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裡最有可能找到。你想,古格遺蹟在1985年國家成立科考隊專項考察之後,就列入了遺蹟保護,裡面如果有什麼東西,已經被髮掘清理過了。而且地圖上標註的入口距離今天的古格遺蹟還有幾十公里,恐怕位置不是很準確。而拉孜古墓群現在也被列入文物專案,我們去恐怕不會有收穫。只有墨脫,到1993年才通過一次公路,而不到半年就因塌方而無法使用,目前去過墨脫的人和從墨脫走出來人的人都可以用指頭計算,關鍵的一點是——其實那裡,與我們要找的帕巴拉神廟有著極大的關係。」
「極大的關係?」
「不錯,墨脫高峰林立,神山和聖湖就有幾十處,雖然不通公路,但它不僅是佛教的聖地,也是原藏教,古苯教的發源地和聖地,迄今那裡還有苯教信徒,流傳著許多苯教大宗師與佛教大宗師鬥法的傳說。而我們要尋找的帕巴拉神廟,似乎與苯教有很深的淵源。」
「什麼!和苯教有很深的淵源?不是滅佛時遷去的佛教僧侶嗎?」
「不錯,但是從目前的資料來看,因為當時處於大滅佛時期,所有佛教僧侶都會遭到不幸,所以,他們必須藉助其它宗教的力量,來完成掩護和運送大量物資的任務。而當時,願意拋棄前嫌的,恐怕就是苯教的信徒們。而且,好像那個送信物的使者,本身就是一名苯教徒。」
「啊,想起來了,法師不是說過,第一塊血池原形是在墨脫髮掘出土的嗎,這樣說來,真的和這個地方有很大關係了。那血池豈不是苯教的東西?」
「也不一定,當佛教漸漸深入人心的時候,許多原始的信仰都與之同化了,而最初藏原地區究竟有多少教義,現在誰也說不清。就拿我們密修者來說,據說以前就不是佛教的分支,而是完全獨立的另一種宗教,但是現在,我們和格魯教已經密不可分的融合在一起了。」
「為什麼我們不分組出發,這樣就可以同時探索兩個不同的地方,說不定會比本那夥人先有所發現呢。」
「不行,我們仔細考慮過了,如果沒有別的人,我們就可以分作兩組出發,可是本那夥人實在太厲害了,在我們沒有摸清他們的底細前,必須組成一個整體才可以對抗他們。而且,這次就算作出發前最後的團隊預演吧,這是我第一次帶領你們出發,既能看看你們特訓的效果,同時可以糾正你們的錯誤。」
「啊,不知道這次到墨脫會不會像美洲叢林一樣恐怖啊?」
「絕對不會,去墨脫有好幾條路線,其傳統路線是米林縣派區一多雄拉一拿格一汗密一馬尼翁一背崩,我們的路線是從米林縣派區經大渡卡、格嘎到加拉,順江而下進入大峽谷的小道。由加拉往下進入無人區,沿江大概走三天可到達白馬狗熊,我們加快速度,恐怕只需要兩天就到了,可以保證,這條路非常安全!」
「啊,可是怎麼聽上去覺得好像含有威脅的語調?」
「噓……小聲點,教官耳朵很尖的。」
隊伍就在一問一答之間,朝著人類最後的秘境出發了。
剛到江邊,隊員們就全傻眼了,在呂競男口中非常安全的沿江小路,原來就是懸在巖壁邊,凸出巖壁不足一尺寬度,比古時候入蜀的棧道還要窄,而陡峭的巖壁筆直如被斧劈,雅魯藏布江在腳下洶湧咆哮,聲浪震天。這條懸空小路距雅江並不太高,估計也就是三五百米,掉下去在空中就算空翻數圈,都還來得及喊救命,不過要想再上來,或許好像恐怕不太容易。
岳陽艱難的嚥下唾沫,哽咽道:「這就是非常安全!」
張立很誇張的大口呼吸著,雙手按住胸口道:「我有嚴重的恐高症,強巴少爺可以作證。教官,我們是國家級科考啊,為什麼不派一架直升機……」呂競男一眼望過來,張立馬上道:「啊,我是說……是說……那個,我說什麼來著?」他詢問岳陽。
呂競男道:「不行,峽谷中空氣渦流十分強烈,直升機無法進行低空作業。恐高症麼?進行拓展訓練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病症發作?」
岳陽腦袋靈活,發表不同意見道:「可以跳傘啊。」
張立也含含糊糊道:「拓展訓練才幾十米高度,怎麼能和這個相比。」
呂競男道:「你們以為我沒考慮過麼,使用交通工具的確可以節省時間,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直升機是多大的目標,如果他們也在那裡而且又有武器的話……記住,任何差錯都不能出現。從現在開始,我們要保持每天一百公里的行進速度,這樣,我們兩天就能到達白馬狗熊段,那裡有條大路,可以直接跨江,然後我們就直奔此次目的地,那個叫拉姆帕果的地方。」
卓木強巴看了巴桑一眼,他一如既往的冷漠著,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行走在懸崖陡壁間,縱然是受過特別訓練,眾人也走得小心翼翼,畢竟下面怒江滾滾,掉下去可不是說這玩兒的。前進不足十里,前方呂競男突然慢了下來,一行人同時一頓,大家齊刷刷的穩住身形。就這簡單一頓,也是經過反覆訓練,才能做到步調一致,否則在快速行進中,前方出現斷裂,如果後面的人收不住步子,向前輕輕一擠,前面的人就可能掉下。而在這半尺寬的斷崖突壁間,兩人碰一碰,都極有可能同時掉下去。
呂競男帶隊,亞拉法師掃尾,此時一停下,中間張立問前面的岳陽道:「怎麼了?」
岳陽前面的唐敏道:「塌方。」
卓木強巴雖然在中間,但身體高大,隱約看得見一些,如今前方窄路,被衝下的泥石卷塌了一片,露出崖壁的地方不過巴掌寬度,只能算是一條石縫了。這條窄不容腳的石縫足有十七八米長,呂競男想了想,放下背包,以背脊緊貼巖壁,雙腳八字撇開,雙手反抓住石巖,一步一步挪移過去,一過斷崖,將手一揚,背包又拉了過去,原來早將飛索繞在背包的揹帶上了。眾人依法炮製,一個個也都過去了,輪至卓木強巴,他深吸口氣,背貼崖壁,雙眼目視正前方,看見的是峽谷對面的綠色深山,飛鳥繞林,聽見水聲轟轟,那是江河怒吼,十幾米的距離,受過特訓的他同樣需要近兩分鐘時間。途中微感石縫稀疏,好像有細石滾落,不過總算平安渡過。
最後亞拉法師藝高人膽大,並不解下背包,而是反身面朝石壁,背包懸在空中,同樣挪了過來,卓木強巴知道,這樣過去的話,重心完全偏移在崖壁外面,他自忖沒有這個本事。正想著,亞拉法師腳底石路坍塌,整個人頓時下墜,一顆心剛懸上來,只見亞拉法師伸手在旁邊石縫一摁,整個身子憑空高起,猶如蒼鷹搖扶直上,再看時,已經穩穩落在了斷崖這一頭。
岳陽簡直不明白,那些門巴人是如何在這條路上穿行的,不過他也知道,這條路走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隔上十來天不見人影那是常有的事。
與此同時,莫金帶著一群人正置身一座規模宏大的金色大廳,他們將一些噴火的細棒插入大廳四壁,然後欣賞著這奇蹟似的空曠大殿。莫金穿了件英陸戰迷彩,緊束的腰帶讓魁梧的身形愈發健碩挺拔,索瑞斯依舊是一襲巫師一般的灰衫,只露出半邊爛橘子似的鬼臉。
一個身材瘦小的人用一種類似古藏語的話說道:「聖使請跟我來,這邊或許有你們要找的東西。」索瑞斯似笑非笑的看了莫金一眼,莫金勃然暴怒,拎起那個不足一米五的小個子搖晃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在外面不用叫我聖使聖使的!你沒聽明白嗎!」
小個子也不反抗,依然笑道:「是,聖使大人。」
莫金無奈的嘆息,只得吩咐手下那批人盯緊點,和索瑞斯跟著那小個子穿過巨大的石門,沿著寬闊的石階向下來到一間佛堂似的屋子,屋子正中有個圍著破朽木欄杆的圓形高臺,臺基上是一尊巨大的石雕像,雕塑的是兩個站立著的大象相互摟抱在一起。莫金不由發出了冷笑,道:「歡喜佛,這個教拜的都是邪佛啊,呵……有意思。」
索瑞斯道:「這裡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詭異,對這種原生教派我們毫不知情,諸如他們放在罈子裡那些生物連我都沒見過,好像有魚的特徵,又有哺乳動物的外形。還有外面那些屍骨,這裡恐怕比阿赫地宮還要邪門兒。」
那個小個子男人似乎做了什麼,向莫金道:「聖使請看……」只聽「轟」的一聲,巨大的石像竟然裂開了!
上午行進了三十公里,途中遇到六處塌方,有的地方甚至完全無法通行,只能攀巖而過,呂競男告訴大家,三天前的一場大雨可能是導致大範圍塌方的原因。中午找到一處較寬路面,石壁向內凹進去一處,形成一個天然半洞,大家準備進午餐。也虧沿途有一些這種人工開鑿的半壁凹洞,才讓人有休息的地方。呂競男突然道:「教授,法師,看看這裡……」
卓木強巴也擠了過去,只見地上一個菸嘴,顏色盡褪,不遠處還有兩隻,其餘地方也有些東西,只聽方新教授道:「看來,他們已經來過了,走在我們前面。」
亞拉法師道:「不錯,藏民是不抽這種煙的。」
呂競男看著乾燥的地面道:「菸蒂沒有被水泡過,不會褪色這麼嚴重,他們至少三天前就走這裡經過了。」轉身道:「吃快點,吃完我們要快些趕路。」
亞拉法師搖頭道:「恐怕已經遲了。」
呂競男道:「不管怎麼說,我們也要去看看,而且……」她抬頭道:「只有這兩天不會有雨,這兩天不能穿過這段崖壁的話,前進就更困難了。」
此後又先後在路邊發現一些食品包裝袋,每個袋子似乎都在朝他們炫耀,眾人趕路的心思更急。通過對方留下的痕跡,初步判斷,對方人數十至二十人間,同樣訓練有素,有些更早形成的塌方路段發現使用鉚釘和滑索的痕跡,而且他們喜歡高熱量食物,因該是從嚴寒地區來的,普通習性並不好,口袋扯得稀爛,菸頭四處亂扔,隨地大小便,還有塗鴉惡習。呂競男認為,和僱傭兵很接近,因為整天都在和死神打交道,所以僱傭兵大多有一副流氓脾氣,可是從一些跡象表明,這群人的身材並不高大,這點又讓人生疑。
看著呂競男條理分明的剖析,卓木強巴漸漸領悟到一些呂競男所說的分析思維,如此快步行軍,依然在第三天黃昏,才趕到呂競男所說的那條大道!
岳陽第一個提出抗議道:「教官,你可不可以用常人的眼光告訴我們,這條路到底是怎麼樣的?不要用你的眼光來看問題吧,這個……這個能叫大道?明明就是大溜索嘛!」
呂競男微微一笑,並不發話,只是道:「準備一下,一個一個過去。」
大溜索是大峽谷上一道風景,也是門巴等幾個族的族人進出墨脫的唯一通道,一根燈管粗細的鐵索,幾百米長,橫架在峽谷兩岸。過索時當地人用自制的木架架在鐵索上,用根繩系在腰間,將繩往木架兩頭上一拴,然後雙腳離地,半夾著鐵索,順著鐵索的弧度自然下滑,滑至最後十幾米,需要手足並用攀上去。如果說技藝不夠,在抵達對岸時沒能及時抓住鐵索,那麼順著鐵索又會滑回去,最後掛在溜索的正中,下方數百米就是濤聲震天的雅魯藏布江,峽谷間有陣陣陰風吹過,據說那種滋味極不好受,有將人嚇得精神失常的例子。那時唯一的辦法,就是技術熟練的人滑過去,將前面的人頂至對岸,同時在溜索上人數不能多了,一是相互擠碰十分危險,二是溜索不能承重可能斷掉。
卓木強巴他們用的滑輪,移動速度遠遠高於木架,而且一掛上去就可以滑走,不過滑到最後同樣需要手足攀爬。
前面幾人都安全抵達對岸,這時,唐敏卻害怕起來,卓木強巴勸了幾次,她似乎不敢掛靠,無奈只能讓其他人先過去,最後只剩下卓木強巴和唐敏兩人,卓木強巴反覆鼓勵,唐敏才最終同意試一試。
溜索的另一頭,呂競男問道:「唐敏怕繩索嗎?」
方新教授道:「嗯,爬繩網不怕,滑索的時候似乎有點害怕,不過沒有這次怕得這麼厲害啊,每次都能完成任務的。」
呂競男握著鐵索,半晌道:「她可能被蛇咬過,張立,岳陽,你們兩個靠前一點,待會兒如果她過不來拉她一把。」
張立岳陽一左一右靠索站了,只見唐敏咬唇露齒,滑了過來,剛到鐵索一頭,身體頓住的那一刻,原本唐敏因該夾緊雙腿,同時雙手握索,攀爬過來,可不知道為什麼,唐敏的手握著滑輪掛件,不敢去抓鐵索。張立大聲道:「抓住鐵索,抓住鐵索啊!」同時和岳陽再前進一步,抵達斷崖邊緣,準備拉住唐敏的腳。
這時,唐敏突然開始倒滑,張立和岳陽都還夠不著她,眼看著唐敏越去越遠,接著在溜索上來回滑行了幾次,最終停留在鐵索的正中。
呂競男道:「她過不來,訓練的時候怎麼沒有發現?」
亞拉法師道:「或許,訓練的時候做得比較少,畢竟滑索是很簡單的一個專案,而且訓練場下面是沙地,與這裡的環境不同。」
「她好像不行啦!」張立和岳陽同時叫了起來,只見唐敏的腿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從溜索上滑了下去,整個人僅憑掛在滑索上的繩子,懸吊在半空,而且,在空中猛烈的搖晃起來!
「糟糕,是陰風!」呂競男柳眉微豎,喃喃道:「就看能不能挺過這一關了。」
[樹葬]
荒漠無人區,放眼望去,平沙落雁,高塔林立,風吹石滾,一行人排成長龍,像一條多足長蟲奔行在黃土高坡上。登上附近最高一座土丘,海拔四千米,冷風一吹,人也精神了,莫金吸著冷氣道:「這鬼路,到底還有多長?」
索瑞斯冷笑道:「聖使,找不到路了麼?」
莫金怒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是什麼使,他們真的什麼都沒告訴我,現在沒有那些工布人,不要這樣稱呼我了。」他看了看索瑞斯,儘量誠懇道:「相信我,索瑞斯,除了上次血池的事,我對你沒有任何隱瞞。」
索瑞斯不置可否的笑笑,繼續趕路。馬索看在眼裡,微笑。
由於地表無路,而且到處是林立的土丘,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無法驅車在這一帶通行。莫金他們的五輛車都在路上宣告報廢,只能揹著沉沉的包袱,徒步前行。這是阿里地區的西南端,方圓兩百公里沒有人煙,距離古格遺址,尚有百餘公里,這一帶的地理結構十分特別,叫「土林」。
這些奇特的「土質山林」地貌為遠古時期該地區所處的湖盆沉積層在喜瑪拉雅造山運動影響下,隨著水位下降、湖盆抬高,並在氣候及河水侵蝕切割之下形成的。陡峭險峻的山岩看上去似巍峨挺拔的城堡、碉樓、佛塔等,千姿百態、氣象萬千。
索瑞斯拿出地圖,道:「按那小子所說的,因該就在這附近了,長眠的阿南塔,阿南塔,那邊……」索瑞斯所指方向,只見高大的土林像一座座巨大的靈塔比肩而立,盤繞成龍型,如果不是登高望遠,在眾多土林之中,根本無從分辨。
莫金手一揮,道:「跑步前進!」
兩個小時後,這群人抵達土林腳下,眼中露出詫異神色,莫金咧嘴道:「呵,難以相信。」
只見眼前的土丘高聳,大地開裂,巨大的崖壁上鱗次櫛比、重重疊疊的洞窟猶如蜂巢,從左至右,望不到頭,給人的感覺這裡不西藏高原,而是到了敦煌莫高窟一般。「阿南塔的心臟,隱藏著銀色的光芒」莫金唸唸有詞,順著土林走向望去,只見這些塔立土丘起伏綿延,至西向北,盤繞屈曲,好似一尾巨龍昂首而立,欲破空而去,此時他們正站在巨龍的尾處。莫金打了個響指,道:「向北向北,別管那些洞窟,我們向北走。」
因為大峽谷兩岸都是數千米的高山,這種疊峰夾江的地形,導致空氣一旦流入峽谷中,就只能朝一個方向前進,風就如潮水般呈現一股一股的猛烈湧動,大風能吹得溜索晃動不已,溜索上的人也會經歷海嘯一般的驚濤駭浪。
陰風吹得溜索上的唐敏好似斷了尾巴的風箏,在溜索上擺起了大空翻,連續幾圈下來,眼睛都翻白了,搭在繩子上的手一點點鬆開,看著唐敏這般情況,呂競男道:「不行,她堅持不住,我得去拉她。風停了嗎?」
只聽岳陽道:「強巴少爺,強巴少爺過來了!」
只見卓木強巴將牽引滑輪的繩子系在手腕上,一手吊著溜索,飛快的朝唐敏靠攏,風剛停,人剛落的一剎那,一個燕子抄水,將唐敏攬入懷中,又飛快的繼續朝溜索這頭滑過來。張立喃喃道:「哇,強巴少爺身手了得,如果去馬戲團演雜技,肯定有看頭。」呂競男輕哼一聲,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取下背包,將唐敏放在地上,只見唐敏臉白如紙,嘴唇烏青,意識模糊,竟然連呼吸都已停頓,卓木強巴趕緊為她實施人工復甦,張立和岳陽都搶著來做人工呼吸,被呂競男撥到一邊。壓四呼一,便是胸口按壓四次,口對口呼吸一次,接連做了幾次,唐敏輕咳一聲,一口氣總算緩過來了。
唐敏微微睜開眼,看見的是卓木強巴模糊的臉龐和一雙關切的眼睛,她輕輕吐氣道:「我不是……故意的。」
卓木強巴一把摟過唐敏,輕聲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沒有誰怪你。」
岳陽和張立低聲唸叨著:「要哭,要哭,又要哭……」如今唐敏愛哭的性格已為特訓隊員所熟知,只要她嘴一咧,眼圈一紅,就足以讓特訓隊員們提心吊膽,連亞拉法師都說小姑娘淚如泉湧,天知道她哪來那麼多眼淚,好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唐敏的哭已成為特訓小組的終極武器,加上她年紀最小,張立岳陽在背後給她取了個雅號,叫「鼻涕公主」。
方新教授在兩人後腦各敲一個暴栗,開玩笑也要有限度的。
沒想到,這次唐敏的表現大出張嶽二人所料,她竟然一滴眼淚也沒掉,張立暗想:「難道是因為教官在的關係?」在看呂競男,不知道何時已離開人群,獨自站在斷崖邊任風吹,巴桑大哥站在另一處斷崖仰頭望天,張立也望了望天空,天上白雲朵朵,伸手可摘,但他一見巴桑那個姿勢就不由心寒:「這鬼天氣,說變就變,該不會又出現什麼天災吧?」
由於唐敏的意外,整個隊伍的行程慢了下來,跨過大峽谷後,他們一直朝東南方前進,一路山峰層巒疊嶂,峰頂白雪皚皚,山腰綠樹蔭蔭,山腳鮮花開遍,萬紫千紅。這就是大峽谷山峰所特有的景觀——一山顯四季,山山不同景。山路陡峭,林深樹茂,時而飛鳥翔雲,時而走獸穿梭,走至天黑,空中霧氣漸濃,天上飄灑起濛濛細雨,路滑難走,大家在一處山澗峽谷旁的高地平臺紮營。平臺四周樹木高大,遮天蔽日,放眼而望,方新教授不由感概道:「好大一片巨柏林啊!」
林芝地區的巨柏與南美叢林中的桉樹,雲杉等不同,如果同為四十米高,那麼美洲的樹可以說是秀麗挺拔,而林芝巨柏則是雄奇壯闊。樹冠猶如一蓬大傘展開,佔去整株樹的大半,樹根樹幹也都粗大無比,樹幹中瘤節盤錯,形成萬千形態,藉助那些樹瘤,巨柏十分好攀爬。
選好營地,各自都有分工,張立岳陽二人負責勘查周圍地形環境,卓木強巴和巴桑力大負責紮營取材生火,方新教授和亞拉法師憑藉各自豐富的知識和經驗作科學的調研,呂競男和唐敏負責後勤工作。唐敏只是受到一時驚嚇,並無大礙,恢復得很快。
張立向岳陽抱怨道:「要勘查到山崗的位置,路程太遠,而教官的工作也太輕鬆了,就是整理一下背包,拿點吃的出來。」
呂競男在他身後道:「沒聽說過要尊重女士嗎。」
張立立馬驚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岳陽看著他偷笑,同時問道:「教官,這附近不會有什麼危險的野獸吧?莫像上次一樣……」
呂競男打斷他的話道:「用你們學到的知識,自己去回答這個問題。」
岳陽吐吐舌頭,這次準備時間不充分,他們同時想到了方新教授那個包羅永珍的電腦,借來一查不打緊,沒想到墨脫這座高原孤島,由於其獨特的地理環境,竟然孕育了千奇百怪的各種生物,簡單過目,其危險物種就以千百計。張立岳陽垂頭喪氣,看來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勘查地形了。呂競男還是不放心,在他們出發前提醒他們注意觀測樹林的抓地力和土壤酥鬆程度,她看著天空喃喃道:「如果雨勢變大,你們也該知道最糟的情況是什麼。」
營房附近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張嶽二人回來吃飯了,卻聽見原子表發出急促的呼叫聲,待眾人趕到張嶽二人處時,只見張立臉色發白,相互攙扶著他的岳陽尷尬道:「沒事了,弄錯了。」
張立撫著胸口道:「嚇死我了,那裡有個人……死屍……」
亞拉法師過去勘查,張立和岳陽把事情說了一遍,原來他們朝東北向上坡,勘查完周圍地形,按西南向回程,途中,張立斜靠著那棵樹休息,發覺靠在樹上的感覺不對,回頭一看,頓時嚇得驚叫,岳陽搞不清狀況,以外發生了什麼事情,趕緊按下了原子表的報警訊號。
卓木強巴也走上前去,巴桑,呂競男,方新教授三人呈扇形站在亞拉法師身後。這個地方,離他們紮營處僅兩百米距離,一大片樹林,全是叫不出名字的樹,看上去很奇怪,一根分節主幹,直徑2至3米,高十幾米,然後頂端突然分叉,發出枝葉,其枝葉長度與主幹長度相仿,張牙舞爪的向天空伸展,這情形讓卓木強巴想起阿赫地宮裡的月亮女神像。更奇怪的是在枝葉上又長出許多根鬚,垂吊至地面,無數根鬚也從主幹中鑽出來,象蛇一樣纏繞爬滿主幹。
樹幹上斜靠著一具屍骨,已經高度腐化,樹根從那屍體腐肉中穿了出來,整具屍體被樹葉映成慘綠色,地上散落一圈黑線好似灰跡。亞拉法師道:「是樹葬啊,看來這附近有藏族同胞。」
卓木強巴道:「哦,附近有門巴族人麼?」他知道,某些門巴族有樹葬習俗,具體葬法頗多:有的在樹杈上以樹枝架成鳥巢狀或在幾個樹杈上搭放橫木,將死者陳放其上;有的在樹上建造窩棚狀小屋,將死者置其內;有的將死者懸掛或捆於樹上。其目的是為了讓屍體快速腐爛,他們認為這樣可以讓人的靈魂儘快轉世投胎。
方新教授道:「資料上沒有提到這附近有人,而且也沒有找到這種植物。」
呂競男道:「不是沒提到,而是不知道。94年國家才組織科考隊進行雅江全程科考,而這一帶,科考隊並沒有到過,對了張立,你們在山崗上有什麼發現?」
張立道:「周圍沒有發現有人居住的樣子。」
「啊!」唐敏第一次看見這株好像被蛇纏滿的怪樹和那可怕的屍體,嚇得尖叫起來,在眾人注視下,她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亞拉法師抓住一根垂至地面的根鬚,用力扯了扯,又用指頭觸控根鬚的尖端,道:「這些根系好結實啊,又尖又韌,就如鐵線草一般。」
岳陽在一旁喊道:「你們快來看,這邊還有!」
相隔不遠處,果然還有一株同樣的樹,在樹頂分叉處,好似放了一具棺材,外面已經被蛇形根鬚佈滿,看起來就像一個長方形的樹瘤,不仔細看無法發現。
隨著岳陽不斷有新發現,大家漸漸看清,這種奇怪的樹自東往西形成一條狹長地帶,將巨柏林一分為二,而這些樹上或多或少有被樹葬的屍體。有的屍體被直接綁在樹幹上,被樹的根系纏繞覆蓋,形成一個個頗具輪廓的人形樹根浮雕;有的放在樹丫分叉處,那些屍骨多半有棺木裝著,所以最後形成的全是方形的樹瘤;最詭異的是那些懸掛在樹丫上的屍體,想來是剛去世時被當地的居民用繩索從樹枝上懸垂下來,吊在半空,然後樹的根系沿著繩索生長,最終將屍體完全包裹,看上去就好像樹上結出的一個個人形果實,而且懸掛在樹枝上的大多是孩子,最多的一株樹上同時懸吊著九具孩屍。
置身林間,四周都懸吊著或從樹幹中凸現出人形的樹根,細雨飛揚,山風一吹,讓人打心底生出一股涼意。岳陽抱怨著:「真不該看到這東西,看了後讓人吃飯都很成問題。」
卓木強巴道:「這座山似乎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又不高大,如果說附近沒有人居住,怎麼會跑這麼遠來樹葬?」
亞拉法師道:「和山沒有關係,我想,是因為當地人知道這種樹的纏繞特性,所以才選擇此處來樹葬的吧。」
方新教授道:「嗯,我同意亞拉法師的觀點,從這三種樹葬形式來看,有嚴格的等級區分,最高處有棺木的,是成年男子,懸吊在空中的是夭折的孩童,而最下面直接捆綁在樹幹上的,是女人。」
「啊,是女人!」唐敏想起剛才那具屍體,不敢相信。
方新教授道:「嗯,從這些樹根的纏繞情況看,這種古老的樹葬儀式一直都在進行,這裡海拔三千米左右,平時山間寒冷,照理細菌不易繁殖,方才那具屍體如此破敗,多半是被蟲獸咬噬照成的。」
岳陽難以理解道:「怎麼任由屍體被動物撕咬?」
亞拉法師道:「和我們的天葬有異曲同工之妙,在藏區人們的心中,屍身被動物吃掉,吃得越快,越乾淨,人就能越早的投胎轉世。而被天上的動物吃掉,他們的靈魂就能直升天堂。從樹葬形式來看,似乎不是門巴族的樹葬,或許是別的什麼族吧。」
卓木強巴看著這種奇怪的樹,突然想起什麼來,大聲道:「巴桑,巴桑!」扭頭一看,巴桑就站在一株樹下,面部表情僵硬,嘴角不自然的抽動著,卓木強巴問道:「巴桑,你說過,你們碰到過在半夜將人勒死,纏到半空中的樹,是不是就是這種樹?」卓木強巴這樣一問,張立也想了起來,驚恐的望著巴桑。
巴桑沉聲道:「很像,但是……又不像……」他閉上了眼睛,雙手按住了太陽穴,臉色很痛苦,卓木強巴知道,巴桑正和他的記憶作鬥爭,終於,巴桑慢慢鬆開手,肯定的搖頭道:「不是。」
張立鬆了口氣,嘆息道:「不是就好。唔,已經很飢餓了,我們先去吃東西吧,這片山林太大了,就算有人居住,一時也難以發現。」
呂競男道:「嗯,山很深,很難發現裡面居住的人,走吧,明天還要一天路程才能抵達目的地,這沒什麼好看的。」方新教授將其攝入電腦。
飯後,呂競男很神秘的將唐敏拉入帳篷,岳陽眼尖,暗中留意,不知道何事,因為這種事以前從未有發生。岳陽暗想,莫不是教官心中吃醋,要借紮營之際暗中報復?
雨漸漸大了起來,亞拉法師和方新教授收拾好儀器,兩人都皺起了眉頭,方新教授道:「北面山地坡度太大,土壤呈弱酸性,部分為砂石巖,山體容易破碎。如果這雨再大一點,恐怕會有泥石流,而且巨柏林在這裡出現稀鬆分佈,估計以前就發生過。你看,將營地西移三百米會不會好一點?」
亞拉法師道:「可是,這裡已經是附近最高的平臺,從山脊到山樑下來,兩條溝壑呈八字形撇開,因該會從我們的左右分流出去才對。如果西移的話,我們不就處在那樹葬群中?」
方新教授道:「向競男說一下吧,聽聽她的意見。」
帳篷內,唐敏奇怪道:「有什麼事嗎?教官?」
呂競男猶豫再三,才勉強道:「敏敏,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小忙?」
唐敏道:「嗯?」
呂競男道:「是……是這樣的,我的內衣紐扣,不知道為什麼打了個死結,我解不開,有點擱背,我想請你……」
唐敏道:「啊,還以為是什麼大問題呢,來,我幫你把外衣脫掉……」
剛準備起身,亞拉法師便在帳篷外問道:「可以進來嗎?」「啊……,可以,進來吧。」
亞拉法師入帳,對呂競男道:「根據張立他們觀察的結果,以及我們做的土壤測定,這雨再繼續下的話,我們得預防泥石流。」
呂競男道:「哦,知道了。我們紮營的時候,已經選擇過了,從山勢來看,如果泥石流爆發,因該是從我們的兩旁衝過去,既然法師這樣說,那麼今天晚上派人值夜,留意觀察,這樣就比較穩妥了。」
亞拉法師看了看呂競男和唐敏的奇怪表情,點頭出門,剛走不遠,就見岳陽神神秘秘的跑來,問道:「法師,她們兩在裡面沒什麼事吧?」
亞拉法師道:「有什麼事?」
岳陽道:「我只是奇怪,以前沒見教官和敏敏小姐走那麼近乎,今天敏敏小姐懼繩又耽誤了我們的行程,我是擔心教官會不會……」
亞拉法師微微一笑道:「競男教官不會這麼小心眼兒的,唔,不過聽你這麼說起來,剛才在帳篷裡看見她們兩人的表情,還真是怪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