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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應戰潮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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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岳陽的話說,這淡水地下海就是這點好,你說沒吃的吧,水管夠,任你喝多少都有。船上的人餓了,就用桶拎起一大桶水起來驢飲,除了波浪聲、划槳聲,還隨時能聽到「咕咚咕咚」的喝水聲。

終於,熬到了進餐,每個人分到兩袋壓縮食品、兩塊巧克力。壓縮食品是用藏族的酥油糌粑做的,一群人吃得狼吞虎嚥,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則明確地表示不再進食,將他們那部分食物留給其他人補充體力用。

卓木強雖然知道密修者甚至可以數月不進食,幾天不吃東西影響不大,但在海上行船畢竟是重體力活,還是希望兩位法師多少吃一點。兩位法師堅決搖頭,呂競男也勸卓木強不要堅持,卓木強無奈,只好作罷。

吃過東西,又划了一會兒,潮汐的時間到了。這是天體之間的巨大引力,讓整個海水都受到影響,波浪漸漸大起來,從原本規則變得不規則,甚至能感到那股勢能的提升。大海作為一個整體,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要將它整個兒拎起來,使海水漸漸朝海洋中心集中。但只拎到一半,力量突然斷掉,於是,海水重重地落回裝它的盆子裡,那股重力變成一道道波紋向盤子邊緣湧去。波紋們前追後趕,疊加在一起,形成波浪,波浪更與波浪疊加,越發巨大了。

看著由遠及近的波浪逐漸壯大,船員們的心也逐漸縮緊。恰如平地起波瀾,起初只是一條條不起眼的波紋,緊接著就融合成一個個幾米高的波浪,看著看著就融合成一道道十來米高的波濤,儘管不知從何而來,卻全都有規律地向小船身後湧去。探照燈燈光下,那就是一道道白花花的水牆,宛如千軍萬馬,洶湧不絕。

卓木強低聲咆哮道:「準備好了嗎?它們來了!衝啊!」

「衝過去!」

「衝啊!」

「啊!」

「去他孃的!」

小船上的人們,面對著無窮的兇險,發出憤怒的吼聲,每個人都血脈賁張,粗著脖子紅著臉,手臂上一條條青筋綻出,一個比一個吼得大聲。伴隨著聲聲怒吼,揮槳的頻率前所未有地快起來。

要在水牆對小船形成推力前鑽過去,就必須擁有足夠的速度!他們要以微不足道的人力,對抗洶湧的大海。既然選擇了這條永不後悔的前進之路,就沒有想過有停下來的一天,哪管多大風浪,一樣與之拼搏到底。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蛇形小船就像一顆子彈擊穿第一重水幕,爬上水牆的牆面,從浪頭的頸部穿過去。顧不了一身的溼漉,略微調整方位,順著水牆身後的斜坡,再次開始加速,吶喊聲中,迎著第二道水牆,又衝了過去。

不知道撞擊了多少次,那股衝擊力,讓握槳的手都在發麻,口中、鼻中、耳中、眼中,全都是水,就連看前方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們沒有停下,只要前面還有一道波濤,就還要衝擊,再衝擊!

終於,在探照燈光照射著的前方,再也看不到一道白色波濤。身後傳來洶湧澎湃的聲音,但是眼前,海面就像折騰夠的野馬,難得一見地安靜了下來。

「哈哈!我們衝過來了!哈哈!」岳陽欣喜若狂,扔掉船槳,摟著卓木強又蹦又跳,「強巴少爺!我們衝過來啦!哈哈!哈哈!」看他那激動模樣,就差點沒抱著強巴少爺又親又啃了。

張立和嚴勇抱在一起,唐敏和呂競男擁抱在一起,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做出宗教的手印,念著經文,大家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

不過,也有不是那麼激動的,像趙祥,聽到岳陽第一聲高呼後,立馬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水中的搏鬥早就耗盡了這小夥子全部的力量,憑一股毅力才站立著不倒。肖恩也顯出乏力疲憊,半跪在船上,手搭著船舷,不住喘息。

巴桑冷冷地把探照燈扭轉過去,只見最後那道白色的波濤很快追上了前面那一道,兩道波濤融合在一起,水牆又高出數米,跟著又與更前方的波濤融在了一起。探照燈再也照不透,水牆變成了黑色,消失在黑暗中。

亞拉法師淡淡道:「我們是幸運的。」

巴桑一震,深知亞拉法師說的是實情。

如果在潮汐力形成浪潮的伊始,他們的位置再向後哪怕僅數公里,那麼必須迎接的就不是一道道小小的白色波濤,而是那些黑色的水牆了。那水牆的厚度和衝擊力度,都不是這艘小船能穿透的。

而且,巴桑知道,那些黑色水牆也不是終結,它們會繼續融合在一起,後浪推前浪,最後變成他們剛剛出洞穴不久時看到的,高約四五十米,如同海嘯的移動城堡。

嚴勇解開安全繩,跑到胡楊隊長身邊道:「老隊長!我們衝過來了!衝過來了!」

胡楊隊長卻道:「高興什麼?有什麼好高興的?快回去,把安全繩繫好!待會兒才是最可怕的……」

4、巨浪的考驗

嚴勇一愣,不解道:「什麼?」

胡楊隊長道:「這是地下潮汐,與平常看到的海岸潮汐不同。海岸潮汐呃浪潮到海邊,力量會被海邊的沙石慢慢消磨光,可是地底潮汐能衝入地下河系統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浪潮都打在巖壁上,就像這樣……」

胡楊隊長拿起喝水的桶,在船裡一舀,舀起半桶水,指著桶壁對著嚴勇道:「這裡面是海,這是巖壁。」

「梆!」在桶壁一敲,桶裡的水立刻形成一圈圈規則的波紋,由內向外朝桶壁蕩去。

胡楊隊長再指著那波紋道:「這是我們剛才經歷的白潮。」

波紋觸碰到桶的邊壁,由向桶的中心反彈回來,剛開始還是有規律的,緊接著由於波紋的反覆交叉,桶裡的水開始不規則的起伏,最後雜亂無章地震盪著,有的地方還濺起了水花,好一會兒才重新恢復平靜。

看著這一幕,嚴勇似乎明白了什麼。細細聆聽,潮湧的驚天巨響正逐漸遠去,周圍安靜無聲,但卻好似暴風驟雨前的片刻平靜。

他白著臉,跑了回去,對卓木強、張立等人嘰咕了幾句,前面的笑聲頓止。岳陽臉上興高采烈的笑容僵住,漸漸變成了苦笑。

暴風雨來臨的前夕顯得格外平靜,船上的人不得不緊繃著神經,盯著毫無異樣的海,盯著不著邊際的黑暗。下一刻,一陣尖銳的嘯聲傳入耳朵,大家知道,那是由於浪潮過於巨大發出的轟鳴。桶裡的小小波紋,到了海里,變成了滔天巨浪!

魔鬼伸出舌頭,舔噬海淵的一切,它有一張無窮巨大的嘴,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逃掉。波濤洶湧著,頃刻就來到小船的周圍,黑色的水牆呈一道弧線將小船整個包圍起來。「轟」一下巨響,船裡的人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已連人帶船一起被打翻在海里。

海水漆黑一團,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向地獄的無盡深淵墮落。接著,就好像救生服上的氣囊被開啟,小船那巨大的浮力變成了大海肚中的一個異物,他們被這個漆黑的妖怪吐了出去,甚至高高躍起,超過了海面,不一會兒,又重重地砸了下來。探照燈閃了一下,讓船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沒有了光,那可真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巨浪交叉而過,身後的餘波不斷,只是幾分鐘時間,到處都是疊加的波紋,整個海面的海水此刻都是不規整的,像被煮沸的水般翻滾,到處都是高低錯落的波浪。

相比於蛇形船,波浪無異於一座座山峰,由水形成的可移動的山峰,小船就在那無數的山峰山谷中飄來蕩去,絲毫沒有自主行動的能力,一座山迎面移來,蛇形船順著上坡的山勢衝了一半路程,跟著就順坡倒滑下去。身後又有一座山峰向前衝來,兩座山峰相撞,卻沒有發出驚天

動地的撞擊聲,而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體積為先前那座山峰一倍以上的巨大山峰,小船則被高高地拋到了峰頂。船上的人竭力控制著,讓船順著巨大的山脊向前滑。他們成功了,可因為順著進五十度斜角向前滑行,所有人都被忽然改變的方位帶著跌倒。

巨型山峰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又分解為兩座,一座向後,另一座則推著小船繼續向前。五十度的斜坡滑行好像永無止境,不,坡度還在增加,很快就變成了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最後,成為近乎與海面垂直的九十度。船上的人腳下無力可借,只靠安全繩懸掛在船上。

船的速度遠遠慢于山峰移動的速度,前面又有一座巨山迎面而來。這次,小船沒有幸運地被拋上峰頂,它被夾在山腰中,「轟」的一聲,山腹合攏,蛇形小船倒扣,由於自身的浮力和龍骨的重力,很快又從水山的腹中浮到水面,跟著翻轉過來。

下一瞬,另一座山峰又悄然靠近,絲毫不理會船上的人已然頭暈眼花。

蛇形小船在無數的山峰間穿行,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無情地拋來拋去。遭巨浪打入海底,翻滾數圈,等到浮出水面,又被推上另一個浪尖,再被捲走。此刻,人的力量再也無法與大自然對抗,蛇形船就是飄蕩在海濤中的一片葉子,沒有方向地旋轉。船上的人聽天由命地隨船而動,時而在十數米的高空感受自由墜落,時而在數米深的海底屏息潛水。

沒過多久,探照燈掙扎著撲閃了兩下,徹底熄滅,小船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之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將被浪潮推向什麼地方,身在水中還是在水面,因為都是一樣的冰冷,依然和船捆綁在一起。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海面漸漸恢復平寧,船上的人已被折騰得夠嗆,一個個渾身透溼、口鼻吐水、氣息粗重。反而是孟浩然和王佑沒受多少損傷,他們被早早地穿上潛水服,戴上潛水頭盔,牢牢固定在船底,不管是在水面還是水下,都不影響正常呼吸,也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傷害。

卓木強開啟頭燈,黑暗中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

船裡起碼有半船水,岳陽癱坐在水裡,水流串珠般沿頭髮流下,喃喃說道:「強巴少爺……我們,是不是休息一下,嗝……」說著,打了個嗝,從嘴裡吐出不少水來。每次蛇形船倒扣,他都沒少喝水。

卓木強也坐在船底,被那冰涼的水泡著的滋味可不好受,無力道:「好啊!先把船裡的水舀出去再說。」說完,身先士卒,拿個鋁盒舀水往外倒。

張立趴在船舷上,口鼻不住往外溢水,感覺怎麼吐都吐不完。他也被灌了一肚子水,稍稍動一下,就能感覺到肚子裡哐啷哐啷直響。

岳陽在身後笑道:「如何?這回吃飽了吧!」

張立實在累得沒心情開玩笑了,吐著水,有氣無力地問岳陽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大概的資料?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了?這樣的路,還要走多久?」

岳陽笑不出來了,雖然沒有去仔細計算,但是從一開始巴桑大哥看到的和巖壁的間距來看,行船的速度實在說不上快,而在未來的數個十二小時中,還要經歷無數次這樣的情形。他只得推託道:「這種環境下,誰能去計算?勇哥,你有沒有留意過,我們走了多遠?」

嚴勇艱難地抬起頭來,野獸般的眼睛裡竟然蘊藏著一絲痛苦,低聲問道:「你說什麼?」那幾個字,就像是咬著牙蹦出來的。

岳陽驚呼道:「你……你臉色好白啊!沒事吧?」

嚴勇難看地笑了笑,搖頭道:「沒事,剛才顛得太厲害了,有些想吐。」

卓木強看了看嚴勇,凝眉問道:「真沒事?」又對張立道:「張立,你去看看,先把燈弄亮。」

張立去摸嚴勇的額頭,被嚴勇粗暴地擋開:「我說了沒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張立撇撇嘴,到船尾安裝探照燈去了。

唐敏在後面道:「強巴,你來看看。」

卓木強來到船中,只見張健的頭盔潛水服被除下,胡楊隊長、唐敏、呂競男和塔西法師都圍在那裡。唐敏將溫度計從張健嘴裡取出來道:

「他好像病了,病得不輕。」

說著,將體溫計遞給卓木強,同時道:「四十一度。」

塔西法師也給張健把了脈,愁眉不展,似乎情況很不理想。

張健含糊不清地道:「現在我要躺下睡覺,求主保守我的靈魂。如果醒前我要死去,求主取走我的靈魂。」

「怎麼會這樣?」卓木強問道:「不是打過破傷風針和抗感染抗病毒疫苗了嗎?目前他的身體怎麼樣?」

唐敏道:「不是破傷風,兩種可能,一種是水中存在致病微生物,如果是具有耐藥性的病菌,那麼我們的廣譜抗菌素收效就不大。第二種可能更麻煩,由於船體顛簸太劇烈,加上海水太冷,他的體溫中樞已經失控,自身將走向衰竭,若情況無法改善,很……很難恢復過來。」

卓木強看了看黑暗的遠方,短時間內想改變這種糟糕的情況,談何容易?他看向塔西法師,法師嘆道:「唉!正虛邪實,赤巴虧虛,邪氣留戀,在他體內與正氣相搏,發惡寒,如果病情進一步發展,外邪聚集,敗壞精血,阻滯培根,最後引起內邪滋生,那就糟了。」

卓木強忙道:「那該如何處理?大師。」

塔西法師道:「若有鹿茸、鴿血、蝽象、猞腸、紅兒鼠,配以掌參、茅膏等物,當可驅邪匡正,保暖復溫,可惜身邊沒有這些藥物。別看他現在內熱極高,但四肢冰冷,需要更溫暖的環境。」

卓木強無奈地站起身來,聽唐敏道:「我可以為他注射一組高能合劑,就看他能不能挺過去了。」

卓木強道:「好吧!另外兩個,還好嗎?」

唐敏道:「不錯,各項生理指標平穩。」

卓木強看了看別的船員,回到船頭,張立和岳陽都在舀水,船內的水已差不多快乾了。嚴勇坐在地上沒動,岳陽道:「剛才勇哥吐了,連巧克力都吐出來。」

看到船舷邊留著咖啡色痕跡,卓木強不由又問道:「真的沒事?嚴勇,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嚴勇搖頭道:「不用,暫時沒事,只是胃裡翻騰得厲害,想吐。」

這不是好兆頭,一旦開始感到眩暈、嘔吐,就說明身體的忍耐力到達了極限,好比肌肉繃緊,最後變成抽筋一樣,短時間內不可恢復、不可逆轉。若蛇形船持續顛簸,種種不適症狀都會加劇。孟浩然和王佑還有趙祥都是這樣,難道連嚴勇這個探險經驗豐富的行家,也無法堅持下去了?

前面到底還有多遠?出口又在哪裡?

真的,就在黑暗最深處嗎?

5

朝著無邊的黑暗,蛇形小船又一次啟航。

經過這番折騰,處於海洋中的小船早就失去了方向,卓木強伸出雙手,只能察覺到一絲絲微風,但對於風是從前後左右哪個方向吹來的,卻怎麼也感應不出。幸好塔西法師和亞拉法師為這艘迷途的小船指明瞭方向,大家於是遵循著他們的指示,繼續向茫茫深處劃去。

堅持再堅持,在海面上,數米高的波濤隨時隨地都存在。其實就整個大海來說,已經算是光滑如鏡了,只是身處海中的人太小了一些。

在絕對的黑暗中行船對人是一種折磨,海面不可能有任何港灣,船無法停泊,意味著無法入睡。哪怕人人都已經疲憊至極,依然只能堅持,但是要堅持到什麼時候,卻沒有人知道。

又是八個小時過去了。岳陽小心地將時間刻在蛇形船的肋骨上。自從失去現代計時器之後,他就將塔西法師用心跳和呼吸大致推算出來的時間刻在船身上,好讓大家知道,究竟已經在海面航行了多久。

張立捧起水桶,「咕咚咕咚」又灌了幾大口水,為了抵抗飢餓,船上大部分人都裝了一肚子水。海面上的波浪正漸漸變得平靜,但是卓木強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走出喇叭口。在這個黑暗的地下世界,失去了儀器的輔助,就像盲人,什麼都不知道。

船裡的氣氛低迷到近乎死寂的程度,連嚴勇也不再大喊大叫,如此安靜的氣氛讓人感到自己成了獨立的存在。是啊!他們是與世隔絕的,孤獨和寂寞變成一種恐懼,侵襲著每個人的神經。意志稍不堅定的人,會由此產生下一刻即將死去的幻覺。

不能讓這種情緒蔓延開來!卓木強這樣想著,便道:「怎麼?大家都不說話了?」

張立有氣無力道:「強巴少爺,我想睡覺又睡不著,肚子餓得發慌,全身痠痛得要命,還要不停划槳,哪裡有多餘的力氣來說話啊?」

卓木強道:「不要那麼喪氣嘛!你不是一直都很開朗的嗎?」

張立一口京劇口音:「我現在是又冷又餓,飢寒交迫,怎麼一個慘字了得?慘!慘!慘……」

岳陽道:「得了吧!你瞧勇哥可不像你那樣。這點困難就喊苦喊累,以後還怎麼跟強巴少爺混?出去後千萬別告訴別人說,你是跟強巴少爺混的。」

卓木強道:「岳陽,聽你的語氣,那精氣神兒還挺足,來唱首歌,振奮一下情緒!」

「啊?唱歌!」岳陽轉過頭來,卻是一張苦瓜臉,「饒了我吧!強巴少爺,我們有三十多個小時沒睡過覺了,我現在握槳都握得手腳發軟,唱歌,實在是唱不出來。」

張立頓時吃吃地笑出聲來。

卓木強道:「再堅持一下,唱個歌,我們就吃東西,也該迎接下一次潮汐了。」

「強巴少爺,不是我自謙,以我目前的狀態,唱歌根本就起不到激勵人心的作用,只會讓大家更加痛苦。」岳陽想了想,突然大聲叫道:「瘦子!」

趙祥在船尾道:「哎!」

岳陽道:「強巴少爺讓你唱首歌!振奮一下。」

「唱歌?唱什麼歌?」

「隨便你,要唱有激情的,讓人精神煥發的那種。」

趙祥想了想,大聲唱道:「前路在哪方,誰伴我闖蕩……」

剛唱了個開頭,岳陽就大聲打斷道:「不行不行!beyond的歌太傷情了,換一首!換一首!」

趙祥又換道:「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說……」

岳陽又道:「太老了,而且這首更頹廢。」

張立搖頭道:「哎呀!現在所有人都手腳發軟,唱什麼振奮的歌?要唱恬適的歌,幫助休息和恢復體力,更要有意境,最好能讓人感到目前的環境很舒適。」

岳陽不同意道:「目前的環境,還能舒適?」

張立道:「當然是發揮你的想象啦!你可以閉上眼睛想象,這一泓清水是多麼的寧靜,周圍的景緻是多麼的誘人,藍天白雲、碧海銀沙、微風拂柳……」

趙祥像是得到了啟發,忙道:「有了有了,找到一首很適合這個意境的歌。」緊接著就帶著顫音唱了起來:「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輕輕……」

岳陽聽得渾身上下一哆嗦,忙道:「不行,快別唱了,我要吐了。」

卓木強也道:「別讓趙祥唱了,他已經有很多天沒能吃下東西了。」

張立卻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種意境。勇哥,你說是不……勇哥!」

張立伸出手,抓住嚴勇握槳的手,只覺得那手冷得像塊冰,再看嚴勇,額頭正在滲汗,腰彎得像蝦米,膝蓋盯著胸口,身體蜷成一團,牙齒磨得格格作響,顯然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張立一驚,放下船槳霍地站了起來。

卓木強也注意到演員的異況,忙道:「怎麼啦?」

岳陽已經叫了起來:「唐敏!塔西法師!快來啊!」

嚴勇艱難地抬起頭來,臉白如紙,卻仍堅持道:「我沒事,別管我,快划船!」

這次每人相信他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情緒一激動,一張口,又趕緊別過頭去,頭耷在船舷上吐了起來。這次,卓木強看得分明,那咖啡色的嘔吐物,哪裡是什麼巧克力?分明是血的混合物啊!

這一吐,嚴勇終於堅持不住,蜷縮得更緊了。

唐敏和塔西法師趕到,胡楊隊長和呂競男也圍過來。巴桑將探照燈開啟,只見嚴勇極力剋制著,可全身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那是肌肉自發的顫動,咖啡色的嘔吐物散發出排洩物的臭氣。

呂競男一見嚴勇的姿勢和嘔吐物,震驚道:「腸扭轉!有多久了?」

腸扭轉!卓木強心中一跳,那是餐後戶外劇烈運動可能引發死亡的幾種病症之一,絞痛程度足以讓人覺得好似將腹腔內的腸道被絞得寸寸斷裂,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眼前這個漢子是怎麼一聲不吭挺過來的?

唐敏做了體徵檢查,悲傷地道:「應該是謝爾舍米斯基症,嚴隊長,你……你……怎麼不說啊?」

她清楚地觸控到,嚴勇腹脹如鼓,傳出明顯的振水聲,閉上眼睛,彷彿能看到肚子裡被消化液和血水浸泡著,正壞死、寸斷的腸道。腸扭轉一旦發生,不靠手術極難恢復,更何況在劇烈震盪的環境下?若不及時剖腹探查、治療,死亡率很高。

如今嚴勇的情況,可說已到了強弩之末,內臟恐怕有一多半都被消化液和各種細菌侵蝕了,還能保持意識的清醒,全靠自身的一股毅力支撐。那種精神力量一旦消失,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使其復生。

塔西法師也微微地搖了搖頭,露出惋惜的神情。

嚴勇苦笑道:「我以為,再多堅持一下,就能……就能看到香巴拉了,沒想到……沒想到,這身體支撐不住了……」

胡楊隊長摟著他的雙肩,道:「老夥計,都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你再堅持一下啊!」

嚴勇反過來安慰似地拍了拍胡楊隊長,向卓木強問道:「強巴少爺,我們,真的能到香巴拉嗎?」

卓木強道:「能!一定能!」

嚴勇道:「那就好,那就好。」將手伸進衣服裡摸摸索索,取出一張照片,卻是他自己的,不知道在哪座山腳下照的。他將照片交給胡隊長,說道:「老隊長,我可能真的堅持不到那裡了,等你們到了,把照片裡的人剪下來,再……再照一張,這樣……這樣就沒有破綻了……老隊長,答應我,如果你們能回去,請將我的遺書和那張照片一起交給我兒子,告訴他,他父親畢竟……畢竟是到過香巴拉了,沒有遺憾,沒有!」

最後幾句,嚴勇幾乎是用盡力氣吼出來的,圓睜著雙眼,雙手死死握著胡楊隊長的衣領,彷彿不甘心就這樣離去。怎麼甘心?他還沒看到他心中的香巴拉呢!

胡楊隊長顫抖著雙手收好那張照片,兩行濁淚終於不可遏制地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滾滾落下。

又一盞頭燈沉落,好似劃破夜空的流星,光亮只維持那麼短暫的一瞬,散發出悽迷的美麗。頭燈緩緩沉入海中,生者的心也隨之沉到冰冷的海底。又一個或者的生命消逝,他們卻不知道是該悲傷還是該絕望,持續不斷的生死相別讓心麻木了。下一個或許就將輪到自己,每個人在心裡多少都有這樣的想法。他們是在冥河上漂流,這裡本就是與生命相違背的地方。

隨著嚴勇的沉沒,船上再也沒有笑聲,冰冷的風吹著每一個人,大家都默默注視著嚴勇的頭燈消失的方向,直到光芒徹底消失。

岳陽突然縮緊眼睛,彷彿覺得,嚴勇的頭燈還沒有下沉到足夠深的地方,就瞬間消失了。是幻覺嗎?他揉了揉眼角,尚未乾透的水順著髮際滴在手背上,再睜開眼時,水底已是漆黑一片。

一定是幻覺,他暗想。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們在怒吼聲中迎來第三次潮汐大潮。

這次大潮比之第二次明顯小了許多,蛇形船一次都沒有翻轉,看來已經進入了真正的海洋核心地帶,起碼離喇叭口遠了。

這次潮水過後,張健也離開了,他是在潮湧的過程之中悄悄走的,待潮水過後,呼吸已然停止。據唐敏和塔西法師檢查的結果,他走得很安詳,應該沒有受到太多痛苦,如同在熟睡中迴歸主的懷抱。

又一盞頭燈熄滅,活著的人還在船上,隨波飄蕩。

岳陽注視著消失的張健,這次看清楚了,沒錯,這次看清楚了,沒錯,頭燈下沉不到十米就突然消失,好像被什麼巨大的東西遮擋住一般。

他將這個現象告訴了卓木強,卓木強凝神道:「你認為是什麼呢?」

岳陽道:「海里有生物,並且跟在我們的船周圍,好像在等待食物的樣子。」

卓木強怒道:「你是說,嚴勇和張健的身體,都被海里的東西吃掉了?」

岳陽低頭道:「我想,是的。」但他很快又抬起頭來,「如果真有生物,我們就有食物了啊!」

「啊!」卓木強轉過念頭,道:「你是說,我們可以釣魚?既然大家都在休息,確實可以試一試!張立,把探照燈取下來,照一下水裡。」

可照了十來分鐘,什麼都沒發現,船上的人對此討論了一番,認為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通常都會被光亮吸引,憑藉如此的強光,不可能毫無發現。生物存在的可能性太小了,畢竟這裡還是風急浪大的地方。

張立重新裝好探照燈,小船繼續向黑暗深處前進。

這群四十八小時沒有入眠的人,眼中都出現了迷茫,不少人回憶起那句話,「在冥河中漂流幾萬萬年」。幾萬萬年,那究竟是多久?難道這地下海,真的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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