣去做無謂的廝殺。你只要不對它們大吼大叫,它們對我們的敵意也會慢慢消除的。你甚至可以慢慢的走過來。」
身後的狼來到卓木強巴周圍,一揚頭,將一個什麼東西拋在了卓木強巴面前,卓木強巴一看,是一塊被燒焦的鐵皮,上面依稀還殘留著迷彩的色澤。卓木強巴將鐵皮拾起,拿到近處觀察,「這是!」他看出來了,這是他們越野車的碎片,他對狼點點頭,道:「原來早就注意到我們了呢。沒錯,這是我們的東西。」
可那狼依然仰頭望著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卓木強巴想了想,將那塊碎片放入了自己口袋,並拍了拍,點了點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什麼用意,只是希望狼能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那匹狼似乎明白了,望著它的同夥,兩匹狼發出「喔喔,嗚嗚」的聲音,卓木強巴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
張立這時才感覺到,或許這些狼真的沒有什麼惡意,他小心的抬起了一條腿,問卓木強巴道:「我可以過來麼?」
卓木強巴道:「慢慢的過來。」張立的小心的挪動著,這時,其中一匹狼突然昂起頭,發出了月圓之夜才發出的長嗥,另一匹狼隨聲相和,那遠古的聲音長久的迴盪在這貧瘠的冰原之上,只嚇得張立差點摔倒。
兩匹狼停止了呼嘯,而遠遠的傳來了另一聲狼嘯,卓木強巴明白了,原來它們是在遠距離通話。張立總算來到了卓木強巴身邊,看見兩頭狼依然滿懷敵意的盯著自己,想學卓木強巴那樣和它們友好的交流一下又學不像,只能對狼揮揮手,強笑道:「嗨……,大……大家好。」
卓木強巴一直觀察著身邊的兩頭狼,突然雙目一凝,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張立原本就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被卓木強巴這麼一驚一咋的,覺著自己心臟病都要被嚇出來了,他撫著胸口道:「強巴……強巴少爺,你明白什麼了?」
卓木強巴緩緩道:「它們,並不是這冰原上的原住民。」
「嗯?」張立看了看,覺得和先前在草場看到的狼沒有什麼區別。只聽卓木強巴道:「這裡天寒地凍,颳風落雪的,而它們,你看它們,它們身上的絨毛尚未長齊,還保持著深色的棕毛。也就是說,它們原本是生活在一個較溫暖的地方,不知什麼原因,才來到這片原本不屬於它們的荒原。它們趕著大馬熊橫越可可西里,就是想回到它們原來生活的地方啊!」卓木強巴激動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們,你們是想讓我用車送你們回家!你們也知道,那包著鐵皮的四輪傢伙,是非常好的交通工具,是嗎?是這樣嗎?」
卓木強巴欣喜的問道,問過之後才想起,狼根本就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這樣複雜的事情,要讓他用動作表示出來,那也太困難了,同時,卓木強巴也想起來了,他們的車,早就燒成了廢鐵,他們還在苦苦的掙扎求存,說不得還需要這些狼朋友的幫助呢,還談什麼幫助狼呢。想到這裡,卓木強巴的神色又黯淡下來,他憐愛的看著最瘦小的那匹狼,喃喃對張立道:「可憐的傢伙,你瞧,它四條腿都被凍得瑟瑟發抖呢。」
「哦。」張立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心道:「你沒看見麼,我的兩條腿也在瑟瑟發抖呢。」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冷風一吹,張立只覺得一身上下,被一層冰裹著。
「鏘——」卓木強巴突然起身拔出了他那把藏刀,兩匹狼同時向後一跳,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張立還納悶兒呢,這強巴少爺怎麼了?說翻臉就翻臉?要搞突然襲擊也通知我一聲啊,至少給個暗示什麼的嘛。他卻發現,卓木強巴拿著刀,朝自己走過來了。
張立驚道:「強……強巴少爺,卓……卓老闆!你,你要幹什麼!」
卓木強巴俯下身來,拉起了張立皮大衣的衣襬,對張立道:「我們……應該幫助它們!」說著,一刀划過去,將張立的皮大衣削掉一大截。
雖然三人的皮衣都是卓木強巴提供的,但又略有不同,唐敏穿的那件,是銀狐裘,卓木強巴穿的則是雪貂皮草,如今兩件都裹在唐敏身上,只剩張立身上這件羊羔毛製成的皮大衣。冬羊羔毛,亦是十分保暖的皮草製品,只是鮮有人制作,畢竟用羊羔做皮衣是非常奢侈的事情,過去僅有土司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卓木強巴還刀入鞘,將一大截皮料捧在手上,用臉輕輕的捱了挨皮毛,再將皮料遞出去,說道:「這是,暖和的,我不能給你們更多的幫助了,只有這個,請收下吧!」兩頭狼相互對望一眼,其中大的一匹,警惕的靠近,卓木強巴對它不住的點頭,它試探著伸了伸頭,然後突然一口叼住皮料,飛快的跑回了同伴那裡。另一匹狼也學卓木強巴樣,用臉去捱了挨羔羊皮料,皮料的溫暖和熟悉的味道,令它發出舒服的「嗚嗚」聲。
這時,第三匹狼也從遠處跑了回來,三頭狼立刻頭挨頭聚成一個品字形,其中的一兩頭狼還不住回頭看卓木強巴。張立呆呆道:「你看,他們就像在開會討論一樣。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和我想象中的野生動物完全不同。」
卓木強巴道:「嗯,狼本來就是一種群居動物,沒有人能預計那些野生生命到底擁有什麼樣的智商。不過這三頭狼確實令我很驚訝,它們……它們簡直就擁有人一樣的思維能力,它們三個在一起,就是一個獨立的作戰小分隊。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狼,從沒有像它們這樣的。它們的頭顱,也和普通的狼不大一樣啊。」
張立道:「咦?原來強巴少爺以前就常遇到狼啊。怪不得看到它們毫不懼怕。」
卓木強巴冷峻道:「是啊。我告訴過你的,以前喜歡和動物們說話。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在我家鄉附近大多是高山深林,其實那裡的狗是很少的,與我聊天的小朋友們——大多是狼。難道你忘了嗎?與狼同居的戈巴族人,就在我家鄉更西的深處。」
這時,三頭狼中的一頭反向朝北邊奔去,不一會兒,就用嘴叼來一根骨頭,來到卓木強巴面前,昂揚的望著他。張立驚訝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卓木強巴微笑著又蹲下身去,輕輕道:「是作為交換的禮物嗎?謝謝。」他毫不畏懼的,伸手從狼嘴裡拿下了那根約四五寸長的骨頭,並放進了貼在胸口的口袋。灰狼又一次發出低沉的聲音,但這次連張立都能聽出,灰狼的聲音裡多少含著得意,或者說,那是灰狼的笑聲,他也忍不住笑了。張立強烈的感到,卓木強巴與狼之間,有著一種一見如故的情感,他再次發現,那冷酷得讓人難以接近的卓木強巴,卻願意與狼作朋友,「僅僅是因為從小便是朋友嗎?恐怕不止如此吧?」張立幽幽的想著。
卓木強巴收好禮物,緩緩的伸出手去,準備撫摸灰狼的頭,那頭狼半眯著眼,似乎也沒有拒絕的意思,就在卓木強巴快觸碰到狼時,他們面前的灰狼突然豎起了耳朵,好像在聆聽什麼,卓木強巴也就收回了手。那灰狼再次仰起頭,嘴裡發出「嚶嗚」之聲,眼裡還是帶著那種渴望的神情,如同道別般,掉頭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和同伴叼著那塊皮料,朝大馬熊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張立道:「這是怎麼回事?說走就走了?」
卓木強巴看著消失在大馬熊消失的方向裡的灰狼三兄弟,留下一些失落與傷感,喃喃道:「不知道,或許還沒取得它們的信任吧。」他心道:「只能祝你們一路平安了,我的朋友。」
張立突然道:「你聽!」
空曠的荒原中傳來一種熟悉的聲音,那是人類文明創造出的聲音,卓木強巴一驚,沉聲道:「是汽車的引擎聲。我們被發現了嗎?」
張立卻興奮道:「不是的!那不是悍馬的引擎聲,而且,也不只一輛車,我們有救了!」他眼睛紅了。
卓木強巴帶著愧疚的再次望了望灰狼三兄弟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原來是這樣啊。」
三輛三菱車組成的車分隊出現在張卓二人的視野內,中國的國旗在陽光下閃光熠熠,二人拼命的揮手,大聲喊話,張立也將那半截皮大衣脫下來,大力招展著。
小分隊隊長羅文虎拿出對講機聯絡道:「對,這裡是第一分隊,我是旗艦。我們在可可西里湖以北10公里發現三名遇難者,其中一名女孩病得很重。對,我準備送他們回大本營,好的。」
可可西里湖畔,大本營的旗幟上寫得分明「中國可可西里科學考察隊」,卓木強巴和張立接受了簡單的檢查,留在營帳裡,唐敏則被送進了醫療營帳,由隨隊專業醫務人員檢查去了。不一會兒,外面有人道:「隊長回來了。」一人掀開帳篷走了進來。
此人一臉絡腮鬍,就像眼睛下面掛了一把拖把,鷹鼻鷂眼,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抖動著鬍鬚上的冰凌渣滓,詢問道:「你們……盜獵的?」
卓木強巴和張立一齊搖頭。「旅遊探險的?」又是搖頭。
「難不成和我們一樣,是來科考的?」還是搖頭。「那你們來幹什麼!」聲音提高了八度。
卓木強巴道:「我們,來找一個救護站,叫……叫雷克塔格救護站。」
「咦?」那隊長奇怪道:「你們從哪裡過來的?」
張立低聲道:「治多朝西……」
「混賬!」那隊長突然怒罵道:「你們沒地圖嗎?治多往西!你們兩個人長得人高馬大的,沒腦子啊!三個人一輛車,就想橫穿可可西里!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以為這裡是遊樂場啊!沒死就算你們萬幸!」那隊長把貼在帳裡的青海省地圖一把扯下來,鋪在卓木強巴他們前面,用手狠狠的畫過去,重重的敲擊道:「這麼大一根線,你們都是瞎子看不見麼?從治多出來,沿青藏鐵路,青藏公路,都是很容易就到了格爾木,那裡有可可西里最外圍的自然保護站格爾木保護站,到了那裡,自然有人告訴你們去雷克塔格的路該怎麼走。你們要這樣橫著走!我告訴你們,就連我們,也不敢這麼橫穿過來,誰帶路的?是誰帶的路?」
卓木強巴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嚴厲的說過,不過這次命是人家救的,他只得忍氣吞聲,指了指醫療帳篷。「啊!那個小丫頭!」隊長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你們兩個大男人,聽一個小丫頭的?搞什麼搞!」
張立喃喃道:「她說她來過……」
「她說她來過!誰開車的?是不是你!」被隊長指著,張立低下了頭,「我說你動不動腦子的?你是司機,怎麼也該瞭解一下地形地圖啊,聽一個小丫頭片子的,你難道就不知道,他們兩個的命,都全在你這個司機身上呢!」又是一通臭罵。
「走,跟我去醫療處。」隊長又狠狠剜了張立一眼「看看你做的好事!」
巴根醫生是蒙古族人,隨隊科考已有五年曆史,看見隊長進來,輕輕喊了聲:「胡楊隊長。」
「嗯。情況怎麼樣?」
「不好,高熱40度,呼吸和脈搏都很急,顏面和四肢有了輕度水腫。看來是疾病以後身體不適而引起了高原反應。她算比較幸運的,要是再拖上三四個小時,鐵定沒救。我們這裡缺乏必要的醫療裝置,而且這裡海拔過高,我看她需要馬上回到救護站。」巴根搖晃著圓圓的腦袋道,那帶圓眼鏡的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神情十分焦慮。
「巴根醫生,你來看看吧,馬立雲和張常貴兩個人吐得很厲害。」外面又有人在喊了。
[骨笛]
巴根醫生從帳外回來,道:「隊長,那兩個傢伙也有高原反應了,吃過的藥物似乎沒有效果。」
胡楊隊長鐵青著臉,想了想道:「好,就這樣,馬上派一輛車,把他們三個人都送到救護站去。小劉留在這裡就可以了,你送他們三個回去,一路上小心些。」
小劉是參加科考隊的自願者,醫大研究生,一路上都跟著巴根醫生了解高原救護,巴根走了就只剩下他一名醫護人員了。巴根道:「好吧,那我跟小劉交待一下。」
卓木強巴道:「我也要去。」
胡楊破口大罵:「你沒病沒傷,身體壯得跟犛牛一樣,你去!去幹什麼!我們一輛車只能載四個人,如今加上司機,都已經超員了,車上還要裝必須的食品和備用油。你去坐哪裡?車頂啊!你們兩個,給我老老實實的呆在這裡!」
卓木強巴不甘心道:「我……我可以開車啊。」
胡楊眼睛一蔑,問道:「你認識路嗎?」他掃了一眼滿臉無奈的卓木強巴和張立,又道:「過段時間,補給車隊回去的時候你們再走!」
胡楊一走,張立滿腹委屈道:「這算什麼嘛,把我們當作盜獵分子來對待啦!我的證件不是早給他們看過了嗎!」
「噓……」一個年輕瘦高個從外面進來,他剛幫忙把唐敏抬到車上,低聲道:「別那麼大聲,我們隊長就是這樣,非常的野蠻,這裡誰沒被他罵過,在這裡,你千萬別做錯什麼了。」
卓木強巴聽到汽車發動聲,走出帳篷,長久的望著變小的越野,喃喃道:「他們走了。」
那瘦小夥安慰道:「放心吧,我去救護站看過,那裡的醫療裝置很齊全的。你女兒會沒事的。」
「哼。」張立忍著沒笑,卓木強巴只感到耳根子有點熱,那小夥子瞪著一雙大眼道:「怎麼?我說錯什麼了麼?」
張立道:「沒有沒有。對了,你是……」
「啊,我叫劉廣,飛人劉翔的劉,廣州的廣,叫我小劉就好。以後你們的身體健康就由我來負責了。」劉廣有一米七左右,一張略帶稚氣的臉已被凍得紫紅紫紅的。
卓木強巴道:「小劉,這附近有可可西里巡山隊嗎?」
劉廣道:「這裡沒有,他們不會這麼深入可可西里腹地,環境太惡劣,他們在保護站附近一帶活動,每年只在藏羚羊產羔期才冒險進入這幾個有名的產羔聚集地。所以通常這個時候,科考隊遇到的大多是盜獵分子,沒想到你們會冒冒失失就闖了進來,對了,聽他們說,你們看見了人熊,是真的嗎?」
張立便原原本本把他們車毀後的經歷複述了一遍,說道險要處,小劉的兩眼直冒光,遠比張立更為興奮,不住的發問。聽完,小劉頗為失望道:「我們從庫塞湖過來,一直走了五六天了,除了看見幾頭犛牛的死屍枯骨,別的什麼都沒有看到。那些動物看見大群的車隊經過,都遠遠的躲了開去。」
張立安慰道:「以後會看到的。啊!」他友好的拍拍小劉的肩膀,突然感到手心有些痛,輕輕喚了一聲。
小劉抓住張立的手掌,說道:「等一等。」他輕輕揭開張立的手套,竟然揭不下來,他透過縫隙一瞧,說道:「裡面全是凍血啊,快來,我要給你處理一下。」
張立的手套被剪開,才發現,他的雙手都被磨破了,血滲出來後又凍上,手與皮手套已經粘在了一起。張立回憶著,因該是與悍馬飆車時磨破的,竟然一直沒有察覺。
張立的手被簡單的包紮了一下,晚餐時,周圍的科考隊員都回來了,他們分作三個小組,分別對馬蘭山冰川,飲馬湖和更遠的月亮湖進行考察,研究地理變化和生態環境的變化,每組有十來人,共有十三輛車,其中三輛運物質的大卡,一輛訊號發射車,使科考隊員的對講機有效通話範圍提高到二十公里。晚上大家聚了個餐,也算慶祝了一下卓木強巴和張立大難不死,席間,卓木強巴發現那個叫胡楊的大鬍子隊長,罵人雖厲害,也算性情中人,頻頻夾菜,還說這裡環境不好,不多吃點營養食物,身體吃不消。卓木強巴他們又把自己的遇難經歷說了一遍,只不過隱瞞了被悍馬車追殺一節。聽到大金雕時,不少科考隊員都露出期待的神情,只有一名年紀稍長的科考隊員,叫肖裕啟的,大家都叫他老肖,他肯定的說道:「不會再看到大金雕了。它們能日飛千里,在這裡受了重挫,肯定不會停留在這一片了,估計會朝南,往西藏方向飛走的。」
第二天,卓木強巴他們起來時,科考隊員早都起了,有的隊員都已經出發了。卓木強巴獨自步出營帳,來到可可西里湖畔,看著風吹濤湧,一浪一浪的水花飛激而起,心中也如這湖水一樣空曠,本打算找到巡山隊,拿回那本筆記本就可以趕回去,如今卻被困在這科考隊裡,唐敏還不知道怎麼樣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巡山隊。他又想起了灰狼三兄弟,它們曾和自己一樣,在冰原上艱難求存,不知道它們現在怎麼樣了。想著想著,他摸出了胸口的骨頭,灰狼送的禮物,卓木強巴心中笑道:「恐怕只有狼朋友,才會把這當作禮物來贈送吧。」
「起來啦?」
「嗯,隊長。」卓木強巴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還在想那小姑娘啊?」
卓木強巴沒有答話。胡楊隊長在他背上大力一拍,道:「你還跟我裝什麼,大家都是過來人。」
卓木強巴笑了。胡楊來到他的前面,眺望起可可西里湖來,悠長道:「比我上次來,湖面又擴大了不少啊。」
「哦。」卓木強巴看著胡楊,他眼裡似乎有無限憂傷。
胡楊道:「這都是溫室效應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馬蘭山冰川正已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而這可可西里湖,也就越來越大了。」
「啊。」卓木強巴對這些並無多大興趣,他想:「如果方新教授在的話,肯定會和隊長聊得投機的。教授就是教授,什麼都懂。」
胡楊回頭,就看到了卓木強巴手裡的骨頭,「嗯?」他奇怪的湊近看了看,問道:「能給我看看嗎?」他拿在手裡,仔細的觀摩著,突然發問道:「這是,誰送給你的?」
卓木強巴沒想到,還有人會對這根骨頭感興趣,他不想做過多解釋,只淡淡道:「一個朋友送的。」
胡楊讚道:「這個是好東西啊。」他摸出對講機,喊話道:「老肖,老肖,快出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我就在湖邊,快點快點。」
卓木強巴這次發矇了,準備去拿回來道:「這,不過是普通的骨頭嘛。」
誰知道,胡楊竟然捨不得還給卓木強巴了,他手肘一拐,擋開卓木強巴的手,扭到一邊去說:「你懂什麼。」
額頂都禿了的老肖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像個陀螺似的呼哧呼哧跑了過來,胡楊遠遠的迎了上去,晃著手裡的骨頭道:「你看,這是什麼。」老肖接了過去,兩人嘀嘀咕咕的,兩眼放光,就像守財奴看到了從天而降的金磚。
卓木強巴走過去,只聽老肖道:「不會錯的。就是這東西,西藏博物館裡也有一件這個東西。」
卓木強巴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這時,老肖問道:「你朋友是……做什麼工作的?」
卓木強巴如實答道:「呃,是名野外工作者。」
老肖道:「難怪,他一定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卓木強巴大惑不解,道:「這不就是一塊骨頭嗎?」
老肖拿起骨頭,對著初升的朝陽道:「你看,看這裡,明顯是人工打磨過的痕跡嘛,看見沒有,這裡有個凹槽,還有這裡,這是留下的水漬,說明以前經常被使用。」
卓木強巴就更好奇了,問道:「這到底是個什麼?」
胡楊呵呵笑道:「這是根骨笛。知道嗎?就是用骨頭做的笛子,可以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令數公里外的野獸毛骨悚然。當然,人也不例外,不信你吹吹。」
老肖把骨笛遞給卓木強巴,和胡楊兩人都望著他,卓木強巴在他們注視的目光下,不得已把骨頭的一端對著自己下唇,輕輕吐氣,起初並沒有聲音,變換了兩三個位置後,那骨頭果然發出「啾——」的聲音。
但那聲音並不像胡楊所說的如鬼哭狼嚎,那聲音悠長,哀婉,有如空曠的荒原上孤鷹發出的陣陣悲鳴,來自遠古的思念,就從那小小骨腔中一縷縷透出。胡楊和老肖對望一眼,都看到對方臉上的悲切之情,那聲音讓人感到是如此的悲涼,雖然從卓木強巴嘴裡只能發出一個音調,但合著可可西里湖潮水的起伏,彷彿讓人聽到了可可西里湖水的哀傷。
半晌,胡楊才對老肖說:「看來,博物館的介紹也未必是真的,他們多半也沒吹出音來試過。」
「啊,你們並沒有聽過這聲音的啊。」卓木強巴大感上當。
「開什麼玩笑。」老肖道:「這種骨笛,僅在西藏博物館有一根,我們能看看就不錯了,誰敢拿出來吹的。這是古藏教裡的一種法器,其文化歷史價值等同於古紅山文化的玉箍玉龍,古三星堆文化裡的大眼青銅面具。所以我說,這根骨笛,你以後還是交給國家博物館吧,對考古工作者來說,很有歷史研究價值的。對了,一定要向你那位朋友打聽清楚,他在那裡撿到的這個東西。」
胡楊補充道:「這種骨笛,通常是用人的一截小腿腓骨做的。」
「什麼!」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難怪要讓自己吹,他大吐苦水。
卓木強巴還待進一步詢問有關骨笛的問題,胡楊的對講機響了,他開啟頻道,只聽一人急促道:「隊長!我們在飲馬湖北岸發現一夥盜獵分子,柯克他們開車去追了,讓我留下來通知你們,你們趕快過來吧。」
胡楊道:「是前鋒科考隊員林旭聲他們。快,老肖,帶幾個隊員,記得把槍拿上。卓木強巴,還愣著幹什麼,走,一起去看看!」
卓木強巴打算叫上張立一起,但想到他手上的傷還未好,這頭催得又急,就一個人登上了胡楊他們的車。車上,卓木強巴問道:「他們幹嘛不一起上車追,還要留一個人守屍體?」
胡楊道:「笨蛋。超出訊號車的訊號增強範圍,對講機就無法聯絡了,而對講機自帶的通訊發射頻率覆蓋範圍僅有五百米。我們只有先趕到飲馬湖,讓林旭聲替我們指路。」三輛越野,從大本營出發,儘量小心而快速的朝飲馬湖奔去。
卓木強巴未想到,一路的景緻竟然出奇的好,他看見橫架在空中的巨大冰梁,就像桂林的象鼻山一樣,汽車從冰梁下駛過,而路旁還有無數石塊堆砌成小山丘,老肖說,那是瑪尼堆,石片上刻有藏族的經文,最下面的石塊有的有數百年曆史了,上面刻的經文都斑駁脫落了,那表示這裡曾有藏民活動過。而更多的可能,是遠在青海北端或以外的藏民,去朝聖時經過的路段。卓木強巴閉上眼,就能想象那些穿著經袍,一步一叩首的朝聖者。
前面有個更大的瑪尼堆,旁邊還插著經幡,一個完全風化掉的犛牛頭骨,端端正正的朝東南方擺放,那是正對著布達拉宮的方向。又轉過一個山坡飲馬湖就出現在眼前,湖水碧藍,岸邊已經結冰,湖心處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但依舊映襯著藍天的色彩。飲馬湖呈帶狀,一直延伸十幾公里,科考車沿著湖邊一路駛過,對岸的山坡被白雪覆蓋,湖心又有幾個半島狀的峽角伸出,遠遠望去就像極地景色。更遠的地方有白雪覆蓋的山峰,老肖指著幾個山峰介紹道:「西南向是可可西里山最高峰,崗扎日,它幾乎和布克達坂峰等高,都在6800米以上。本來往北有布克達坂峰,只是馬蘭山冰川遮住了,那是可可西里最大的冰川。」
胡楊不知是否心情不好,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目的地,眾人人下得車來,只見林旭聲肅穆的立在飲馬湖畔,憤怒之情溢於言表,在他腳下不遠的地方,三十幾具藏羚羊屍體整齊的陳列在前,已經有五具被完全的扒了皮,露出血肉模糊的屍身,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向前凸著。胡楊將手捏著「咔咔」作響,卓木強巴也出離的憤怒了,就在這聖潔如仙女的湖畔,血腥離他們是如此之近,那些貪婪的人,為金錢而出賣靈魂的人,早已無人性可言。
卓木強巴這才發現,張立隨著第三輛車跟在他們後面,他大力拍打著卓木強巴道:「這樣的事竟然不叫我,你……你也太……」卓木強巴道:「你的傷還沒好,我怎麼……嘿,先上車再說吧。」
胡楊在藏羚羊屍體前默哀數分鐘,然後道:「留下一輛車,三個人,把這些屍體處理掉。其餘的人,跟我追。」
車上,另一名科考隊員陳杰怒道:「幸虧我們把營地設立在可可西里湖邊,否則,否則,這些沒有人性的傢伙,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事來。」
卓木強巴錯然,老肖拍拍他後背道:「可可西里湖是藏羚羊的一個越冬棲息地,那裡有更大種群的藏羚羊,我們把大本營設立在那裡,一是方便對周圍湖泊和布克達坂峰等的科考,二來也可以保護那裡的越冬藏羚羊。盜獵分子最常出沒的就是這兩個時候了,一是冬季,藏羚羊的皮毛是最厚實的時候,可以整皮做衣,二是春季,待它們換新羊絨時,可以切皮取絨。這些傢伙,比我們還熟悉藏羚羊的習性呢,這一群的藏羚羊,看來是今年追隨水草來到這裡的,每年夏季,它們就都會在卓乃湖產羔,似乎是各處的藏羚羊趕來參加的盛會,最遠的要遷徙上千公里,那時也是一個盜獵猖獗期。那些人,根本就不會顧及藏羚羊的繁衍。」
沿著前車留下的冰轍,一路向北,老肖道:「那些傢伙,想逃往崑崙山麼?」
胡楊點頭道:「嗯,恐怕是這樣的,崑崙山脈縱橫交錯,山溝山谷極多,一旦進去了,就很容易擺脫追捕。不過沒幾天時間到不了,他們一定要選一處地方先躲起來,最有可能的,就是慌不擇路,躲進冰川裡了。」
「馬蘭山!」老肖道。胡楊點點頭,他們順著車轍一直追,果然上了馬蘭山冰川。
[冰山溶洞]
老肖一直在給卓木強巴補課:「馬蘭山冰川發育在平坦的高山頂部,冰川覆蓋在上面好似一頂白色的帽子,可稱為冰帽,又叫平頂冰川,它的特點是沒有表磧,奇qī書也沒有出露到冰面之上的角峰陡崖。冰川上層是粒雪,下層是冰川冰。由於全球氣候變暖,冰川一直處於消融期,裡面會因消融而形成不少奇觀。」
胡楊觀察著旁邊的車轍道:「看來柯克他們追得很急,這些盜獵分子有些慌了。小心點!別陷進去了!」
在冰川穀中又開了近一小時,無線電對講機有了訊號,胡楊呼叫道:「柯克,聽得見嗎?柯克!」
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們總算趕來了,我在北邊,我看到你們的車了。」
胡楊道:「盜獵分子呢?」
柯克道:「他們不要命了,鑽進了冰溶洞,我守在洞口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程渠他們巡察去了,看有沒有別的出口,目前好像還沒有發現。」
胡楊道:「情況如何?」
柯克道:「三至四個人,有兩把獵槍,一把自己改造過的半自動突擊步槍,他們還想和我們動武,我也沒客氣,掃了他們一梭。」
半山腰上斜陷著盜獵分子留下的破車,據柯克報告,車裡空空如也,他的車在冰川側面坡上,朝右開才看見柯克作的紅綢標記。
看似離得很近,但越野車越開越慢,看著柯克的車在眼前,就像老是到不了,第二輛車前輪又陷入了冰坑,怎麼努力輪子也打滑,根本出不去。胡楊一怒之下,拿起來復槍跳下車去,卓木強巴跟在後面,他後面是林旭聲,張立也跟來了。
卓木強巴想快些看到盜獵分子鑽進哪個洞了,快走了幾步,跑在胡楊前面,被胡楊一把拽住,罵道:「你不要命啦!走路不看地下的啊!」
卓木強巴愣道:「地上?地上沒什麼啊?」
胡楊也不說話,突然向西走了幾步,拿起槍托對著一片似乎平坦的地用力一搗。那地面「嘩啦啦」陷下去一塊,聽到石塊滾落洞裡的聲音,好像一直在往下面滾,直到聽不到聲音。卓木強巴驚道:「這——」
老肖從後面跟上來道:「這上面到處都是看不見的冰陷坑,是冰溶洞薄弱處,裡面究竟有多深,沒人知道,一旦踩在上面,哧溜就滑下去了,然後你再也別想上來。」
卓木強巴這才小心的跟在胡楊身後,到了柯克守的洞口,第一輛車也開了上來,兩架越野並排在洞口,第三輛車在半山腰拉第二輛。目前他們一共七個人,兩把來複,一把雙筒獵槍,加上柯克拿著的那把9毫米微聲衝鋒,一共四把槍,是為了對付攻擊型野獸和盜獵分子而準備的。
胡楊小心的走到洞口,看了看四周環境,朝洞裡喊了幾句,柯克道:「沒用的,我喊了幾次了,他們都沒什麼反應。」
胡楊道:「從他們走的路來看,他們對這一帶地形很熟悉啊。一定以前做過採金客,想獨佔一條金脈而深入過無人的冰川頂蓋。」
卓木強巴問老肖道:「採金客?」
老肖道:「嗯,馬蘭山朝東延伸下去,距這裡好幾百公里路了,那裡以前發現過幾條金脈,八十年代曾湧入大批採金客,為搶金子還死了不少人呢。有些亡命徒,為了金子什麼都不顧了,有時拼上性命走幾百公里的無人路,來到這冰蓋下面,看看有沒有運氣。不過,根據勘測結果,這冰蓋下面似乎沒有金礦呢,後來就再也沒有人來了。」
老肖轉過頭,問道:「老胡,怎麼辦?這個因該是消融的冰溶洞,裡面的情況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地下裂層往往四通八達,他們躲起來可很難找啊。」
胡楊道:「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找幾個強壯的,隨我進洞!」他轉身看了看,拿過一把來複,硬塞在卓木強巴手裡,道:「算上你一個。」
卓木強巴接過槍不知道該怎麼放,翻來覆去拿了好幾遍,急道:「我……,我不會!」他在靶場練習過手槍射擊,但是來複這樣的長傢伙,還是第一次拿。
胡楊大度道:「不會沒關係,到時候就拿它當鐵棍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