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四大名捕》小說信息

第十三集:大出血(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拿的人,就是笨蛋!」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是笨蛋。」

冷血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跟任何人一樣,也是愛財的。不過,錢對我而言,是重要的東西,但不是至要的東西。也許我還年輕,或許我的理想跟錢財並無多大關係,更或者是因為我自小在野外長大自力更生之故,我不十分重視錢財,至少,我並不貪財。錢財對我而言,誘惑並不那麼大。不是我勞力掙來的錢,如果我去花用它,只會令我覺得頹喪。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有些人認為錢就是一切,會賺錢就是大人物,沒有錢則生不如死——偏偏我的看法就不一樣。但白說,你是我的朋友,當然知道我在這世間芸芸眾生中力求上進,如果沒有錢而要達到這一點,也確實十分艱苦;可是,我行我路,我歌我泣,遇石搬石,遇山劈山,遇挫不折,遇悲不傷,如此而已!費了那麼大的勁兒,為的只是錢財,那跟魚為了吃餌而給人當作裹腹之物,有何兩樣?錢,畢竟不是無敵的,更非萬能的,至少,我就不能拿著錢去跟天要求:天,請給我一兩銀子的陽光,對不對?」

然後冷血說:「你當然可以稱我為不折不扣的笨蛋。」

崔各田的勸說失敗了。

他慚然(也帶著惶然)向大將軍走報。

「不要氣餒。」大將軍反而很和氣的說:「他還年輕,不知君子無財寸步難行的道理。至少,你已打聽到他小時候是在野外長大的。一計不行,咱們大可再來一計。」

大將軍搔搔他的禿頭,然後彈去他肩上的落髮,剔起一隻眉毛,不大經意的說:

「譬如說:權」。

「權?」

「權。」大將軍權威的點了點頭。

「權,有了它,便可以使你有著許多方便、許多力量、還有許多別人所沒有和不能有的東西。你武功再高、再有恆心。再肯苦幹,但幾時才能掙得那麼一點點的權力?要是無權,你再能幹,又能幹出些什麼事體來!如果你要乾的是大事,但數十年都給小事磨平了志氣,那還有什麼大志來幹大事、還有什麼大事可幹?!」

崔各田滿懷熱切的勸冷血:

「有人賞識你,要賦予你大權——你再拒絕它就無異於殺掉自己的幸運、砍斷自身的幸福,終與不幸為伍。這樣的話,你也太沒志氣了。」

冷血回答了。

他的回答還是一個字。

「不!」

「不?」

「不,沒有男人是不好權的,不過,這權力要是讓我透過重重難關、克服種種障礙,所得回來的,我會非常高興。也就是說,權只是我一個假定的目標,可是,我把過程看得比目標更重要:因為我知道,人生絕大部分只是過程,所謂目的,不一定能達到,也不是人人能達到;就算達到了,也不一定會就此滿意,並會改變了目標。的確,在這種種艱苦而且多磨難、挫折、打擊的過程裡,如此難度,這般可哀,但都也正如烈火熔鑄寶劍一樣,正是男兒壯志的磨鍊所在。權力,對我而言,只不過是森林裡的一頭老虎,但我要的是整座森林。」

冷血說完之後,向他的「朋友」坦誠的道:

「坦白說,權力,若是要人賜予的,那既不是真正的權力,也不是真的屬於自己的力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失敗了。

崔各田惶愧的回報大將軍。

「大過分了,這傢伙,不知大高地厚!」本來一向風趣的他,也忍不住忿忿的詛咒:「他作了讓他自己清高一時但要後悔七輩子的決定!」

大將軍卻只是笑笑,手勢輕輕地摸著光頭,

「一笑轉身踏步去固然瀟灑,不過也得要小心踩著牛糞——」大將軍笑道:「不要緊,沒關係,年輕人嘛!衝動。有理想,是好事。他走過的路,我那條沒行遍!嘿,不要錢,清高!不要權,夠傲!我就不信他還狂到敢為那話兒畫一幅畫!」

「對了,」他語音一落,眉頭一皺,已氣下鼻頭,計上心頭:「年輕人,血氣方剛,有一件事,是萬萬不可缺的。」

「什麼事?」崔各田立即問。

——不管他懂或不懂,但在這種時候,一定要懂得是緊接著問。

大將軍當然是樂意說的。

「女人」

「男人沒有不愛女人的。」

「大人物尤其愛小女人。」

「不愛女人的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像我,我只願意為第一流的女人耗費時間。」大將軍以一種飲烈酒的神情和語調說:

「差勁的女人,對我來說,不但浪費精力,而且是浪費精液。」

在場的親信們都立時響起了此起彼落讚美、歌頌、崇仰、羨慕大將軍稟賦過人、到老彌堅、桃花不斷、豔遇連連的聲音。

大將軍聽了這些話就像喝了烈酒,迷著眼對崔各出說,「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是的。」崔各田說,「有意思。」

center請給我一泡尿或一面鏡子/center

男人心裡儘管想著一百個女人,或對五十個女人有意思,但他想追求的就只是那麼幾個,可以追求的就那麼一個,甚或是一個都沒有。

當然,沒有男人是不愛女人的。

大英雄尤其愛小美人。

沒有美麗女子的溫柔和溫柔的美麗女子,怎麼襯托出好漢的俠骨、男子漢的英風來!

冷血年輕如劍鋒。

他也愛女人

但他已早一步,真的愛上了女人了。

他愛的女人只一個。

小刀。

對他而言,小刀就是他的一切。

他看到晨曦剛綻出微光的時候,他便翻身坐起,不是因為睡飽了,也不是因為要趕著練劍,而是因為想起小刀:今天說不定會遇上小刀呢!他為了這個想法而提早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晌午的時候,他會站在校場上,楞楞的仰視烈日,這舉措使得一直都跟蹤著他的狗道人十分驚恐,於是向大將軍走報:「這人練眼力的方法竟是與烈日對峙。」大將軍聞言把眉頭皺了一個對時,眉頭幾乎要發出銅鎖釦上那‘嗒’的一聲。其實,冷血不是在太陽的極耀燦中尋找黑子,他只是忽然抬頭,忽然想起小刀,於是就待在那兒,仿弗太陽就是小刀,令他不能、不忍、不願轉移視線。

冷血本來一向在野外長大,他認為‘衣可蔽體,就好,可是,他現在開始為自己添購了幾件‘還算華麗,的服飾,不是因為阿里說過他:「喂,你的穿著看來像頭野獸多於像一個人。」也不是因為二轉子說他:「老弟,你來到輔京危城,你以為是在老渠呀!在這兒就算行乞,也算得比你體面一些。」他是因為小刀——上街的時候會遇上小刀吧?查案的時候會見到小吧?跟‘五人幫’在一起的時候,小刀會來吧?

到月亮升起的時候,冷血覺得那是小刀的光華。晚風徐來,更是小刀的氣息。他一個人行走之時,覺得小刀在就好了。聞到花香,他錯以為小刀行近。有一次,有人在羊棚擠奶,他幾乎是剎地紅了臉。他熟悉這種處子的芬芳,風是小刀。花是小刀。月是小刀。現在還未到下雪時候,否貝,雪就是千萬個小刀。

這使他不敢抬頭看星子。

有一次他仰望星空:

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刀…………

這麼多的星星,都是小刀,以致他覺得自己很寂寞。

他倒沒有認為自己是靠近小刀身邊的另一粒星子。他只希望自己能成為與星子跟星子之間那溫柔的黑暗,溫和的孕含著保護著星光,讓它能千年萬載的發出柔和的光華來。

這是第一次,一向眼中和手上都彷彿能炸出千道陽光的冷血,把自己和黑暗比擬在一起,還心安理得,夢寐以求。

所以,崔各田對他提出‘找些女人來玩樂’的建議,對冷血來說,已完全沒有了意思。

失去了意義。

他心目中只有小刀。

——當然他也還有慾念。

他這樣子的體魄/這樣子的年輕/這樣子的性情,不可能無性無慾。

當他衝動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一晚,在‘四房山’上,在‘乳池’旁,小刀玉潔冰清的身子,像一把閒置的刀——

他如熔岩炸濺……

……不惜與懺恨葬身其中。

不悔

他連自瀆時都只是想到她。

這段日子,小刀似乎遠如月華,冷如他腰畔的劍鋒。

金錢、權力和女人,在這少年人身上都不能奏效的時候,冷血已向大將軍翻查了幾件案子,其中包括:上京遞諫的太學生中,有六起人,在路上盡遭屠殺,疑與大將軍有關——至少,參與屠殺的人,有不少是大將軍在‘大連盟’裡的高手和軍隊裡的要將。

另外,老渠的雞叔、蓉嫂,擺明了是冤案,冷血要大將軍解釋清楚。

此外,像蕭劍僧、前五行分盟盟主。曾誰雄、蔡戈漢等‘下落不明’或‘突遭狙殺’,也甚為‘可疑’。

此外,阿玉割腕自溺,也懷疑是遇大將軍迫害,故而輕生的。

還有前副都監孟二將軍孟怒安,亦疑是為大將軍所害,並且,還要查出是誰借用孟怒安的名義,幹了這麼多人神共憤的案子。

要衝著大將軍來的是:‘老渠’的屠村案——這件案子要不是大將軍指揮幹下的,方圓七百里之內,沒有人能有這種能力/這個膽子!

更重要的是:還有許多瞞上欺下、魚侵黎民、剝削百姓、傷天害理的指責,是來自在城裡蘇秋坊等書生的狀書,已收集了種種罪證,要大將軍伏法。

就連給當場捕獲的陳三五郎,也擺明了是受‘你們惹不起的大人物指使’,完全不把辦案人員瞧在眼裡。

——這人不是大將軍還會是誰?!

當然,這些罪證和線索,除了太學生和老百姓勇於告發和樂於協助之外,‘五人幫’也鼎力幫忙,以致事半功倍。

冷血連同都監張判、府尹厲選勝、危城總捕頭司馬拆樹,還有五名副捕頭,研判查證各案之後,第一次,把大將軍‘請’了過來,然後,冷血以‘御賜欽捕’的名義,要大將軍對這些作出解釋。

大將軍十分合作。

「太過分了!我的部下竟然作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大將軍似乎比在場任何人都激憤得多了!「你們是英明的人,應當都知道朝廷對我恩厚,一直以來信重我,以致我手上確實稍有兵權;江湖上的朋友都厚愛我,一直以來都給我面子,以致我在道上也確有些影響力,他們也許是為了鞏固我的事業,或許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私利,私下瞞著我,幹下這些令人髮指的罪行,我聽了之後,極其難過;可是,就算他們是為了我,我也絕不袒護他們。天日昭昭,法網難逃。我是此地的鎮邊大將軍,更不可知法犯法,你們都是精明的人,這些罪證都只顯示,我的部下確都有貪髒枉法、有怠職守,可是,並沒有證據顯示我也會幹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事實上,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我也不必傻到會去幹這種事!我一向操守很好,京城裡幾位主持廟堂的大老爺,都一直很肯提拔我。至於我那些犯了案的部屬,一定不能詢私,一定要繩之以法。他們這樣做,就算是為了我,也太傷我心了!就算是為了大局,也太不懂事了。大過分了,他們竟會幹出這種事!」

「要是有冤、假、錯案,都得要平反!如果需要用到我的力量,儘管相告,必定竭力以助,以正視聽,以平民怨。」大將軍似乎也比在場任何人都更誠摯些,「你們都是些英明的人。我老了,我沒有用了,日後,家國大業,都全丈你們了。我手上的一切,都要交給你們的。等有適當的人選,我就要退下去了。可是,太不幸了,他們一意孤行,竟幹下了這等醜事!」

他彷彿也比任何人都難過的說下去:「你們都是些仁慈的人。請原諒我吧!樹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兒。我老了,不中用了,竟不知道他們揹著我,作惡多端,天理不容,你們揭發出這些令我心痛的事來,反而令我清醒反省:得要好好整肅一下內部邪惡的力量了!給我一泡尿或一面鏡子,不怕你們這些精明的人見笑;這樣做絕對可以讓我照清楚,瞭解自己在幹著什麼事!」

絕對協力。

衷誠的合作。

——沒有辦法。

面對這樣一個‘大將軍’冷血只能把手緊緊的握在劍鍔上:他沒有辦法。

——拿他沒辦法。

center在太陽底下晾曬的醃肉/center

只要真的去辦,就總會有法子;沒有辦法其實也是一種逃避的辦法。

大將軍一向都是這樣的堅信。這次,他一回到‘將軍府’,立即私下召集親信、召開會議:在冷血能有所行動之前,先行開釋雞叔和蓉嫂;釋放早瘋癲了多時的殷動兒;緝捕造成冤案的符老近和霍閃婆;並把逼死阿玉和攻打老渠兩項,列為‘薔蔽將軍’於春童瞞住大將軍幹下的好事;至於陳三五郎,則指明是校尉曾紅軍主使的。由大將軍一聲令下,公正廉明,把一群犯事之徒,捉拿歸案,以釋民怒。

然後他召來了楊奸、崔各田、尚大師等幾名親信好友,密議時說明了:

「現在來的這位‘欽差大臣’官位雖小,但權力無邊;年紀雖輕,但定力非凡。」他不慍不火的說:「我已叫崔老弟去試過他,權力、金錢、女人,他都不要。你們說說看,我該拿他怎麼辦?

尚大師搖首不信:「很少人能夠連這三件事都無動於衷的!」

大將軍說:「是很少。」

尚大師說:「極少。」

「極少,」大將軍道:「但不是沒有。」

崔各田道:「冷血就是一例,他三樣都不接受。」

楊奸忽然笑了起來:「大將軍平時不是教我們嗎?要毀滅強大的敵人,最好的方法,是使他先毀滅了自己。如何讓他毀滅自己?最好的方式,莫過於先叫他瘋狂。一個人慾望過盛、權力過大,難免就容易瘋狂。先使對方腐化,腐化掉的對手,會因瘋狂而自行毀滅,便用不著我們去大費周章了。」

大將軍用鼓勵的眼神使他說下去,楊奸也真的說下去了。

「既然金錢、權力和女人分開來的三種方方法都不奏效,」楊奸道:「我們何不把三種方法合起來,根本不動、不說、不道明,只讓這年輕人先品嚐,後享用,之後上癮,最後腐化——到時候,我們誰也不必收拾他,他自己也會把自己收拾掉。」

大將軍呵呵笑道:「好傢伙!那麼奸的計策虧你想得出來!」

楊奸忙不迭的道:「當然了。大將軍光明正大,這種陰損毒計,當然是我這種宵小之輩才會這般算計人!」

大將軍一面大口喝著湯,一面大口嚼著一隻老薑,半晌後才對楊奸說:

「難怪你叫楊奸。」

楊奸皮肉骨皆不笑的笑著說:「幸好我不是姓陰的。」

不管陰的陽的,他們都用了十分巧妙的方法,使冷血吃好的、穿好的、得到最好的、女人自動前來討他歡心、人人自動上來供他使喚。

久而久之,冷血就成了可以為所欲為、任意任行的人。

——一旦成為這種人,肯定是絕對無法放棄他已經得到的;本來沒有,就不會不習慣,但已經獲得的,忽然失去了,就會很不自在。

失去遠比從未得到過痛苦,而且痛苦得多了。

只要有所欲求,就無法絕對秉公行事——對這種人。大將軍便可輕易解決。

是人就有弱點。

有弱點就有辦法。

——怕只是找不到對方的弱點。

冷血也有弱點。

大多數的人的弱點,都潛伏在他的優點中,一如刀之兩面。

冷血也不例外。

冷血的優點和長處,其中之一是:

年輕。

——他的弱點也是年輕。

年輕,再聰明的年輕人,也難免缺少經驗、不知世途險惡、喜歡新奇刺激。

他們讓冷血逐漸愛喝點酒、愛使點權、受拍桌子罵人、愛聽阿諛奉迎的話、愛追逐聲色、愛花點錢、愛吃喝玩樂……如是者過了差不多一個月——

總括而言,他們是要使冷血「墮落」」

他們要「腐化」冷血。

「腐化」需要逐步。

要不著痕跡。

——一如「歲月」腐蝕一個人的容顏一樣,世上越是不易覺察的掠奪越是不可抗拒。

當大將軍問起「進展情形」的時候,崔各田表示:「冷血?他已是大將軍您在院子裡陽光下一塊晾曬的醃肉——你怕他還有腿能跑?還飛得上天不成?」

同一時候,大將軍也收到了他派出去的人和崔各田所探得的訊息:

冷血是諸葛先生收的最未一名徒第。

他的身世是一個謎。

他真的姓「冷」。

——諸葛先生首次發現還是嬰兒的冷血之時,是在「罷了崖」下一個狼穴裡。

夠了。驚怖大將軍忽然覺得像有什麼事物突然湧進自己的小腹裡,還一直穿過胸膛。幾乎在喉管裡穿破出來。「他真的姓冷。」他看著自己的腳,彷彿他腳底下正踩著個嬰孩。

當他們以為差不多已將近「成功」的時候,有一天,都監張判帶著醉意在冷血酒意甚濃時有意無意的說了一句:

「冷捕頭,我看你是樂不思蜀了。溫柔鄉本是白骨冢,使一把寶劍鏽蝕,當然要比拗斷它容易,你看你,小腹上的鈕都不能扣了吧?!」

只是這麼一說。

看來醉得七七八八、玩得葷七八素、荒唐得不知天昏地暗。迷糊得不懂天翻地覆的冷血,忽然長身而起,而眼睛晰得像給冰鎮過似的,一反手,把正在勸酒的崔各田衣襟揪起,幾乎要把他「掛」在牆上,後來,還是把他「放」在桌上,以致桌上原有的醬油菜餚飯,全沾了他一屁股都是,然後,他才聽見冷血像一個字值一兩金子的跟他說:

「好,這遊戲,也玩完了。這些事,大概都是大將軍叫你做的?!你替我告訴他,案發了,他逃不了,也脫不了罪的。」

當崔各田惶然的把這些話轉知大將軍的時候,大將軍卻匕笆不驚草木不驚的說:「其實,這個把月來,他也根本沒放棄過調查行動,只是在暗底裡進行,並請得「五人幫」那幾個傢伙偷偷協助。」

「他不是個易對付的人,不過他還是有一個大缺點,仍捏在我手裡。」

「大缺點?」崔各田戰戰兢兢的問:「他,還有嗎?」

「他愛女人。」

「女——人?」崔各田似乎從未聽說過這種「動物」似的。

「我女兒:小刀。」大將軍肯定得像知道自己左手有五隻手指一般的說:「他喜歡她。」

崔各田眼睛一亮:「那麼,何不把仇家結成親家?」

「辦不到,」大將軍決絕得像知道腳趾永遠不會是手指一樣,「因為——」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

「他是老盟主的兒子。」

「他是要來報仇的。」

「這個人一定要殺掉或者毀掉。」

「——而且,不能也不便由我們的人動手。」

「所以,要請一個來——」

「——一個高手。」

「只要這人來了,一定能殺掉他。」

「這人是誰?」

崔各田重逾千斤的問。

「冠蓋滿京華,殺手獨憔悴。」

大將軍力以萬鈞的答。

center他用的武器亙常是一個問號/center

「鐵手的手,追命的腿,冷血的劍,無情的暗器。」

「他們是四大捕快。」

「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

「你說的是四大凶徒。來的莫非是……」

「他的武器亙常是一個問號,一如他的人。」

「——屠晚?!」

「和他的推。」

「只有他才可以對付他?」

「不,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才是最方便對付他的。」

「——您要屠晚怎樣對付冷血?」

大將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請楊奸。大笑姑婆和司徒拔道來。」

當楊奸、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走入「八逆廳」的時候,都不大能夠呼吸。

因為實在太臭了。

實在是太臭太臭太臭了。

連這三個向來殺人剮人不眨眼的武林高/老/好手,都有點想嘔吐。

但他們不敢吐。

甚至連眉頭都不敢皺。

(他們向來都知道大將軍很「臭」,但卻不知道為何臭得那麼厲害!)

廳裡有兩口大甕。

兩口甕上橫置著一塊木板。

大將軍就支頤斜躺在板上。

他們不知道大將軍最近又在修煉什麼武功。

他們不敢問。

他們至多隻用眼尾斜脫了桌底下的痰盂一眼。

「我要你們來是要告訴大家,」大將軍開章明義的就說:「冷血必須要剷除。」

司徒拔道立刻說:「原為大將軍效死。」

「我們盟裡的、帳裡的、莊裡的人,都不適合這項任務——冷血畢竟是御封的捕頭。」

楊奸道:「……大將軍的意思是?」

「上次,我們不是從京城裡請回了一個殺手——?」

「是。」

「聽說他在京城裡有替相爺狙殺政敵逾五十二人的紀錄?」

「是的。」

「他一向都是一個獨來獨往的殺手?」

「他一向是個寂寞的殺手。」

「那很好,我要的便是這種殺手,他是屠晚?」

「便是。」

「聽說他的椎法很好?」

「天下第一。」

「而且他的椎法是一個問號,誰也不知道他的使椎之法,所以也無法逃過他的狙殺?」

「確是這樣。」

「——那麼,上回他為何沒把冷血格殺於危城之外?」

「因為他不肯幹。」

「不肯幹?」

「是。」

「為什麼?」

「他嫌錢太少。」

「我們不是給他一千兩銀子嗎?這足夠請十個殺手了。」

「但他發現要殺的比十個人還值錢,所以要求‘大出血’。」

「大出血?」

「大出血就是至少要一千兩黃金。」

「一千兩?」

「金子。」

「金子。」

「好,就給他。但我要用我的方式殺——我的方式,他的方法。」

「可是,他一向是用他的方式和方法殺人。」

「給他兩千兩。」

「金子?」

「另加一千兩銀子,我還要買一家人的性命。」

「一家人?哪一家人?」

「隨便哪一家人。要殺像冷血這種人,一定要有「陪葬品」,要流血,就血流成河;要見血,就來個大出血!錢,我有;人,他殺。」

「我……試試跟他說說看。」

「這時候,豐富的菜餚又端上桌面,僕役們盛上熱騰騰的白飯,大將軍開始請大家喝湯。

他的三個屬下都小心翼翼的喝著湯,彷彿生怕湯裡會伸出一隻捏著他們鼻子的怪手。

「湯好喝嗎?」

「好。」

「好就多喝一些。」

「謝謝大將軍。」

「湯還夠熱嗎?」

「剛好。」

「那就趁熱著喝。」

「多謝大將軍。」

「真可惜。像冷血那麼有用的年輕人,卻喝不到我筵上的好湯。」

「那是他自己沒有福氣。大將軍對他那麼好,那麼恩厚,那麼器重,他還那麼不識好歹,真是該一棒子打殺!」

「……不過話說回來,他雖然依然秉公辦案,但的確己有些手軟,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咄咄逼人了。」大將軍一面咀嚼著湯裡的肉骨頭,發出仿似門栓子鬆了給風吹動的嘰嘰聲響,「是人,就會有情;有情,便有給軟化的時候。你們別以為他很堅定,其實他也開始動搖了,只是他夠堅強罷了。如果他不是冷老鬼的兒子,我或許還會用其他的方式……現在——」

「卜」的一聲,他咬碎了嘴裡咀嚼的骨頭,並開始嚼食裡面的骨髓,嗤嗤有聲,「他畢竟還是年輕人,不知道這年頭害你的人通常都會以幫你的臉孔出現!大家學乖了、學精了,誰還會笨到以壞人和惡人的樣貌出現!」

吃完了骨頭,他又津津有味的喝起湯來,一面像自己說給自己聽的道:「大出血。大家平靜久了,也該大大出血一番了。」

然後,忽然興致勃勃的問道:「你們可有發覺一件事?」

三個人都連忙問道:「什麼事?」

大將軍憤慨的道:「味道。」

「味道?」三個人異口同聲的重複這兩個字,都不敢多置一字。

「臭味。」然後大將軍像一個興奮的小孩子在出示自己心愛的秘密玩具似的,推開了那兩個甕蓋著的木板,以致這三名部下都可以看清楚甕裡的情形:

他們看到了兩個「人」,和一大堆蟲。

其中一個,雙手齊時剁去,雙腿自膝切斷,千萬蛆蟲,正在他的傷處進進出出,忙得像川流不息。

另一個人還好,四肢齊全,但蛆蟲卻是自他眼、耳、口、鼻穿進穿出,每一條都忙得像大酒樓在擺設大筵宴時的庖廚。

這些蟲跟糞坑裡的蛆蟲無疑是同一種類,只不過更大、更肥、更粗、更臭,而且全身有倒鉤和長毛,嘴裡還伸著尖齒、硬須。

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居然還沒死。

還活著。

活著受罪。

他們一時都不知道這兩人是什麼人。

「你們不招呼嗎?他們可跟你們是熟得朝見晚遇的人了,你們不認得了嗎?他們是李閣下和唐大宗啊!」大將軍既為這兩人作故友重逢的引介,又大為惋惜的道:「十八年前,我請他們替我斬草除根,他們告訴我已趕盡殺絕;但十八年後,卻給我留下了一個要讓我大出血的孽種!」然後他又坐下來喝湯,每喝一羹,就啐一聲,一面搖首搖腦的道:「每個人犯了錯,都得付出他們的代價的,是不是?他們還有點用,我不會讓他們立刻就死……對了,湯快要冷了,快坐下來喝湯吧!」

「呃」的一聲,大笑姑婆終於嘔吐出來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