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那麼痛苦,我的心又碎了!我好笨啊,我好蠢!我竟看不下去,忍不住,竟替你把那小子約過來了。今天拂曉,他便會來看你了。我好蠢啊、我好笨!」
(你的確大笨,也太蠢了!不過,也實在太可憐、太可愛了!)
穿穿紅著眼、紅著臉、紅著唇、紅著耳、紅著頸,逞自在喝一口酒吐一口自怨自艾。
阿里也儘量在聽得左耳入、右耳出。‘出’比‘入’還快。
——不過,一向尖酸刻薄的阿里,這回算是最厚道的了:因為他並沒有把尖酸刻薄的話口沒遮攔的說出來。
其實他也挺同情穿穿的。
因為他同情自己。
有時候,他也因多喝了兩口酒,把人物對換了一下:即是把貓貓換成了小刀,穿穿當成了自己。‘那小子’當然不再是小骨,而是冷血——冷血不見得太‘有錢有勢’,但冷血有的是自己遠所不及的‘武藝’。
想著想著,他也喃喃自語,向酒醉中的穿穿訴說自己的心事。
直至窗外狗吠。
一陣一陣、一聲一聲,像它們看見一些恐怖的幽靈,正帶著死亡的味道向它們逼近之際,它們在無法逃避之餘,也只有發出這種瀕死的哀嗚,以宣洩它們心中的大畏大懼。
在這暮晚時久必見亭一帶,此起彼落的,正是野狗們淒厲的對話。
center貓睡的覺/center
飽就飽得像只蛇,餓就餓到像只鶴。
這是阿里一向以來的做人原則。所以阿里媽媽一直罵他是一隻做什麼事都太極端的小烏鴉!
在今夜聆聽穿穿向自己傾吐心事之前,阿里不得不慚愧的承認:在今晚之前,他的確很少為穿穿設想過。
反而,他們為小骨想得較多。
回到危城的小骨,傷勢好轉奇速,這可能因為上太師的醫術高明之故。另外一個原因(恐怕要比前一個原因更重要),那是小刀調侃時說的!
我發覺有貓貓照顧你,比我在照顧你更管用、更見效。
——見效就是小骨好得特別快。
傷勢迅速好了八成的小骨,卻因為另一種病而病人膏盲。
他的病就是無時無刻不惦著貓貓。
他受傷的地方作痛的時候,只要他想起貓貓,就不會這樣疼了,天氣轉涼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不知道會不會冷著貓貓。他偶然看到一條在秋陽下雪白的羽毛飄過,他就揣想著:貓貓看見這羽毛飄蕩時趣致的神情;夕陽照在貓貓的臉上是像一首詩、一幅畫還是一闕歌,到夜晚的時候,他就想到貓貓困了沒有,她睡覺時一定是很可愛的樣子、很恬靜的樣子、很美麗的樣子——可是那到底是怎麼一個樣子呢,由於他朝思暮想著,使他反而無法切記住貓貓原來的樣子,反而是想像中的樣子還多於真實裡的。想到貓貓睡覺,他就只能想到貓睡覺的祥子。
貓貓,貓貓……無論他遇上快樂的事還是悲哀的事,歡悅時還是沮喪時,他總是情不自禁不知不覺的‘喵’了一聲,好像他自己才是一隻大貓精似的。
由於貓貓極恨透造成屠村慘劇的主使人,小骨也恨極了。
他覺得無論在道義上、感情上和友誼上,對這件事,他都應該挺身而出,協助貓貓他們,為正義討回個公道來。
為了這個因愛情而激發的正義感,他不惜跟一向他都既敬又畏並且是畏大於敬的老父攤牌:「爹爹,那些事,是不是都是你乾的?」
大將軍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即勃然大怒:暴怒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政治,一種手腕,正如一些人事先說了自己是性情中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或是有的人說明自己坦率不文,就可以盡情滿口粗言猥語一般。大將軍的暴怒是有他說,沒你說的,他稍不高興就拂袖而去,或殺人裂石來顯示他有極大摧毀的力量——不過,當他考慮到這樣做了之後不見得就能奏效的時候,他就不一定會這樣做。
所以他反而問他的兒子:你說的是什麼事?
於是他兒子就把在外面所聽到的傳聞一一告訴他。
如果是我做的,大將軍耐人尋味的說:你就會大義滅親?
小骨痛苦的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爹您會這樣,更不相信爹是這樣的人。
大將軍心忖:我在十八年前就開始剷除異己,解決手執重權的心腹,那是對的。我的妻子、兒女,都不成大器,萬一我不幸撒手,樹倒猢猻散,勢所必然。聽兒子這番話,更顯出我所做的,都是對的。
小骨仍以一種不願得到答案的聲調戰戰兢兢的問:——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有。我的手下可能做這種事,我不做。大將軍斬釘截鐵的說:以我今時今日的身分和地位,你並不是我的蠢兒子,我用得著這樣做嗎?
於是,凌小骨便興高采烈了起來:「好啊!有爹這一句話,我便可以去告訴貓貓姑娘了,我就可以放手放心跟他們把這些事查個水落石出了。」
大將軍很耐心的問:「誰是貓貓?」
小骨喜不自勝的說了。
大將軍似乎聽得津津有味,又問誰是「他們」?
小骨一一說了,並對那些行俠仗義的「兄弟們」,引以為榮。
大將軍也聽得眼神發亮,彷彿亦與有榮焉;接下來,他問的是他們住在哪裡。
小骨不是家家都知道。
——事實上,這些江湖人的落腳處,也十分神出鬼沒、飄忽不定。
大將軍曾要冷血住在他家裡,以俾提供一切辦案的方便——這建議當然給冷血一口回絕了。
府尹厲選勝亦邀請過冷血住在他府邸,冷血亦予以婉拒;同樣的,對崔各田和張判的邀約也表示不能接受。
冷血的原則是:「必須置身事外,才可放手任事。」
小骨不大清楚冷血的行藏。
他最清楚的是貓貓的行蹤。
——貓貓就住在柺子老何家裡。
柺子老何家裡,還住著:老點子、老福、阿里媽媽、呵裡、穿穿和貓貓。
知道了這些以後的大將軍,是溫和慈藹的說:「改天約你的貓貓姑娘給爹見見吧!或者,待他們對我成見不那麼深的時候,我再去拜會他們吧!」
不久之後,大將軍就私下問小刀:「你仍舊和冷捕頭時常來往?」
小刀以為她爹爹終於板起臉來要反對。
「我知道他是來跟我作對的,但我並不怪他,他有欽命在身,我也正好趁此良機來還我清白。」大將軍慈祥得近乎慈悲的說:「在危城裡,如果我存歹意,要對付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般輕而易舉。……不過,他雖然不識好歹,但卻是你的朋友;我又怎會對付我這寶貝女兒的好友呢?」
小刀感動得抱住了他。
「我問你這個,並不是要阻止你什麼。你年紀也不小了,而且一向冰雪聰明,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多勸你什麼。看那冷血,只是剛愎些,像我以前一樣,只不過嚴厲一些罷了,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大將軍帶著動人的口吻商量的說:「我要勸你的是,為了爹的顏面,最好不要行差踏錯……你們倆沒有私下見面吧?」
小刀紅著臉說:「爹說什麼哪。」
大將軍慈和的說:「我是說,就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小子想要娶我家那身嬌肉貴的刁蠻女,我家那絕不好惹的刁蠻女又肯下嫁那不知好歹的小夥子,至少,也得要明媒正娶,否則,我這做老爹的,可不批准呢!」
小刀的臉立刻紅得像新娘子一樣。
大將軍慈藹得像是神龕上香火裊繞的神像:「我的意思是說,人言可畏,你們最好還是在大庭廣眾的地方會面較好。你們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小刀的臉紅不僅是為害臊,大將軍的關懷和氣度,使她溢滿了無言的感激。
「是的。」她小聲的說:「我們常一大夥人一起聚會。」
「那就好了。’大將軍隨後不經意的問:「通常在什麼地方聚面
「柺子老何的家。」
「哦,他的家,」大將軍笑笑說:「老何只是牢裡的牌頭,他的家不是太小了嗎,我真想請大家來我的家呢!」
「爹,您是知道的,這時候他們來咱們家,恐怕是不便的;」小刀很有點為他父親不平的說:「再說,老何是‘下三濫’何家旁系子弟,雖在衙裡當的是微職,但家境倒並不寒傖。久必見亭的勝景,其實有一大半都是他們的家業。」
「這就更好了,」大將軍欣慰的說:「你們多在什麼時候聚會?」
「這可不一定呢!」小刀亮亮的笑了起來:「爹要參加不成?」
「他們可不容讓我加入呢!否則,我倒也有興趣加進去,跟你們一道胡鬧;」大將軍隨意的又問:「下一次敘面是在什麼時候?」
「半夜呢!」小刀抿嘴笑了。
半夜?大將軍故意大吃了一驚:不怕鬧鬼?
是亥子之間,小刀吃吃的笑著,阿里生日,我們決意去鬧他一鬧,給他這隻小烏鴉一個驚喜。
阿里,大將軍故作迷糊的道:啊,是‘五人幫’的那個最黑的阿里。
對了,小刀好喜歡大將軍不那麼精明時的樣子。
那麼,當然還是在久必見亭何家嘍?
是了。
烏七媽黑的,大將軍關懷備至的說:一個女孩兒家出門,得要小心些啊!
得了得了。
center你好嗎?你媽媽好嗎?/center
對有些人而言,他叫你小心別人的時候,其實你要小心的就是他。
其實,人最應該小心的,還是自己。
因為沒有自己就不會有‘危機’。
——危機通常都是由自己引發的。
——幸運也一樣。
阿里當然不認為自己處於什麼危機中。夕陽那麼璀璨,彷彿連遠處的墳地都美了起來。星星開始點亮,阿里想起他小時候以為營火蟲就是天上飛下來的小星子,而在房子外面,傳來阿里媽媽和老點子、老福、老何還有貓貓他們沖刷房子的聲音,幹麼要把住的地方弄得那麼幹淨?反正,這兒就是有一種仿似死魚的味道,衝也衝不乾淨。
往常,穿穿一定會出外幫忙他們洗刷的,可是,他今天喝了點酒,只會對著阿里嘀咕不已。
阿里當然也還不知道:他們是為了待會兒在子時方屆之際,替他慶祝生辰;就是為了待會兒的熱鬧聚會,他們擬先清理乾淨。
阿里一向忘了自己的生日。(當然他也忘了別人的生日,除了他媽媽。)
他正奇怪:今天耶律銀衝,為啥到現在還沒來?連訊兒也沒一個!今天不必去明察暗訪了不成?!
他們來了之後,也打算告訴他們:其實穿穿也是怪可憐的,他們要決定一下,應該幫助「那一邊」比較妥當。
在穿穿酒後向他傾吐之前,他們卻都聽過傷危時的小骨,說過心裡的話。
他們都瞭解:小骨鍾意貓貓,已經人心入肺、入血入骨了。
所以他們有意「成全」。
復元中的小骨,來何家「坐」了幾次。
貓貓不是躲了起來,就是忙她的事。
陪小骨聊天的,反而是那三四個老人家,要不然,就是阿里和他的結義兄弟們。
看到小骨醉翁之意而又忸怩不安的樣子,這「五人幫」中的四人,全為他著急。
貓貓本來是在房裡替老點子打草鞋,小骨來了不久之後,她在飯廳抹桌椅。
小骨不斷的注視著貓貓,以致他和老點子對弈的結果是:三局三敗。
阿里他們發現小骨「發明」了一種「看人的方法」,那就是可以不移動頭顱,只用轉睛一直盯住一個人上上下下整間屋子(還包括屋外)不放,而且,還能使在他對面為棋局沉思的老者不致發現。
阿里擔心小骨會扭傷頸骨——如果眼睛有骨的話,那就一定是扭傷眼骨了。
不過,小骨彷彿很享受這種「眼功」。
——他在苦苦「鍛練」。
後來,貓貓在廚房跟阿里媽媽做事,小骨以幫阿里媽媽搬柴的理由,出入廚房。
阿里媽媽忽然表示覺得有點冷,一面揩著汗一面快步走出了廚房。
可是害臊的貓貓也到大廳去了。
她在打掃大廳。
然而小骨還傻在廚房裡。
阿里忍不住,他走過去,一拍小骨肩膀。
這一掌大概是把小骨的內外傷拍得一起發作了吧!小骨原來就三魂銷了兩魂,現在給這一拍,拍得七魄去了五魄,差點沒大叫了一聲。
「你是專誠來搬柴的嗎?」
‘我……’
‘你是一心來找老點子下棋的嗎?’
‘這……’
‘如果你來的目的是找貓貓姑娘,為何不找個機會跟她說話去?’
‘……我怕冒昧。’
‘冒昧?更冒昧的事,你這猖狂的人不是也做過了?你還親了她呢!’
‘……我該死。不過,那時候,我以為可能是永訣了,所以才有膽子,唐突了……佳人!’
‘現在不是生死關頭,所以你的膽子就消失了。’
我怕……我怕這樣不好……’
‘怕,怕你這個大頭鬼!你站在那兒,虎視眈眈的,眼金金的,整個貓見了魚的樣子,這才叫不好!你要鼓起勇氣,上前說話呀!’
‘我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小骨幾乎要哭出來了。
「你這笨蛋!跟她說話呀,太簡單了!這點我是專家,也是老將了,就教你兩套招子吧!你隨便走過去,像我一樣,隨便一站,擺出像我一樣的風度、俊貌和灑脫,那,你要是左邊臉輪廓較好,就用左臉向著她;要是右臉長得比較像話,就用右臉朝著她。像我這樣從那個角度看都那麼完美的好漢,隨便怎麼站都一樣吸引人,所以沒有關係;不過,像你那麼醜和不成熟的人,就得要揹著光站,那麼她才不會一下於給你嚇跑掉。不過,千萬不要離得太近,因為你有口臭,我沒有,然後,你就隨便說點什麼,有了個開始,才有下文呀!」
小骨雖給阿里的唾液噴得一臉都是,但仍聽得非常用心,不過卻顯然更加困惑:「那麼,我隨便說那幾句話呢?」
「你這笨蛋!還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吃飯!」阿里沒好氣的說:「你就隨便說:‘我已親了你左臉,你再給我親親右臉如何!’」
小骨糾正道:「額頭。」
阿里道:「什麼?」
小骨正色道:「我上次親她的額頭。」
「車!」阿里啐道,「那兒都是骨,有什麼好親的!難怪你叫做小骨!」
小骨迷惑加不安加狐疑加猶豫加惶悚的問,「我真的可以……可以這樣跟她說話嗎?」
「要真的這樣說——」二轉子在旁邊潑冷水:「不給人當作色狼才怪呢!」
「有什麼好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阿里吼了回去,指著小骨的鼻尖說:「他本來就是色狼!」
小骨分辯道:「我不是。」
阿里兩手抓住了他的臉,這裡摸一下,那裡捏一下,像撫弄一隻心愛的玩具:「你是,你是的。你看,你的眼,色狼眼。你的鼻子,色狼鼻。你的唇,色狼唇,你的耳,色狼耳。還有你的頭,整個都是色狼頭,連頭髮都是色狼的!你有那點不是包狼的!色狼有什麼不好,像他——」
「他不是色狼;」他指向二轉子,道:「他是色魔!」
二轉子幾乎又要跟阿里打了起來,小骨卻一個勁兒的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這樣跟她說話。」
阿里不耐煩:「那你想等到幾時?」
小骨幾乎又要哭出來了。
阿里一見他哭,就受不了,忙道,「好吧好吧!那你就隨便的走過去,隨便的跟她說:「你好嗎,你媽媽好嗎」就這樣開始吧!」
小骨眼神一亮。
「走吧!」
阿里既是催,又是鼓勵。
小骨忽又往後退,如臨大敵。
「又怎麼了?」
阿里真想摑他一巴掌。
「要是貓貓姑娘的媽媽……」小骨躡嚅道:「已經過世了,我這一問,豈不是要觸動她的傷心事嗎?」
阿里也呆了一呆:「不會那麼巧吧……你不會隨機應變,改而問候她爸爸嗎?笨!」
「你觸動了她的傷心事,豈不是更好!」二轉子覺得自己更比諸葛亮,運計無雙,「她一旦撲人你懷裡痛哭,你不正好正中下懷!」
可是小骨仍說:「不可以,不可以!不行的,不行的!我怎能夠如此殘忍,令貓貓姑娘傷心難過!」
終於,阿里和二轉子另加儂指乙,非但為小骨出謀獻計,還得要現身說法,為撮合這一對金童玉女而盡心盡力。
他們絆倒了小骨,讓他往貓貓身上跌去。
可是小骨怕撞傷貓貓,寧可自己跌了個餓狗搶什麼似的,一身是泥,衣服還給阿里為了要搶扶他而撕破了一個大洞。
於是他們又叫貓貓為小骨把衣服清潔一下,正當貓貓為小骨縫衣服之際,二轉子遞上了一個柿子,說是特別摘來要給貓貓吃的,卻遞給了小骨。
小骨遞給了貓貓。
遞過去便說不出半句話了。
貓貓接了柿子,臉比柿子還紅。
兩人不說話(或是說不出話來),只拿著那個柿子,可使阿里、二轉子,依指乙這些好心人‘急煞了’。
他們忽然大叫:「貓貓,你頭上的屋樑有一條壁虎正落下來了!」忽然又佯作掃地,用掃帚把小骨、貓貓二人撥得靠在一起坐。但這幾件事都只能說是越幫越忙或更簡潔一點來形容:幫倒忙。有鑑於此,是以失驚無神地,阿里假裝倒瀉了阿里媽媽放在箕裡的青蓮子,以俾貓貓和小骨可以一起蹲下來收拾。
——卻不料他倆一蹲下來,卻撞著了額頭。
這一撞實在是太大力了,貓貓哎喲一聲,小骨嚇得慌忙起身,「砰」的一聲,頭頂撞上了桌子,但他只慌了手腳,還不知疼。
貓貓噗啼一笑。
這一笑,一切都雲開見月明瞭。
阿里、依指乙和二轉子都覺自己功德圓滿了。
他們知情識趣的退去。
儂指乙和二轉子要跟耶律銀衝先在城中會合,約好晚上再來。
他們心裡都有點懊悔:自己既然在這方面那麼‘權威’為何從未用以追求自己喜歡、愛慕、暗戀著的女子呢?
這樣的女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曾一再出現過,將來大概也會持續出現吧?
那時候,阿里還沒有想到穿穿。
一聽穿穿酒後的傾訴,阿里開始反省自己白天的事,是不是做對了?
就在這時,狗吠聲忽然急促起來。
有人敲他的窗門。
只見一個人,臉像剛給懾青鬼全部吸去了血一樣的白,頭髮卻既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灰色的,樣子居然還有點熟悉。
阿里肯定自己以前是見過這個人。
——他到底像誰呢?
——他究竟是誰?
就在他尋思之際,那人已笑了一笑,阿里注意到他的牙齒很白、極白、而牙齦與唇舌很紅、極紅。
那人和氣的問、
「你好嗎,你媽媽一向都好嗎?」
center你知道我在等你媽?/center
「你是誰?你認識我媽媽?」
阿里對這種「突然出現在人窗前」的人,就跟「忽然進入別人房裡」的人一樣,十分的不客氣,不歡迎地出面了。
「阿里,我當然認識你娘;」那白麵灰髮人說:「因為我是你爸爸。」
阿里認得這個人了。
他小時候見過這個人。
當然是很小的時候。
他記起這個人了:
——這個拋棄他孃親的人!
「是你?」他的臉比原先的還黑,也比夜色還黑,以致他那不是因為笑意而展露的牙齒都比月亮更白。
「是我。」那人和善的找到了話題。「你還是跟你小時候一樣的黑,而且壯;你就從來沒白過嗎?」
「也許是你太白,所以不遺留任何白皮膚給我;」阿里冷峻他說:「也許就因為你白,我才選了黑。」
阿里爸爸笑了,帶了點倦意,問:「怎麼我老是聞到一股屍味?這兒剛死人了嗎?」
其實這一整天,不知怎的,阿里他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好像在那兒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在那兒。
直至他現在看到了他父親的出現,他以為自己找到‘不對勁’的來源。
「那恐怕是你自己發出的味道。」阿里不客氣的說。
阿里爸爸容忍的笑了笑,說:「你不請你風霜困頓的老爹入屋坐一坐嗎?」
阿里問:「你倦了?」
阿里爸爸點了點頭。
阿里又問:「你厭倦流浪了?」
阿里爸爸長嘆了一聲。
阿里再問:「您想回家了?」
「世上那麼多地方,還是家最好;」阿里爸爸說:「還是自己的老婆,子女,最令人心安。」
「你錯了。這裡沒有你的老婆,更沒有你的兒子!」阿里厲聲道:「人在得志的時候,總是忘了是幸運之故,卻在失敗的時候,老是歸罪於不幸;正如人在得意時就忘了朋友,失意時卻說是別人牽累:你愛流浪的時候,心中只有江湖;你要比斗的時候,眼裡只有武林;你身旁不需要女人的時候,就一口氣殺了你六個老婆;你要回家了,就回來找你從未關心過的兒子!」
「你就想咯!我告訴你,我沒有你這種父親!」阿里狠狠的、恨恨的說:「你滾吧!不然,你就會發現,屍味正是你自己的氣味!」
阿里爸爸愣在那兒,愣愣的聽他兒子的咒罵。
——要不是那扇門及時開啟,燈光和瘸腳的老何及時出來,攔住了正要離去的阿里爸爸,可能他就真的從此轉身去了。
他從此轉身而去的情況會是怎樣?或者,今晚的他,不會那麼湊巧,趕在這時候來到老何的家要跟他家人重聚天倫,事情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這是誰都意料不到的。
巧合,往往就是改變歷史的關鍵。
偶然發生的意外,絕對足以影響一個人或一群人的一生。
通知老何的是穿穿。
——顯然他還沒有醉透。
他聽見來人是阿里的老爹,又聽到阿里大罵他的爸爸,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跌跌撞撞的去告訴阿里媽媽。
阿里媽媽一聽,呆住了,‘嗆啷’一聲,碗自手上滑落,在地上打得粉碎了。
老何一看阿里媽媽的神色,立即就閃出去,及時攔住正欲黯然離去的阿里爸爸。
阿里媽媽也走了出來,燈影把她的長影投在門扉上,她愣立門前,但影子活活的躍動如掠。
阿里爸爸垂下了頭,好久才能吐出幾個字:「寶寶……你……好……嗎?」
‘寶寶’當然就是阿里媽媽的閨名。
這麼一喚,阿里媽媽的淚水就在她眼眶裡翻滾了起來。
阿里氣忿的搶身出去,要揍阿里爸爸,但給老何攔著。
因為太尊敬舅父老何,阿里只好不敢造次,轉而要求他媽媽把這‘不速之客’趕走:
「娘……你叫他走呀!你趕他走啊!他丟下了你和我這麼多年,還殺了他自己這麼多老婆!他還有面目回來?!他回來敢情是要殺你的!——娘,你不要留他,我幫你打走他!」
他親孃只是顫著聲語不成音的道:「……哦……阿里……孩子……不是的…他,他不是的……你不可以趕他走的……」
阿里大氣忿了,以致他的臉因血色而更黑:「好、你心軟,吞這口氣!我不認他作爸爸!那有這種要回就回、要走就走的爸爸!他不走,我走!」
語音一落,他就走了。
他的輕功就算不是絕頂的,至少也是一流的。
何家的輕功提縱術一向「詭奇」。
阿里媽媽心魄不寧,無法及時抓住他;而老何卻想:讓這孩子先去靜一靜也好,先讓這兩個久別重逢的人敘一敘再說。所以他也沒有攔阻。阿里爸爸想要出手攔住他的孩子,可是何家的身法,連他也應付不來。要不傷害對方而攔了下來,這點連以輕功見稱的阿里爸爸——江湖上人稱「斬妖二八」的梁取我——也絕對力有未逮。
阿里覺得他媽媽實在不該再理睬他那個拋妻棄子的父親———個殺了自己六個老婆而最後又臣服於一個媽媽的情敵下的男子!
他太氣忿了。
氣忿得留不下去。
所以他走。
——為阿里的這個舉措,阿里媽媽對阿里的爸爸很有點歉疚。
這歉疚使她開啟了話匣子,避免了許多年不見不知從何開始的生疏。
阿里媽媽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妒意加上恨意,使他並沒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訴她的孩子:
不錯,阿里的爸爸的確殺過六個跟他有過親密關係的婦人,不過,他殺這六個女子的時候,他還未認識阿里媽媽何寶寶。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十三太保」之一,那六個接近他的女人,分別是「封刀掛劍」江南霹靂堂雷家、川西蜀中唐門、千術沙家、鬼斧斑門、志字輩、大連盟派出來有意潛入梁家來從事離間、分化、破壞、暗殺工作的。
梁取我發現了他竟不幸一至於斯,先後結識和迎娶的女子,都懷著惡意居心,他也毫不顧惜的斬殺了這些婦人——從此他提起女人就怕,直至他遇上了何寶寶。
由放何寶寶也是「下三濫」何家的人,「太平門」因「見過鬼怕黑」之故,決意阻止他們兩人相好,並下令梁取我斬殺何寶寶。
梁取我斷然拒絕,以致與太平門反目,脫離大平門,天涯流浪。何寶寶亦因同一緣故,給逐出何家,為何家旁系的「柺子老何」所收留。
他們倆雖經艱苦,但好不容易仍相宿相棲在一起,但好景不常,梁取我又受「九聯盟」中的「燕盟」女盟主「一樓一」鳳姑之誘,以致不能自拔——
就算他想自拔,也在所不能;如果他要離開鳳姑並與阿里媽媽再續前緣,「燕盟」不但不會放過他,也絕不會放過何寶寶的。
——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許別人得到,一向都是鳳姑的個性。
所以,梁取我清醒之後,遠避鳳姑,浪跡天涯,卻也不敢找回阿里媽媽。
——直至近日,「九聯盟」受到極大的衝擊:「豹盟」為「小螞蟻」新一代高手方怒兒和「老字號」溫心老契聯手所不滅,而主持「鷹盟」的林投花亦向「燕盟」發動攻擊,風姑自顧不暇,梁取我這才敢來尋訪阿里媽媽。
阿里媽媽不敢告訴阿里這些。
因為她自己也沒有把握,梁取我還會不會來找她!
現在梁取我真的來了!
她一時也迷亂了。
所以她沒及時攔住阿里。
——她知道阿里會回來的。
阿里向來是「爆竹頸」,性子火爆,但脾氣總是維持不了多久
屋裡的人都很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他們都為阿里媽媽開心。
在漸冬的黑夜裡,屋子裡透露出來的燈光很暖和、很溫馨。
老何把人都請入屋內,他自己押在最後、正支著柺杖要把門關上前,還用鼻子大力的索了一索:
「奇怪,怎麼會有一種死味?」
然後:「砰」的一聲,把所有的、無盡的、無可匹敵的黑夜都關在外面。
毫無疑問的,阿里在離開這房子的時候,也聞到這種味道。
似有若無。
他還彷彿聽到一種鼓聲。
似遠還近。
像心跳。
他離開的時候,那黑黝黝的亭心,彷彿還有那麼一樣事物,不過,他也沒心思去看個分明。
他走的時候,清楚的知道「久必見亭」的老房子裡還有:阿里媽媽、穿穿、老點子、老何、老福、貓貓、還有那「不速之客」,一共七人。
——他回來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