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建國沒有立刻走人,望著宋招娣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隨即又忍不住笑了。
翌日,十月六日早上,宋招娣正在劈柴火,聽到叮鈴鈴的聲音下意識回頭,看清來人微微皺眉:「你咋來了?」
鍾建國:「昨兒說好的,帶你去買東西。」
「這是誰的車子?」宋招娣記得很清楚,鍾建國昨天走著過來的。
鍾建國:「我的,在縣裡買的。」
「那你還有沒有指標?」宋招娣忙問。
鍾建國想笑,這姑娘真不見外:「買車?」
「對。」宋招娣道,「俺大姐和姐夫上班的傢俱廠離這邊有十幾里路,有了車子,俺大姐早上就能多睡會兒。」
鍾建國心疼他大哥上班靠兩條腿走,就找戰友換個腳踏車指標。前天晚上鍾建國跟他哥說腳踏車的事,鍾大哥沒要。
鍾大哥的原話是,如果宋招娣各方面都不錯,咱們也別委屈人家姑娘,給宋招娣的嫁妝裡添一輛腳踏車。
趙銀做人做事太噁心,鍾建國對她外甥女宋招娣沒抱多大希望。怎奈宋招娣演的太棒,鍾建國昨兒回到縣裡,一想起宋招娣就忍不住感慨,這姑娘真誠實。
宋招娣跟趙銀明顯不是一路人,宋招娣又明確提出辦喜酒那日不通知趙銀,非常討厭趙銀的鐘建國覺得宋招娣跟他合得來。今兒天還沒亮,鍾建國就起來四處打聽哪裡有賣腳踏車。
「這輛車是給你買的。」鍾建國道,「你想送給誰都行。反正也沒法帶去翁洲島。」
宋招娣眼中一亮,心中暗呼,娘啊,這個男人會來事:「當真?」
「我是一名軍人,從不說謊。」鍾建國認真道。
宋招娣指著地上的柴火:「搬屋裡去,車子給俺。」
「你會騎?」鍾建國問。
宋招娣腳步一頓,突然想到她不會騎腳踏車,而原主更是沒碰過腳踏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不會騎,但俺會學。」
「以後我教你。」鍾建國再聽到宋招娣說「俺」,不覺得彆扭,反而覺得她很樸實。歸根結底,宋招娣說她有高中文憑。
宋招娣前世能名揚海內外,離不開貴人提攜,前提也得能扶得起。事實上那時的劉靈很聰明,在名利場混多年,如今已是人精中的人精。
鍾建國話音落下,宋招娣就察覺到他對她的態度變了,明顯親近不少:「謝謝。」隨即就喊,「大姐,出來看看。」
「咋了?」宋大姐抱著孩子跑出來,定睛一看,驚訝道:「哪來的腳踏車?」
宋招娣指著抱著柴火的鐘建國:「他給咱家買的。」
「這……俺的老天爺啊,得不少錢吧?」宋大姐看著嶄新的腳踏車,眼睛都直了。
宋招娣:「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對對對,還得有指標。」宋大姐轉向鍾建國就像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滿意,「快進來,別擱外面站著。」
鍾建國沒動彈,而是看向宋招娣:「你先進去。」
「招娣,哪兒來的新車子?」
鍾建國循聲望去,看到泥土砌的牆頭上多出個人腦袋,心中一凜:「這位是?」
「來客人啦。」開口說話的人又往上爬一點,露出半個身子,「俺咋沒見過他?」
鍾建國看著宋招娣無聲地說,你們村的人都這麼不見外麼。
劉靈才來沒幾天,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見宋大姐習以為常:「嬸子,這是俺物件,鍾建國。」
「啥玩意?」中年婦女驚撥出聲,「你物件,你物件不是王得貴?」
鍾建國皺眉:「王得貴是誰?」
「王得貴是招娣的物件啊。」女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哎,這位鍾同志,俺跟你說,王得貴可喜歡招娣了。從去年夏天到現在,一年多了,盯住盯著招娣。」
宋大姐眉頭緊皺:「別亂說,嬸子,俺家招娣跟王得貴沒關係。」
「沒關係?」女人故作驚訝,「你們家招娣年齡不小了,俺覺得再拖下去不好嫁,瞧著王家的人三天兩頭過來,俺還以為你家招娣跟王家定了。原來沒有定啊。那你們也不早說,害得俺誤會。」
「誤會也只有你誤會,除了你大家都知道招娣和王得貴不可能。」關乎妹妹的清白,宋大姐很不客氣,「俺們從沒答應過王家。鍾同志,別聽她胡咧咧。」
鍾建國沒有回答,轉向宋招娣,想聽聽她怎麼說。
鍾建國張口結舌,十分想不明白:「為什麼?」
「等你的房間收拾乾淨,我再住進去。」宋招娣往牆上睨了一眼。
鍾建國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是,是我疏忽。」
「你也沒想到我會跟你過來,沒提前收拾很正常,我沒怪你。」宋招娣跟鍾建國沒什麼感情,嫁給他不過是找個人搭夥過日子,確實無所謂,「先把東西歸置一下,再給他們仨洗澡、換衣服?」
鍾建國點了點頭:「我待會兒就下去燒水。北邊屋裡有木盆,髒衣服先扔盆裡,我晚上洗。院子裡有壓水井,廁所在樓後面,洗臉盆在一樓廊簷下,胰子也在那邊。」
「知道了。」宋招娣道,「我回頭找不到什麼再問你。」
鍾建國「嗯」一聲,想回屋換身衣服,走到門口轉回東面客房去給宋招娣鋪床。
鍾大娃看了看他爸,又看看像換一個人似的後媽,不敢再熊,跑到他爸身邊小聲說:「爸爸,我想吃大白兔。」
「一天只能吃一個,今天已經吃過了。」鍾建國一邊鋪床一邊跟宋招娣說,「小孩不能吃太多糖,我以後不在家,你不能慣著他倆。」
「不會。」宋招娣道,「他們仨是你兒子,你說怎麼養,我就怎麼教。」
鍾建國眉頭微皺:「他們仨也是你兒子。你,你別把自己當外人,咱們以後是一家人。只要你是對的,無論是打他們還是罵他們,我都沒意見。」
「爸爸!」鍾大娃瞪眼,「你要變成後爸嗎?」
鍾建國抬手朝他腦門上彈一下:「你再敢調皮搗蛋,你媽不打你,我也拿皮帶抽你。」
鍾大娃頓時蔫了。
「二娃,怎麼了?」宋招娣眼角餘光注意到二娃揉肚子,意識到忽視了老二。
鍾二娃下意識看向鍾建國一眼。
鍾建國聽到宋招娣的話,正好回頭看:「怎麼了?」
「我餓。」鍾二娃弱弱地說。
鍾建國套上被罩,把被子疊成豆腐塊,過去抱起二娃:「咱們現在就去做飯。」說話時看向宋招娣,沒問題吧。
宋招娣:「我也餓了。你給他們仨洗澡,我做飯。」
「好。」十月的濱海已進入深秋,而十月的翁洲島依然很熱。宋招娣和鍾建國穿著長褲長褂,在申城轉船的時候感覺不到熱,一到翁洲島就熱的汗流浹背。鍾建國聞到宋招娣身上的怪味,也聞到自己身上的餿味,到一樓就拎著桶去壓水。
宋招娣把熟睡的老三放在客廳的長椅上,叫大娃和二娃看著他,就捲起袖子去洗手洗臉。
鍾家廚房裡的灶是土灶,宋招娣把大鍋留給鍾建國燒水,準備用小鍋做飯。
開啟櫥櫃,裡面有米有面有雞蛋,油鹽醬醋也不缺,也只有這些東西。宋招娣便問提著水進來的鐘建國:「有青菜嗎?」
「應該還有。」鍾建國道,「你去院子裡看看。」
鍾家小樓有兩百平米左右,外面的院子有七八十平米,四周用毛竹圍起來,遠遠看過來像個小別墅。
宋招娣先前隨鍾建國進來,粗略打量一番就忍不住給自己點贊——沒嫁錯。
到院子裡,宋招娣傻眼,這麼大的一個院子裡種的全是花花草草?宋招娣不信邪,也只找到幾顆莧菜。
宋招娣彎下腰,手伸到一半停下來,沒有拔莧菜,而是把莧菜的葉子全部摘掉。
宋招娣直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忍不住嘆氣。隨後拿個竹篩子去壓水井旁邊洗菜。
「現在燒火嗎?」鍾建國見她進來就問。
宋招娣原本想找點蔥,可她連個蔥葉都沒找到。宋招娣很想問鍾建國,你家以前是不是都不開火:「燒吧。」說著話往小鍋裡兌兩瓢水,又分別在三個碗裡打三個雞蛋。
「你在做什麼?」鍾建國好奇。
宋招娣:「你傢什麼都沒有,咱倆吃白麵疙瘩,給你三個兒子做三碗蒸蛋。」
鍾建國眉頭緊皺:「別總是我家我家的,這裡以後也是你家。」
「好吧。」劉靈也挺喜歡花花草草,她變成宋招娣以後這個喜好也沒丟,前提是得吃飽穿暖。實際情況呢,她想給三娃買四袋奶粉,猶豫將近十分鐘還是隻買兩袋,端是怕她把錢用完,回到島上一家人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劉靈上輩子最窮的時候也沒這麼憋屈,前世今生第一次,劉靈告訴自己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然而,她在申城精打細算,翁洲島上的鐘家連一棵蔥都不種。只要一想到以後吃棵蔥都得去買,劉靈就忍不住頭痛。
鍾建國回到自己家,整個人放鬆下來,不如在小宋村時心細,聽著宋招娣的聲音不對才注意到她好像不開心:「是不是累了?告訴我怎麼做,我來做。」
「不是。」宋招娣道,「我沒事。」屜子放鍋裡,把加了水和香油的三個碗放進去,「鍋裡的水開就好了。」
鍾建國眉頭緊鎖,看到宋招娣又去拌麵,想了好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
五點左右,宋招娣洗了澡,穿著短袖和大褲衩上樓,看到鍾建國抱著三娃來回走動:「給我吧,你去洗澡。」
鍾建國見宋招娣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嘆了一口氣,轉身下樓。
宋招娣衝著他的背影扮個鬼臉,就去西邊的房間,推開門看到大娃和二娃已經睡著,找個毛巾毯搭在兩小孩肚子上,才抱著三娃出去:「小傢伙,兩個哥哥都睡了,你怎麼還不睡?」
小孩睡了半天,這會兒不困,見宋招娣跟他說話,伸出手咿咿呀呀亂比劃。
宋招娣聽不懂,便教小孩喊她娘。
小孩「啊」一聲,口水流出來了。
宋招娣轉身就想去拿紙,走到一邊停下來:「紙也得省著點用。算了,趕明兒多給你做幾個圍嘴。」抬眼看到院子裡鬱鬱蔥蔥,宋招娣腦殼痛,點了點三娃的小臉:「你親媽真是個大家閨秀。」
鍾建國走到樓下,一邊盛水一邊仔細回想他有沒有惹宋招娣生氣,前前後後過兩遍,猛然想到自打他們下船,宋招娣再也沒說過「俺」。
宋招娣跟馬中華搭話時,普通話字正腔圓,沒有一點濱海口音?他剛剛跟宋招娣說話,宋招娣的普通話也沒有濱海口音。
鍾建國越想越奇怪,小宋村沒電視機,也沒有廣播,宋招娣一個從未出過紅崖鎮的農家女,跟誰學的普通話?
匆匆洗個戰鬥澡,鍾建國套上大褲衩和背心就往樓上跑:「招娣,我覺得我們應該聊聊。」
「我也想跟你聊聊。」宋招娣道,「現在最當緊的不是咱倆開誠佈公的談談,而是你家連一根蔥都沒有。明天早上吃什麼?白米粥就白饅頭?他們仨吃什麼?繼續吃雞蛋羹。」
鍾建國噎了一下,喃喃道:「你覺得需要買什麼,我現在就去買。」
宋招娣嘆了一口氣:「你去找個筆,再找幾張紙。」
鍾建國原來的妻子活著的時候,柴米油鹽蔥薑蒜都是他妻子置辦。妻子死後,鍾建國一直吃食堂。家裡要添置哪些東西,他也不甚清楚。縱然心中有很多問題,在生活危機面前,那些都不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