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媽好不好?」鍾建國剝開一個大白兔塞大兒子嘴裡。
小孩抿抿嘴,不想承認又不好意思否認,轉到另一邊抓住呼呼大睡的三娃的手:「弟弟,醒醒,我給你糖吃。」
鍾建國搖頭失笑。
宋招娣端著水小跑回來,看到鍾建國笑眯了眼,很是好奇:「你笑啥呢?」
「想著快到家了,高興。」鍾建國道。
宋招娣不信,於是故意說:「俺記得大娃的姥姥就在申城,咱要不要去她家看看?」
「不要!」鍾建國還沒開口,鍾大娃搶先道,「爸爸,我不去姥姥家,你也不準去。」
宋招娣眉頭一挑,看來鍾建國瞞她不少事啊。
「時間來不及了,這次就不去了。」鍾建國道,「收拾一下,咱們走吧。」
宋招娣心想,來日方長,你不說我也能弄清楚。於是,主動揹著三娃,衝鍾大娃伸出手,「俺牽著你?」
鍾大娃下意識看鐘建國一眼。鍾建國遞給他一個大白兔奶糖,小孩抿嘴一樂,把手遞給宋招娣。
宋招娣無語又想笑。不過,見小孩不再排斥她,也沒再逗大娃。
下午三點左右,一家人到翁洲島。
東海艦隊主力部隊移到翁洲島,導致小小的翁洲島上師長、團長遍地走,而像鍾建國堪堪三十歲就當上團長的也只有他一人。
鍾建國是大學生,可以說是年輕軍官當中最有學問的人。他行事低調,架不住人高調,以致於除了全軍將士知道他這個人,島上的漁民也聽說過他的名字。
宋招娣一句鍾建國,往哪邊走。鍾建國就被過往行人認出來。
片刻,一輛軍用吉普出現在鍾建國身邊,車窗還沒開啟就喊:「鍾團長,上哪兒去?」
鍾建國停下:「回家。」
「我送你一段。」說著話往鍾建國另一邊看,見他身邊的女人又黑又瘦,還穿著極不合身的綠色衣服,整個人灰頭土臉,忍不住嘖一聲,「那位是新嫂子?」
鍾建國點了點頭:「她叫宋招娣,你喊她小宋就行了。」
招娣?男人品一品,人土名也土,工人階級出身的鐘大團長也有今日?唉,老天爺果然最公平:「哪能喊小宋,嫂子,慢點。」
「謝謝。」宋招娣無意中瞥到男人眼中的嫌棄,頗為無語,革命隊伍里居然還有這種人?心下好奇,「建國,這位是?」
鍾建國:「某個艦的隊長,馬中華。小馬,這是幹什麼去?」
「回隊裡。」馬中華回頭看一眼宋招娣,真黑,「嫂子是哪兒的人?」
宋招娣:「我也是濱海人,我姨是鍾團長的繼母,按照輩分算我是鍾團長的表妹。」
「表妹?」馬中華沒想到,「以前也沒聽鍾團長提起過。」
宋招娣:「我比他小八歲,他去上大學,我還在上小學,年齡差太多,沒走動過。」
「嫂子上過學?」馬中華頗為意外。
宋招娣見鍾建國沒阻止她,繼續說:「上過兩年,粗通文墨。」
馬中華的手一抖,鍾建國連忙抱住坐在他和宋招娣中間的大娃。
上過兩年學的人可說不出「粗通文墨」一詞,馬中華忍不住羨慕鍾建國,都什麼運氣啊,前一個老婆高中畢業,娶個填房不但是表妹,還是個學問深的主兒:「嫂子謙虛了。」
「一般一般。」宋招娣懶得搭理他,繼續謙虛,「也就會寫我自己的名字。」
馬中華噎了一下,還想再開口,鍾建國一句認真開車堵了回去。
翁洲島不大,部隊家屬院雖然離碼頭很遠,開車也不過一根菸的工夫。鍾建國下車對馬中華說聲謝謝,就翻找鑰匙。
宋招娣看著面前的兩層小樓,吃驚道:「居然是樓房?」
「離海近,空氣又比北方溼,一樓太潮沒法住人,部隊修房子的時候就修兩層。」鍾建國開啟房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宋招娣相信他這次沒騙自己,「你要去部隊?」
「有事會有人來通知我。」鍾建國道,「我幫你收拾收拾?」
宋招娣點了點頭,揹著老三到二樓就問:「樓上有幾個房間?」
「四個房間,能住人的有三間。窗戶面朝南的這間是我的房間,右邊是大娃和二娃的,左邊是客房。」鍾建國道,「大哥、大嫂偶爾過來的時候就住在左邊。」
宋招娣推開主臥的門,抬眼看到床頭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正是年輕版鍾建國,而照片中的女人白白淨淨,瓜子臉,眉眼細長,看起來很弱。然而,她生出三個健健康康的兒子,憑這一點,宋招娣知道她很強大:「我住左邊吧。」
鍾建國楞了一下,以為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我住客房。」宋招娣重複道。
「爸爸,我想家了。」小孩抱住鍾建國的大手,仰頭望著他,「我想媽媽。」
鍾建國眼神一閃:「我們後天就回家,家裡會有個媽媽。」
「那個是後媽。」小孩提醒他,「我知道,媽媽已經不在了。」
鍾建國:「後媽也是媽。你有兩個媽媽。」
「我只想要媽媽。」小孩很固執。
鍾建國眉頭微皺,把他放在地上:「去找你媽,我不攔著你。」
小孩腳踏實地,臉色微變,眼裡瞬間蓄滿淚水。
鍾大嫂看著心疼,把大侄子拽到懷裡,瞪鍾建國一眼:「你跟孩子使什麼性子。」隨即又勸小孩,「別聽你爸胡說。你媽,你媽的事怪她自己,不能怪你爸。你媽不在,你爸心裡也不好受。
「你爸給你們找個後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照顧你們哥仨。要不是因為你們,他也不會這麼著急娶媳婦。大娃啊,你們聽話,後媽就疼你們,你爸不擔心你們在家凍著餓著,才有力氣打壞人。」
「大媽,我聽話,後媽真會疼我?」小孩以前經常聽到他媽說,他爸的後媽壞,來到他大伯家裡,天天能聽到堂姐說,他爸的後媽是全天下最壞的女人。以致於鍾建國再三保證,小孩依然感到不安。
鍾大嫂嘆氣:「當然。後媽要是敢對你不好,你給大伯打電話,待會兒我把你大伯廠裡的電話給你。大媽接到電話就去翁洲島接你。」
「好!」小孩眉開眼笑。
鍾建國嘖一聲:「大嫂,別慣著他。宋招娣聰明歸聰明,但心眼實,以後指不定誰欺負誰呢。」
「我們家大娃才不會欺負後媽。」鍾大嫂看著小孩說,「對不對?」
小孩抿抿嘴,沒有答應。
鍾大嫂無奈:「我去供銷社買點東西,留著你們路上吃。對了,建國,車票買了沒?」
「我今天回來除了跟你們說結婚的事,就是來買車票。」鍾建國道,「下午估計沒有到申城的火車,路上還得再轉車,我去車站問問怎麼轉車。」
鍾大嫂看著身邊的大侄子,又看一眼窩在椅子上的兩個小侄子:「你們有不少行李,還有他們三個,要不叫你大哥送你們一段?」
「不用。」鍾建國道,「大哥剛當上組長就請假,底下人會有意見。後天見著宋招娣,我跟她說少帶點行李,缺什麼回頭到甬城市買。」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小宋村,宋母見宋招娣一炷香的工夫把七件衣服的布料裁好,擔心壓過震驚:「閨女啊,你慢點,咱不著急。」
宋母和宋大姐都沒聽說過縫紉機,宋招娣也不指望能借著縫紉機,全部手縫,還有三雙鞋等著她,她不急也不行:「娘,我幹一會兒歇一會兒,不會把自己給累著。」
「娘才不擔心你累著自己。」平時吃過早飯宋大姐就得去傢俱廠,如今有了腳踏車,宋大姐和劉洋把豬圈打掃乾淨,又把缸裡的水挑滿,估摸著還有時間,就去堂屋看宋招娣裁布,「娘是怕你把布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