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
仇視你的人當然要害你,
這種「學識」是要用心和情去體會的,
不是讀書就可以讀明白的。center以計還計/center
今夜有月。
朝天山莊。
將軍府。
後院,天井,枯樹旁,大將軍垂首沉思。
追命混入「大連盟」以來,也只是第一次,那麼接近那口古井。
那只是一口井。
那是一口很深很深很深的井
深深深深得使人不敢多望
只要追命探首一望,就會發現,皎潔的月色,並沒有映在井水上。
——是井裡沒有水?還是那是個月亮太陽都照不見的地方?
那麼接近大將軍,還有那口井,算來還是第一次的追命,感覺很奇特。
——就像一隻在井裡長大的青蛙,有日終於給它跳到了井邊,它還猶豫著,究竟下一步是該外躍、還是該往裡跳?
往裡面跳安全,但那是個沉悶的世界;往外躍危險,但卻充滿了新鮮刺激。
雖然「朝天山莊」是那麼大,那麼廣闊,但追命從踏入這地方第一天開始,就覺得自己好像已困在井中,井裡有另一頭野獸,正對他虎視眈眈。
一山尚不能容二虎,一井更何嘗能容二獸!
人說「伴君如伴虎」,其實,伴虎易,伴君難;伴虎大不了打虎,伴君卻不能叛君,一旦,「叛」不了,殺頭還算好遇合了。更慘的是,本無叛君意,卻有叛國罪,那才是有冤無路訴呢!
——不過,大將軍既然能把自己喚來這裡,想必是對自己愈來愈信任之故吧?
追命心裡這樣想:他總不會想把女兒嫁給我吧?
正如人不能一面生氣一面開心一樣,當然也一面害怕一面輕鬆,所以,他擇好笑的事來胡思亂想,心中就輕鬆了許多。
心裡一輕鬆,樣子、表情、態度也就自然多了。
可是居然有人一面生氣一面卻在笑。
現在大將軍就是這樣。
他的神情是在忿怒中,眼神卻在銳利的懷疑著,他的語氣充滿了擔心,但態度卻在指責——這樣看去,他倒十分像一頭非鹿非馬非蛇非麟的動物。
——那是什麼?
追命馬上想到:
龍。
誰也沒有的見過龍。
可是,那麼陰晴不定。拿捏不準,見首不見尾、四不像的動物,卻是像徽華夏之風、天子之威的神物:
龍
「我有老婆子女,但他們只讓我擔心受怕。我的夫人成天躲在房裡敲不魚、唸經,她連只小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我的魚池裡已爬滿了她放生的烏龜。」大將軍說,「她整天擔心,我會遭人報復,害怕我們的孩子會給人傷害,有人來尋仇,一把火燒了朝天山莊。她一天到晚,擔心這,擔心那的,十幾二十年來,也沒見她正式展過歡顏。你叫我能不費心?」
「我的女兒小刀,不好好的躲在閨房裡做女紅,只愛舞刀、弄槍。你知道一個女孩兒家最吃虧的是什麼事嗎?最危險的是什麼嗎?那就是她長得又漂亮,家裡又有錢,可是對江湖經驗,一竅不通,武功也只是花拳繡腿,半肚子草包半肚腦袋文墨!」大將軍道,「她要不是這樣,就不會跟那姓冷的小子打得火熱,如此不知好歹,直似飛蛾撲火,你叫我能不擔心?」
「我的犬子更不長進,更不像話。你看他一齣江湖,便給抬了回來。他是個男子漢,別說照顧姊姊了,他還得要姊姊照顧他哩!我這兒這麼大的事業,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愛理不理的,教他學管些事兒,他卻不知死活,只愛闖蕩;」大將軍以怒笑來表示他的無奈和惱怒,「你看他,不知從那時開始招惹了個叫貓貓,偏又是折壽的女子,現在還茶飯不思、念念不忘,把我找尚大師安排他入京當官的門路,全都置若罔顧,我能不為他擔擾嗎?」
追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只有表示同意。
「我是個有夫人、兒子、女兒的人,我又一向那麼好打不平。勇於任事,所以也得罪了不少奸佞小人,他們只要一見我露敗象,定必群起圍攻,所以,有時候,我本著自保自救和維護公義之心,下手也只好狼辣些了。」大將軍又森然的笑了笑,「我的基業來得不易,我不想白白讓它斷送,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追命沉著地道,「我是能夠明白大將軍您的心情的:但我卻不明白您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大將軍指一指四周的停、臺、樓、閣,水榭花圃,金梁碧瓦,飛詹玉字,問:「這兒,漂亮嗎?」
涼風徐來,花香撲鼻。
追命由衷的道:「漂亮。」
「華貴嗎?」
「華貴。」
「叫是你知道,在四十年前,這兒只是一片荒蕪嗎?」
「……。」
「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基業,眼看它樓起,眼看它宴賓客,我就不能也眼睜睜看它樓塌了,人去筵散!」大將軍道,「所以,我發大宏願,本慈悲心,力保江山!」
然後他望定追命,問:「你有什麼意見?」
追命喝了一口酒,緩緩的問了一句:「八十年前呢?」
「嗯?」大將軍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沒聽清楚:「什麼?」
「我是說八十年前呢?」追命不慌不忙的道,「這兒大概還沒有起樓字、建朱閣吧?那還不是本來一片荒涼!」
這句話一齣,兩人都頓時靜了下來。
追命知道自己忍不住又勸誡了大將軍。
——這種話,聽得進去的時候就叫做「勸諭」,萬一聽不入耳,就稱作「頂撞」;伴君的誡律裡:頂撞也是要殺頭的。
冷月彷彿發出輕嗡之聲,一如微顫的刀鋒。
大概是因為太靜的原故,連一隻黃犬在花間發出微鼾之聲亦清晰可聞。
追命覺得自己手心在冒汗。
直至大將軍一拍他的蛋頭。
「唷!」他哈哈笑道,「你又惕省了我一些事了!」
然後他的手拍向追命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月如刀。
手如令。
——這一掌拍下去,要是追命不避,會不會日後就變成了一座無名英雄的碑?墓碑?
追命仍然沒有避。
不避。
是福自上門,是禍躲不過,對付像大將軍這樣的人物,應變不及,只好不變。
大將軍的手眼看要觸及了他的肩膊,忽然靜止了,轉而為他撣去肩上的一些灰塵。
「你跟人打鬥過?」
追命在一剎那問決定說實話。
「是。」
「誰?」
「三人,其中一個是‘下三濫’何家的人。」
「他們是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大將軍說,「他們見你傷了冷血,又是我的好幫手,所以遷怒於你,要殺掉你。」
押對了!
追命是在大將軍提問的瞬間想到:昨晚他們在危城藍衫北路上交手,大將軍耳目眾多,沒理由會不知道的,還是說實話的好。
——幸好說的是實話。
「你看,我沒犯著他們,他們卻要來犯我了。虎無傷人意,人有殺虎心。但我幸好也不是紙老虎。」大將軍恨恨地道,「我手上已有兩人死在他們手裡,六人傷在他們手上,我看,再過不久,他們可真的要來傷害我的夫人、兒女了。所以,我只好先下手為強
「他們連你都敢動,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崔老弟,我就為你出口氣;」大將軍仗義為懷的說,「我今晚就把這三個餘孽一網打盡,一人不留!」
追命著實吃了一驚,卻問:「大將軍已經知道他們匿伏之處了嗎?」
「我早已派出‘十六奇派’子弟去搜尋格殺他們了。」大將軍洋洋自得的道,「他們就窩藏在‘三分半臺’那兒,正好可以一舉殲滅。我已經傳達各分盟統領,這三個人,踩上我頭來了,一個也不許活!」
「十六奇派」就是武林中十六個武功詭奇的殺手幫派,即:海、風、託、跌、撲、衰、臥、服、扭、抬、頂、捧、浸、潛、僕、溜十六派。當年在「暫時客棧」狙擊舒無戲的,便是其中三派。
「他們伏擊我,我也狙擊他們,這叫以計還計,以毒攻毒!」大將軍眯著眼,向他迷迷笑道,「我也一併為你報仇,以牙還牙!」
——不好了!
追命心念電轉:
以大將軍的實力,要剷除依、二、阿三人,易如反掌,除非是有人先行通知三人馬上逃走。
——他們並不該死。
——得有人去通知他們!
「請將軍派我去吧!」追命向大將軍請命,「正好可以公私仇一起報,新舊帳一併兒算!」
大將軍呵呵笑道:「殺他們是小事,怎能驚動你?你輕功好,今晚,我要派你捎著揚奸,看他有什麼異動,我……對他仍然有點不放心。」
——究竟他是不放心楊奸,還是不放心我?
一向遊戲人間的追命,面對著這個鬼神莫測的大將軍,也難免有點疑神疑鬼了起來:
——他要對付「三人幫」,還是對付我?
就在這時,毫無來由地,那口古井深處,忽然「咕」地一聲,裡面似有一隻水鬼,正一口吞掉了一個月亮。center大壞特壞/center
追命決定去一趟「三分半臺」。
他要通知儂指乙、二轉子和阿里:趕快逃命。
他自恃輕功好——也許,通知了那三個傻小子之後,還來得及再回來「朝天山莊」監視楊奸。
他有一種感覺:跟大將軍的鬥爭,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了。
他從大將軍那兒出來,經過「刀蘭橋」,走過「帶春坊」,正要轉出「天朝門」,忽然聽到有人輕聲喚他。
原來那人出盡力氣在叫他,不過實在是有氣無力,有心無力,聲音仍微弱得可憐。
喚他的人是上太師。
「什麼事?」
「崔兄,有件事要你幫忙。」
「你說好了。」
「我懷疑他就是諸葛先生派到這裡來的臥底。」
「誰?」
「楊門主。」
「他?」
「是的。可是大將軍未必信我。那天的事,楊門主已把我整慘了。大將軍一向信重你,崔兄,由你來說幾句,會比我更恰當……你別不信,我可有證據!」
「證據?」
「對!」上太師死了一大截的神態像恢復了一些兒生氣,用眼角瞄著他支著腳的鐵柺,道:「你跟我來。」
彷彿他這樣說了,追命就一定會跟他同去。
追命果然跟他去了。
「菊睡軒」離此甚近,他先弄清楚楊奸的底細,萬一待會兒通知了阿里等人逃命之後趕返已太遲,也總有「情報」向大將軍「交待」。
何況,楊奸「居然」是「內奸」,實在也令他生起一種難以置信的好奇。
到了菊睡軒,上太師房中依然一地碎屏風和木屑,並未打掃收拾,才進房門,上太師要死不死的遷了給他一本書,道:「你翻翻看便知。」
追命看看書的封面,沒有書名。
他翻開第一頁,沒有一個字。
他再翻第二頁,仍是沒有字。
如是他耐心的翻了七八頁,仍全是空白。
他問上太師:「怎麼…………」
上太師全身發出一種濃烈的藥味:「你耐心點,再翻下去。」
追命再翻了兩頁,依然無一字。
翻到第十頁,才看到有一個大字。
十
追命不明所以。
他望向上太師。
上大師做笑,示意他翻看下去。
翻下一頁,又出現了另一個字:
追命問:「這是什麼意思?」
上太師這回胸有成竹的道:「你再看下去就會知道了。」
追命再翻一頁,只見一個字:
追命稍一咀嚼,一驚,扔掉了書,失聲道:「十三點?」
上太師死裡死氣的陰笑道:「對了,十三點。你連書皮一共翻了十三頁,已中了我‘十三點’。」
追命怒道:「你暗算自己人!」
上太師道:「那先得要看你是不是‘自己人’了。」
追命暗自運功,只覺四肢乏力,別說動手,就算要捺死一隻螞蟻,恐怕也力不從心了。
——「十三點」的毒力,非同小可,既可進入體內,要將之逼出,便極不容易了。
他心中驚怒:自己一時大意,對這個不諳武功且病得半死不活的老人家,竟疏於提防,此人精通藥力,現在落在他手裡,恐怕不易翻身,也不易超生了。
他口中怒問:「莫非你才是臥底內奸?」
上太師卻趨過身去,在追命身上用力索了一陣,嘿聲笑道:「這你是明知故問了。白天,在‘六分半亭’,我沒把你即刻認得出來,因為那天出現在這兒的蒙面人輕功高明,而腿子並沒有瘸。可是,今天下午,我經過刀蘭橋,發現橋底的溼坭,有一支柺杖的痕印——想必是那天你就在這兒,先棄了柺杖,再蒙上臉,才來救‘小相公’的吧?等辦好了事,你才在這兒取回柺杖,繼續當你的崔各田。可惜的是,那天下過小雨,你的柺杖在刀蘭橋的泥土上烙了印。」
追命冷笑道:「就算我把留在坭上烙了印又怎樣!我住在‘帶春坊’時常經過那兒,就不會留下痕印麼!就留不得痕印麼!」
上太師嘖嘖笑道:「你確會詭辯!但那也沒用!我記住了你的味道:松葉混合了蜂蜜,還有一點淡淡的酒味,我把你引來這兒,一嗅,便完全一樣了!」
追命心裡暗叫厲害,咀裡卻厲聲道:「你憑鼻子來斷定我的生死,分明是誣害我!大將軍可未必信你!」
上大師老謀深算的笑道:「所以,我也沒殺害你,我只不過要探明你的身份。要是我抓對了,有了證據,大將軍自然便會信服,自然就會犒賞我。我跟你無怨無仇,何故要加害你?我無德無能,又不會武功,既要靠山撐著,就得依附大將軍;要受大將軍重用,就得幹些出色的事來讓他看重。」
追命奇道:「你倒是怎麼憑空生出害我的證據來!」
上太師道:「證據就在你的身上。」
追命詫然:「我身上?」
上太師道:「我看過你的輕功,辨別你的年歲,如果你是諸葛那兒派來的,就一定是追命無疑,如果你是四大名捕之一,身上必攜帶‘平亂玖’,塊上印著你的掌紋,你要賴也賴不掉。」
說著,便去搜追命的身。
追命心中叫苦,知道這次理應難有僥倖了。
結果都非常意外。
出乎上太師意料。
也在追命自己意料之外。
——他自己的身上,居然沒有「平亂塊」?
(平亂塊去了哪裡!?)
上太師的臉色就像煎藥汁般的顏色:「你到底是誰?」
追命心中也一樣驚疑,口裡卻滋閒淡定的說:「崔各田。」
上太師迷惆的道:「你真的是崔各田?」
追命道:「你現在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
上太師道:「你身上沒有平亂塊,不見得你就不是追命。」
追命道:「可是你沒有證據,你就得放了我。」
上太師嘖嘖有聲地道:「你自己聽聽看:這多像捕爺們說出來的話!我們江湖上人,可不講這個。」
追命心中一寒,藥力漸漸發作,連話也說不清楚了,「你若無證據,私自殺了我,形同背叛大將軍。」
上大師道:「可是,如果我放了你,你會放過我嗎?我不會武功,你武功高強。再說,今晚的事,難道你不會記仇嗎?就算你今晚放過了我,來日,在大將軍面前,能保你不會誣陷我嗎?斬草須除根,若要趕盡,先得要殺絕。要壞,就大壞特壞,壞到徹底,切忌不好不壞,只害苦了自己。」
追命的心一直下沉:他已聽到外頭有衣袂閃動之聲,「你想怎麼樣?」
上太師笑眯眯道:你想,我還能放了你嗎?要少一個你,我也少一個競爭對手。大將軍不是常說嗎?對付敵人,只有殺錯,不放過。」
追命強自鎮定,「十三點」的藥力逐漸發作,他的聲音已近嘶啞,「可是,你殺了我,給大將軍知道,他也決不會放過你的。」
上太師湊近他的耳邊,一股老得近乎死了的味道,衝進追命鼻腔裡,耳中卻是聽到:我不必親自動手殺你,自有人想要你的命。如果大將軍查出來,也不是我下的手,跟我無關,不就得了。老弟,你還年輕,還不知道借刀殺人,最是安全省事。」
說完了這幾句話,上太師就退了開去,然後強提一口欲斷欲續的氣,喊問:「外面的是誰?」center敵人的敵人/center
他的話一齣口,人,就「掉」了下來。
像一隻一早已懸掛樑上的蝙蝠。
掉下來的人卻不像蝙蝠。
——那不是因為他樣子好看的原故。
因為他不像蝙蝠,卻似烏鴉。
一隻人形大烏鴉。
上太師也不驚愕,只問:「你是誰?」
「烏鴉」咧著白齒,一笑:「我是好人。」
上太師道:「我知道你就是‘五人幫’中的阿里。」
阿里點頭:「我是你的敵人。」
「不,」上太師向追命一指,道,「你的敵人在這裡。」
阿里奇道:「你們不是同一夥的嗎?」
「我在大將軍摩下做事,是被迫的。我不會武功,所以不會去殺人。他就不同了。不是他,你們的朋友冷血,又怎會傷得如此慘重?聽說他還打傷過你們。我今天把他制住了,交給你們,你們只管報仇,機會只有今次,可不能輕易放過!」
外面一個聲音快利的問:「你不會武功,又如何擒得住他?」
上太師毫無慚色:「我用毒。」
外面另一個尖銳的語音又問:「你不會武功,又怎知道我們來了?」
上太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這比狗還靈。」
問話的人在話問完之後,都「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出現得十分迅疾。
上太師只覺眼前人影一花,人就進來了。
這人十分瘦小俐落,容貌也精明英悍,——他行動這麼迅捷,大概跟他身裁有關。
事實上,一個人過了二十五歲後,容貌便得由自己本人負責;樂觀的人自然滿臉進取,悲觀的人難免唉聲嘆氣,暴戾的人總要目露兇光、雙眉緊蹙,仁慈的人笑意就算不在臉上,也流露在言談之間。
另一個是坐著把刀「飛」進來的。
刀彎彎。
像眼角。
像眉梢。
上大師當然知道他們是誰:
這是近日來,專門暗底裡「修理」大將軍手下的:
二轉子
儂指乙
——還有先前那個結實的黑小子:阿里。
上太師正是要等他們來。
——沒有這三人,他又如何「借刀」,怎樣「殺人」?
二轉子道:「你知道我們原來是要於什麼的?」
上太師道:「你們打算對付大將軍手邊所有的人,‘帶春坊’這一帶住的都是大將軍的手下。我聽說大將軍正找人來對付你們,沒想到你們卻已徑自殺入了‘朝天山莊’。」
二轉子道:「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件事。」
上太師問:「什麼事?」
二轉子道:「你是我們敵人的朋友,我力啥要相信你?」
上太師笑道:「他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們敵人的敵人,所以是朋友。你看,我已把他擒下給你們了。對真正的朋友,是沒有什麼不可以信的。」
二轉子問:「他中了什麼毒?」
「不是毒,」上太師道,「是迷藥。」
「十三點。」
他說。
追命在這段時候,幾次想發聲說話,但都沒有說成。
——「十三點」的藥力已全然發作,他連提氣說話都力有未逮了。
二轉子倒著頭看了看他,像看一頭從來沒有看過的動物,然後道:「這傢伙實在該死。」
上太師嘆了一口氣,道:「他實在該死,我雖然是他的朋友,但見他作過的孽,也決不能袒護他。」
二轉子道:「難得你深明大義。」
上太師道:「大將軍麾下,也有好人。」
二轉子道:「這我們當記住了,不能一竹竿打翻一船的人。」
上太師可沒忘記:「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
二轉子道:「上次我們跟他交手的時候,是吃了虧,但卻自他身上偷取了一物,似什麼軍令玉璽似的………」
上大師心念一動,忙道:「你且給我看看。」
阿里自襟裡掏了出來,在上太師的面前幌了一幌,道:「就這玩意兒。」
上太師本來毫無生氣的眼光頓時發了亮。center扮豬食老虎/center
追命卻打從心裡發出一聲狂吼:
不能給他!
——決不能給他!
玉訣已拿在上太師手上。
他馬上抓住追命的左手。對了對訣上印鏤著的掌紋,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詭笑。
他向追命瞄了一眼。
那眼色彷彿是說:你能抵賴得了麼!我今回就算不借刀,也可名止言順的殺人了。
「這是大將軍賜予他的密令,可見大將軍對他的信重;」上太師說,「你們要不要殺他?再不動手,尚待何時?」
二轉子說:「待你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
「什……」上太師詫然,「……麼?」話未說完,阿里已掀住了他。
他掀住上太師的手法很奇特。
他只扯住了他的頭髮,但上太師卻覺得全身至少有十六處穴道似被揪住了,痛苦得眼淚泉湧而出。
「你們要幹什麼!」他嘶聲道,「你們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
「你待我們是朋友?」二轉子恨恨地道,「你當我們是傻瓜蛋!」
阿里更正道:「不是傻瓜,是蠢材!」
二轉子反駁:「這又有什麼分別?」
阿里理直氣壯:「傻瓜有時是故作胡塗,有時也傻得可愛;蠢人是真的豬油蒙笨頭笨腦!?」
依指乙把彎刀的弧絳處平放在太師的脖子上,也只說了一句:「他是不是追命?」
上太師只覺得這句話像冰寒的刀子,直扎入他的心裡。
他只有答:
「是。」
依指乙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他既然是‘四大名捕’中的追命,那麼,你是他的敵人,自然也是我們的敵人了。你利用我們來殺掉他,是不是?」
上太師給他望了一眼,只覺得又多了兩把寒匕直扎入他的心坎裡去,只有答:
「是。」
.
依指乙又問:「你想不想死?」
上太師馬上答:「不想。」
阿里在旁插口道:「可是,你全身都是病,不如死了好過吧?」
上太師慘笑道:「一個多病的人,越發知道珍惜生命。」
依指乙道:「你要是不想死,趕快替他把毒力祛掉吧。」
上太師猶豫了一下。
刀鋒立刻在他多贅肉的頸上開了一道血口。
上太師搐了一下,嘶聲道:「我沒有解藥,要驅藥力,得要施針炙之術。」
二轉子雙眉一蹙:「要扎幾針?」
上太師道:「十三針。」
「好」二轉子道,「你扎。」
上太師知道自己有一線生機:「我救他,可以,可是你們也得要放了我,饒過我。」
二轉子道:「我跟你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上太師喜道:「你們三位是不會殺害我的了,是不是?」
他要的顯然是一句話。
他知道江湖上人注重的是一諾千金。
二轉子、儂指乙、阿里都說:
「是。」
「好。」
「可以。」
上太師再進一步:「求求你們,也請這位追命大哥也饒了我的狗命,免得他一旦復元,就要我的命。」
阿里問追命:「喂,你看怎麼樣?」
追命苦於說不出話來。
二轉子頭腦比較靈活,只說:「你聽著了,要是同意,就望向我;要是不同意,就看著阿里。」
追命的目光立時望向二轉子。
阿里怪叫道:「為什麼不同意才望我?應該是不同意才望向你才對!不然,望著儂老怪也無妨——」
二轉子不理他,向上太師道:「他是同意了。」
上太師依然搖搖頭。
儂指乙臉色一寒:「你想死不成?」
上太師慘笑道:「我一向貪生怕死。能夠不死,我就儘量不死。這位崔爺既是名捕追命,我自然信得過他言而有信,就是因為把他的話當話,所以,我要求就算把他給治好了,他也萬萬不要把今晚的事通知大將軍——否則,我就算活得過今晚,也活不過明天,不如趁替崔爺針炙之時,刺他一針,置之死命,我也好歹有個本兒了。
儂指乙怒叱:「你敢——」
二轉子忙勸道:「他說的是實話。」
上太師苦笑道:「你沒在背後說過任何人壞話嗎?話只要一說,就有給人知道你離間中傷的危險。我剛才以為你們三位……心腸子直,打算使你們殺了崔爺,再一一毒殺你們,好去大將軍處領功……卻不意反而落在你們手裡。我既然說了那麼多不該說的話,做了這麼多不該做的事,要想活命,自然就得趁還有一點睹本時,好好的搏一搏了。」
二轉子目光已閃動欣賞之色:「你說的對。」轉頭問追命,「今晚的事,一筆勾消。你的身份已暴露,上太師大概也不會再敢留在將軍府,你們倆就不告發,可好?」
追命的眼睛霎了霎,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道:「為證實安全無疑,待會兒這老鬼每扎一針,你要是覺得扎對了,就看向我(阿里大叫:望著我!),如果不對勁,就霎兩下子。」
追命眨了一次眼,然後停了停,又霎一次。
「那天,我們跟你交手後,盜得了玉塊(阿里怪叫:別搶功了,是我偷的,你才沒這個本領!),猜測你也是名捕,潛到將軍府來臥底。我們雖沒啥見識(阿里抗議:是你自己沒見識!),但這種玉塊卻是在冷血身上見過,所以自無置疑。而今,潛來這裡,也無非是想偷偷還給你。剛才得見這老鬼以藥制住了你,不知是敵是友,便想試上一試:他故意隱瞞這玉塊所示的身份,顯然是敵非友,我們才將計就計,以計還計,知曉玉塊辨別所屬者的方法是對照掌紋,這才把這老傢伙擒住了,替你解毒。這老傢伙好話說盡,行事毒辣,真是一個奸的好人!你別看我們笨笨的(阿里這時愣了一下,問儂指乙:我的樣子像笨笨的嗎?)我們可曉得扮豬吃老虎呢!待治好了你身上的毒,我們再來問你冷血下落好了。你同意嗎?記住,同意,霎一下;不同意,眨兩下。」
追命卻眨了三下眼。center扮老虎吃豬/center
大家都愕然。
大家都不明白追命的意思。
大家都想知道追命要說的是什麼。
(走!)
(快走!)
(立即走!)
——屋外,敵人已包圍了你們!
追命喪失了行動與說話的能力,但他的機敏和聽覺,並沒有受到影響。
他發現外面已來了敵人。
很多的敵人。
很多的高手。
——三人幫只顧著眼前的勝利,但卻忽視了可能面臨的危機。
可惜他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上太師也知道了外面的包圍。
——上太師也許「聽」不到,但他一定「嗅」得到。
——在「朝天山莊」的「菊睡軒」之外,出現了那麼多高手,那一定是大將軍手上的人,才可能大舉出沒。
所以,追命也認定上太師說那些話,提出那些要求,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