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裡跌倒,就在那裡爬起來。center我來也/center
梁癲與蔡狂,要決戰於淚眼山上、倒衝瀑下。
梁養養會去觀戰。
因為梁癲是她的父親。
蔡狂又是愛她的人。
她關心他們。
關心戰果。
杜怒福也要去觀戰。
他去是因為梁養養去。
他愛養養。
所以養養關心的,他都一樣關心。
婢女小趾也會去。
因為她的「小姐」養養去了,她當然不能閒著。
「青花四怒」:風威、涼蒼、寞寂、烈壯四人,也一道出發。
他們去是因為要護著會主杜怒福。
只有長孫光明和風姑沒有來,他們要為杜怒福把守七分半樓重地。
其實人的關係際遇就是這樣,全墜入因果裡,受機緣帶動,沒有幾件事是可以完全由己的。
有了生之後,就有愛恨嗔喜悲怨苦,然後仍逃不過一死,可是,如果真有轉世投胎的因果輪迴,沒有死,又焉有生呢?
說來,就算梁癲和狂放不羈的蔡狂,何嘗不是因為「五澤盟」和「南天門」的宿怨而致結雌!
然而,若無王安石與司馬光的新舊黨之爭,「五澤居士」蔡般若也不會跟鍾詩牛反目成仇了;當然,蔡京也不致藉此得勢,而諸葛先生更不會重掌軍機,以制衡奸相作惡,如此,也便不會訓練調教出「四大名捕」來了。
可是歷史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是由許多傷口和偶然串成的。歷史部掉入因果孽障裡,更何況是孤獨而無力可挽天的人了。
所以當同一所在的人,都往奢靡、狂妄、荒淫、囂張、浮誇、物慾的方向妄然前行,全無顧礙,故而造成了一種共業,直至墮劫披禍,已回首無及。
同理,如果同一處的人,都只顧爭權、奪利、殺戳,禁制、伐異、迫害的路線悍然猛進,不生悔念,屆時,這聚合的煞氣會自毀反撲,蒼生難免永劫沉淪,禍亡無日。
或許,積善不見得即有善報,但人人行善助人,這地方想不興旺發達,強盛繁榮亦庶幾難矣。
就算不說因果輪迴,但在常理推度上,這也是合理的。
鐵手也會去。
他當然去。
除了他想觀戰以及要勸戰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從李鏡花處知曉:
李國花就把守在「倒衝瀑」附近。
——「青花會」,慎防「大連盟」的襲擊,正加派人手,嚴密佈防;「鶴盟」與「燕盟」唇齒相依,趕來助拳,自然也把手下大將交予杜怒福排程;「大相公」把守「倒衝瀑」,位居要津——「倒衝瀑」位於「青花會」要寨「七分半樓」之後,若給敵人奪此陣地,如刃抵背。
鐵手要見「大相公」李國花。
因為他要向李國花傳達口訊:
——李鏡花在等他。
抵達倒衝瀑之前,水聲從潺潺到轟轟,未見瀑已感到水氣。
愈近瀑布時,月色愈模糊。
開始的時候,鐵手以為是水氣所致,此際只上了半山,水氣已如此濃密,要是上到山上,豈不是難以辨物?他走上了山坡,身上衣衫盡溼,像沐浴一般,但又比沐浴更清爽多了,彷彿全身都沾染了月華的仙氣,那種清清、涼涼、沁沁、醒醒的感覺,心頭舒快,是洗澡所不會有的。
後來他才知道,待他上了山頂,水氣反而沒那未密佈,空氣更為清爽,彷彿這時候流的汗也是香甜的。
月色模糊是因為天將破曉,漸見曙光了。
原來這口瀑布,長達百尺,分成三段,每段長數十丈,是在第二層後才遇上突露堅硬的巨巖,是故水花四濺,互相激撞爆發,化成千萬億顆珍珠,高湧天半,遍灑如雨。在山下的七分半樓和久久飯店等村鎮,天色盡為水氣所溼,便是因此之故。
到達了崖口,瀑布掛落之處,反而水霧不聚,清朗舒快,水瀑所掠處是一個百丈深洞,水流頓失依靠,便像珠簾一樣,化作千億水線,一瀉而下,勢甚洪烈,除非勁風急襲,才會送來如雨水霧,否則,人到這裡,山高月近,在萬馬奔騰、千聲同鳴中,卻生出塵之靜。
這瀑流清奇絕美,萬壑奔湧,氣勢磅礴澎湃,順流直下,一墜千里,但依然秀美清麗,卻不知因何名為「倒衝?」
在瀑布第一段及第三段處,都各有一潭,因山勢斜陡,在山下亦可得見,此二潭與第二段突出之奇巖相隔,恰映成像兩顆眼睛的般的奇景,注入了湖水,就像兩隻汪汪淚眼,難怪稱之為「淚眼山」。
鐵手一面欣賞奇景,一面上山。
他心中不免感嘆:
如此良辰美景,他卻是要去看人相鬥。
——更煞風景的是:聲音。
拖重物磨擦地面的聲音,響在如此山色月意、水氣潭影之中,破壞了如此良宵靜夜,嚇得兔走雀飛。
那是梁癲拖著他那口大房子上山的聲音。
實在不可思議:梁癲憑他個人之力,竟能拉拔整座房子上了這座山。
一路上,梁養養怪嫌煩的對她老爹說:「你別把這山色美景全毀了,你這樣拖著走,過一處毀一處,花給壓死了,樹給壓斷了,好好一處勝景,給弄得面目全非,滿目瘡痍,你可讓我這做女兒的怎麼向杜會主交待?」
梁癲果真是聽他女兒的話。
他繞著走。
他專選堅硬的岩石上走。
——這樣才不致把樹根草莖颳起。
可是有巨巖擋路之處,也定必更為難行。
更陡。
所以梁癲是往陡處走。
他揹著間大房子,居然走得稀鬆平常。
鐵手跟著他的路線走。
他看梁癲年紀大了,萬一掮不下來,他也可以接個援手。
——如今看來,似不必了。
——用不著了。
這間房子就像他的「殼」你幾時看過鳥龜、蝸牛、田螺會丟掉了殼脫身而走?
——它們不興著「裸奔」。
路上,鐵手不禁向梁癲好奇的問:「你為何不把房子放下來,而要揹著走呢?這樣不辛苦嗎?」
梁癲畸怪的望著他,張大著口,瞪大著眼,好像剛才聽到的不是人話,他現在看到的不是人一樣兒。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揹著那麼多那麼重的東西走?」
「我……?」
「你揹著一大堆勞什子的國家民族、義氣俠心、法理人情、鳥七八拉的東西,豈不是比我更笨更重!」
「……我……那是我的責任。」
「責任?誰沒有責任?一生下來,親情職分、愛恨情仇,全掮在肩上,無形的比有形的更多牽絆,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難解決,何獨我一人背房子上山!」
「是……借問前輩,您何時才能放下背上之物?」
「放下?人死了,就什麼都放下了,不放下也得放下了,也不由得你不放下。人生下來,出世的時候,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偏偏又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之一。出世之前的事,不知何來。出世之後,便開始有責任了,就得背上東西了。一直到人生另一件大事:那便是死。死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你不可以長生不老,就算自殺也不是可以求死,而是一種求生不能的力量倒過來扼殺了你的生命,到頭來死仍是無常的。死後何去,誰知?所以一生一死之間,便要掮上重物,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走一天比一天陡的山路,如此而已,你問我幾時卸下來,莫非是要我死不成?」
鐵手無言。
他領悟了一些事理。
他常向人發問,從不會為了表現自己的博學睿智,只真心誠意向人討益,讓對方發揮之餘,自己更可以多學一些東西。
其實他的話並不算多。
必要說時他也能口若懸河。
但他向來聽得多、問得多,沒有必要,便不多說,所以人人都喜歡跟鐵手交談。
因為談話貴在相契,不在爭辯。
俟到了山上崖頂,鐵手才頓悟「倒衝瀑」之由來。
原來,在瀑布源頭看下去,水流爭道,頓失所倚,千簾結束通話,激衝而下,一越十數丈,到了第二層突巖時,水花激濺,有的反射了上來,造成第二層瀑與第一、三層間一層水霧,冉冉而升,像瀑布流到此處又陡衝了上來似的,但又未能升上崖頂那麼高,在月華照射之下,水天浩渺,石流相映,竟幻起了一道色彩詭麗的彩虹。瀑布映照出燦爛的彩虹,鐵手是見得多了,今回卻是第一次得觀月華也可映出彩虹來,只不過這彩虹比日間黃昏的彩虹清奇詭異得多了,也更幻麗無端,不禁更衷心感嘆這妙造自然,美不勝收。
梁癲不看瀑。
他沒興趣。
他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然後說:
「那小子,不敢來了,」
他跟蔡狂不同路上山。
蔡狂本跟他是不同道的人。
梁養養生怕她爹爹毀了山景,所以跟鐵手、梁癲同行,杜怒福和青花四怒、小趾等,則和蔡狂一道上山。
而今,山上不見蔡狂。
只見飛瀑和月。
梁癲嘿嘿笑道:
「那小子終於還是怕了……」
話未說完,只聽「嗖」的一聲,黑裡上突扔落了一物,勁急無比。
梁癲一掣腕,接住了來物。
原來是一塊黑巖。
石仍溼濡。
——這顯然是第二層瀑布旁的石塊。
石塊上刻了幾個字:
「咱嘛呢叭咪眸」
左邊部首,原是「口」字,但都刻成「1」形,一看便知是蔡狂手筆。
梁癲接石在手,冷哼一聲,怒叱:「既來了,鬼鬼祟祟躲著作甚!」
只聽一人吼道:「我來也。」
這正是蔡狂沙嘎的語音。
語音自第二層瀑傳來。
原來他才上得第二層瀑布,但在此萬流奔墜、擊石濺花的巨響中,仍能聽到第一層瀑崖頂梁癲奚落的話語,並一揚手便把刻石聽聲辨位準確的扔向梁癲,這份耳力和手勁,當真是非同小可。
這時,鐵手忽聽一人冷哼道:
「怎麼杜會主沒有一道上來?」
鐵手一回頭,就瞥見屋頂上、金牛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漢子,雙眼精光炯炯,像一隻蝙蝠般倒掛在那兒,正往瀑布下層凝望。center我去也/center
梁癲怒喝:「滾下來!」
那漢子道:「這地方是我把守的,你弄得山搖地動,只不過為了拖間破房子上來,還敢囂張取鬧!」
梁癲嘿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有眼不識泰山!我的房子是神龕佛殿,怎容你褻瀆!?快滾下來!」
那漢子冷然道:「你不用‘滾’了,而用‘請’字,我早就下來了。好好一座房子,平平凡凡一間屋子,你偏要說得這般玄,還把房子背在身上,真不嫌煩?造作!」
梁癲這回可真的火大了,咆哮道:「你是誰!?青花會竟有你這種目不識丁、目無尊長的小嘍羅!」
一面說,一面往上看。
他的雙眼金光大盛。
梁養養忙不迭的說:「不,爹爹,他是‘大相公’李國花李兄,是自己人。他不是隸屬於‘青花會’的,只是‘燕盟’鳳姑請動他大駕,前來護守這要塞,爹莫要得罪高人。」
遂向倒掛在屋頂上的豔麗漢子盈盈的道:「他是我爹爹,也是趕來助拳的,卻撞上狂僧,兩人一定要比鬥,我怕他們在七分半樓前交手,會影響大局,所以要他們來此地交戰,已央得杜會主允可。因不欲他們沿路起衝突,所以分別上山。會主跟狂僧一道,我則送我爹來。李大相公,你就當給我個面子,相就一下吧,我爹當這房子是寶,你反正看不在眼裡,就別碰它好了。」
李國花聽罷,整個人就掉落了下來。
眼看他這樣直挺挺的掉落,必碰得個臉青鼻腫,搞不好還會滾下山崖,卻見他嗖的一聲,已掛在一株自崖邊突長上來的樹椏上,倒是真像一隻蝙蝠。
他穿黑色勁裝,身披黑色大氈,內裡滾鑲著腥紅的緞錦,但眉濃目豔,眼色很厲,左額一顆痣,比美人痣還妖媚;世上所有的蝙蝠和蝙蝠精,才沒那麼妖豔;世上所有的漢子,也沒有他那麼俏煞。
只聽他道:「原來是‘瘋聖’梁癲,這倒是失敬了。既然會主夫人這樣說了,我不招惹他便是,我剛才已收到勁鴿傳訊,說會主和客人會上此地來,卻不知是何貴客,原來是鼎鼎大名,梁癲蔡狂!」
他的語音很輕,很清,只要他把話說得再脆上一些,絕對跟女人說話(而且還是十分清脆的女音),沒什麼兩樣。
鐵手卻馬上聽出:
這人受傷不久。
——而且內傷未愈!
(他是怎麼受傷的?)
他從對方的內傷裡竟「聽」出了一些熟悉來。
這時曙色漸亮,月未消隱,蒼穹上出現了日月交替的奇景。
換作平時,梁癲早要跟李國花過不去,但他現在要聚精會神,集中全力,先對付蔡狂再說。
他已欠下蔡狂一諾。
他已不能敗。
——為了「南天門」,他更不能敗。
——為了日後昌大傳播自己的教派法力,萬萬萬不能敗!
一個本來自自由由的人,往往就因為信仰信念、親戚親友、名譽地位、權力面子……種種枷鎖,以致要做這樣做那樣,不能做這樣做那樣,好好的一個人,成了各種虛識幻象裡的奴隸。
人人都被這幻名虛位所羈靡,就像梁癲身上所背的房子那樣,推不開,甩不掉。
許是因為這樣,梁癲乾脆把它掮在背上,不甩開。
彷彿正如梁癲不摔掉那口房子一般,蔡狂居然遲遲不肯上來。
梁癲發現他竟在第二層斷巖瀑布觀水花,意態悠閒,而且還正在巖上鑿刻起經文來。
至於杜怒福與青花四怒等,則仍在第三層瀑潭處。
梁癲可沉不住氣了。
他向下吼:「狂王八,你不敢上來!?」
蔡狂好暇以整,悠悠閒閒的道:「癲老鬼,你不敢下來!?」
梁癲咆哮:「我們約好好在倒衝瀑一戰,你不敢來,便算輸了一仗!」
蔡狂裂嘴笑:「我們約好在倒衝瀑決戰,可沒說好是那一層,這兒不也是倒衝瀑麼?是你不敢下來,認輸便罷!」
梁癲怒叱:「我不敢下來?我不敢下來!好,我就下來。」
蔡狂仰天大笑:「你下來,可先想清楚哦,咱們已到了倒衝瀑,我隨時都可以出手,你隨時都會敗於我手嘎。」
梁癲直著嗓子像他喊天問般的(不過天問時是仰首問天,現在是探首呼瀑)大喊:「你才要當心呢,我就下來,你隨時要喪在我手裡!」
瀑布千流迸湍,萬眾競奔,流輝電射,急漩狂湧,衝激石上,打在巖上,聲響何其之大,可是完全掩不住狂憎瘋聖的對話。
梁癲心知即將一戰,興奮得目中金光灩然大盛。他向女兒點一點頭,道:「我要下去了。且看你爹如何大展神威吧。」
梁養養急道:「爹,蔡狂他是激你下去。」
梁癲豪笑道:「爹作戰數十年,大小戰百千次,還會不曉得麼?他若上來,我居高臨下,若動手,他準吃虧,若我這樣下去,他動手,我吃蹩。」
梁養養心切的說:「那您還要下去?」
梁癲做然道:「我豈是這般下去!我既要敗他,就得施展神技,讓他折服得沒二話說!」
說罷,居然仍背起他那所大房子,向養養、鐵手、大相公唱了一個喏:
「我去也。」
竟然往瀑布瀉落處直躍了下去。
他竟不是「走」下去的。
他完全不按「正路。」
他是「跳」下去的。
——誰都可以想像:這麼高的斷崖,一個人連同一所房子(還有房子上的牛,所造成的衝力!)
那是一種極大的毀滅之力!center山明水秀好刀光/center
從偌高的崖上急流猛墜而下,是一個揹著房子和牛、戴著腥紅僧帽的癲人。
他急墜,越過所有瀑布的水。
他墮落的地方,正是蔡狂之所在。
蔡狂仍在刻經。
他只刻了三個字:
「俺嘛呢——」
還未刻完。
他以為把梁癲激下來,對手功力再高,只要是頂著間房子以及房子上的牛走陡削的下坡路,他就有本領教對方翻一百八十個跟斗。
沒料,人是給他激下來了。
——他卻是這樣子下來的!
他一時避不了。
況且他的經文未刻完:他曾許下大心願,要刻一萬九千九百七十六次另一個字的「六字真言」,而且決無未竟之作。如果他要避此萬鉤之勢,縱能全身,這巨巖刻字也得給壓毀當堂。
這一猶豫間,梁癲來勢,何等之急,他已避不及。
只聽他大喝一聲,雙手左右一分,劃作半弧型,合什往前一拜,指向墜人、屋、牛,這剎那間,第二層巨巖上的水花,突然平空飛流乍起,激揚沖霄,化作噴泉一般的水氣霧牆,竟把梁癲的急墜隱隱托住。
只見水花四濺,瑞彩彌空,像一道冰花水城,燦若錦繡,托住了人、牛、屋,水花更因日月並照,幻起了數道絢麗已極的彩虹,吞吐若龍,相互遨戲,壯麗絕倫,彷彿千朵彩蓮水仙,裹綻著凡間的人牛和房子,尉為奇景。
這一剎間,蔡狂已運用他的「大威德金剛」手印,口唸「大威德金剛咒」,心身觀想「大威德金剛」,他渾身自然也發揮出一種「大威德金剛」的法力。
鐵手往下觀望,目為之眩,心知:所謂佛法,只是教你如何做人,佛法的最終目的就是成佛。既然人就是佛,只要懂得妙觀察智,修功德成智慧,佛自然便活在心中,存於腦中,自身在便是佛身在。運用精神集中、意志力量去觀想一尊佛的儀貌莊容、法力道行,自身自然可幻化成佛、佛我無礙。而今蔡狂便是用密法中的大修為,幻化成「大威德金剛」,托住梁癲本無可匹御的一壓,而還以足代手,在巖上鑿續刻真言中的後三字!
鐵手歎為觀止,道:「他們當真是武鬥了!」
梁養養微嘆了一口氣:「可惜他們把力量都用在互鬥上。」
只聽梁癲哈哈大笑道:「好!你不惜託我大腳,但我偏要下來,你試這個瞧瞧。」
這時,蔡狂以用腳趾下鑿,刻下「叭」字。
那是真言中的第四字。
梁癲躥入屋裡,也不知他在做什麼。
蔡狂正待刻第五個字,卻見梁癲已拿出把劍來。
那劍貌不驚人,又黑,又鈍,又曲,又鏽跡斑斑,還有一股臭味。
梁癲雙手舉劍,向天大吼一聲:
「人不容天!」
一劍斫下去。
轟隆一聲,那道水雲幻牆,給砍出一道分線來,人和牛及房子,全乍傾急墜了下去!
蔡狂大吼一聲:「別毀我真言!」
拔刀而出。
刀一離古銅銷,一時間,彩虹的色彩全幻漾在刀鋒上,這一刀斫出,所帶過的不止是刀光,而是一道七色絢麗的虹影,形成了山明水秀裡好一片奪目的刀光!
鐵手發現這刀便一齣手,都能吸盡天地光影成為刀氣,脫口道:「‘大我刀’!」
這一刀連同彩虹七色,幻成八道色勁,斫向正急墜下來的梁癲。
梁癲大笑:「好!」
舉起他那把破銅爛鐵一架。
這刀劍互擊,這剎間,沒有星花,沒有響聲,但驚人的是,鐵手、梁養養、李國花人在崖上,分明看見:急湍飛瀑,倏然在往斷崖墜下之間,停了一停,然後又續;而在第二層瀑巖的杜怒福和青花四怒,也目睹四濺的水花迸流,乍然停了一停,然後繼流不息。
連同自己的心跳呼息,也都停了一停。
——這一刀劍交擊,竟能使天地呼息、萬物斷續,都為之靜息!?
這回是大相公禁不住喝一聲採:
「‘小我劍’!」
——梁癲手上那把廢鐵,竟是名聞天下的「小我神劍」,這一下,剛好與蔡狂所持的「大我神刀」互相剋制。
刀劍相交,蔡狂已用趾刻下真言第五個字:「咪」。
這剎間,除了水流陡止之外,長刀的彩影忽然盡失。
這刀變成了一把黯然無光的鈍刀。
反而梁癲的劍,七彩斑麗,燦然奪目。
梁癲狂笑,「還你一劍。」說著一劍刺出!
劍不是刺向蔡狂。
而是刺向蔡狂的刀。
蔡狂竟然棄刀。
他那一把刀,竟自行與梁癲的劍交戰起來。梁癲初時還挽著劍招架。打了幾招,他自己已似乎也招架不住了,遂棄了劍。他的劍自行與刀在空中交戰了起來。這時候,蒼穹上東西二方,正好是旭日殘月互照相映。一下子,殘月無光。一忽兒,雲掩初日。刀劍倏忽起落,宛若這不只是一場人鬥,也不是兵器交戰,而是日月之間的光影之戰。center刀光就是天光/center
天,漸漸亮了。刀光越來越盛。彷彿刀光就是天光。蔡狂用足刻字,但此時反而顯得心絀力耗,每一筆一劃,似費莫大力氣,幾難竟筆!但縱是這等情境,他的字仍刻得力道遒勁,「口」字邊仍以渾圓的「1」字取代。梁癲滿額都是汗。他的汗與殘月、旭日一映,竟是青色的。他突然解下了紅色僧帽,喝道:「求饒吧,我就讓你把字刻完。蔡狂一甩散發,赫然見他額上肉瘤,完全成了紅色,鮮血正自瘤子周邊中滲出,十分淒厲可布。他只說了三個字:「去你的!」梁癲便把帽子向他罩了下去。蔡狂突然背向梁癲。他赤裸上身。背上有幾個大疤瘌。背部刻有經文。帽子就罩在經文上。突然之間,鐵手,梁養養,李國花,杜怒福,王烈壯,張寞寂,李涼蒼,陳風威,小趾,均覺日月一黯,競看到瀑流變成血紅色(事後,有的說看到的是金色,有的說是墨綠色,有的人說流下來的不是水,而是火)!這只不過是剎瞬間的事,水流又回覆正常。梁癲低吼一聲,伸手抄住了長劍。蔡狂挽手執住了刀,回身之際,梁癲眼仁裡忽彈出一顆赤丸,射向他的天心部位!蔡狂張嘴一口咬住了紅丸。他全身一顫,牙齦激出鮮血。但他最後一字:「眸」已寫成。這一顫,使他最後一鑿,失了準頭,拍的一聲,星花四濺,巖塊鬆脫,連同六字真言,一起滾落下瀑布去!這一塊岩石,一直彈跳滾墜,直隨瀑流滑瀉至第三層,花地落於淚眼潭中,才靜止不動。恰好,這時紅日冉冉東昇,巨炬燭天,太陽彩麗的照在水珠上,水珠打在岩石上,岩石上的六字真言,「咱嘛呢叭咪眸」,六字正向著朝陽金光,陽光和著活簾似的水珠,水珠發出極美麗燦亮的光澤來。日後,這急瀑深潭之中,竟然有一塊奇石上刻有經文,令人歎為觀止,認為神蹟,稱之「佛現巖」。蔡狂字成。他已勝了一仗。但岩石已落下。也輸了一戰。他憤怒。他一撂散發,露出猙獰的肉瘤,目現異光,正要一掌反拍天靈蓋。梁癲見狀,連退三步,一躍上屋,雙手摟住了金牛。梁養養深知二人武功性情,知道他們正擬以自己本命心竅來施最後法力,不惜元神破竅出拼,如不能取勝,便立即法破身亡。所以她在崖口出盡力氣叫道:「不要!你們不要這樣!你們定要鬥死對方,我便先跳下去,死給你們看!」兩人聞言,都頓了一頓。紅丸遂飛回梁癲目中,蔡狂揩去唇邊的血。梁癲喘急道:「好,咱們鬥過文,牛過武,鬥過法,鬥過光,現在來場聲鬥」蔡狂慘笑道:「怕你不成?」兩人遂都端坐下來。蔡狂手持「穢跡金剛」手印,低念「咱嘛呢叭咪眸」。梁癲跌坐屋頂,倚牛持「時輪金剛」法印,高喊了一聲:「人,不,容,天!」兩人喊聲愈來愈低,低不可聞。愈來愈高,高而漸沒。
但都愈來愈快。
鐵手只覺心神震盪,但見瀑布水流,也一舒一滯,甚不暢順,瀑沫電漩,互擊相號,吞吐遲艱,知道是受二大法師聲斗的影響,大自然的秩序為之堵塞倒錯。
要知道人只能聽到一定的聲波聲響,頻率太高和太低的,都無法聽得。其實宇宙萬物,看似靜的,俱有所動,根本整個大地宇宙,都在運轉自動;就算是周遭的微塵細粒,身內的五行元素,也莫不在震動不已。但凡震動,必發聲響,六字真言裡的「咱嘛呢叭咪眸」,即含有天地萬物間由靜至動、由動入靜的聲響,而梁癲天人之間的厲呼,也並聚激發了宇宙間的一種無上的大力。
他們之間看來只是發出唸咒、天問之聲,但音階多變,竟有逾百萬以上的音素,每一個字詞都有多個音素構成,多寡不定,變異急劇,配合繁複,徐疾有致,這些音色雖不一定讓人聽得清楚,但所發出的音波,聚合了大自然法則無形無尚的大力,正在互相攻守,鬥個好不璀燦。
梁癲和蔡狂,自然都是道行高深之士。鐵手見蔡狂一面抵禦梁癲攻襲,一面以趾刻字,其實已把腦力心神,轉化為二,遂能把思考轉入腳部,完成刻字。梁癲真的以眼為神,把「眼神」二字傳入密法活用了。把情緒上所發出的光芒(例如生氣時臉紅、恐懼時臉青)化力神兵利器,如果蔡狂不是以丹田升至喉頭的一股真元抵住這「眼光」,只怕立刻就要橫屍瀑底。
——像這樣兩大高手,如果把力量聚集起來,用以斗大將軍甚且蔡京這等奸臣權宦,那該多好!
——然而他們卻在此地自相殘殺!
只見梁、蔡二人,久鬥未息,久戰未下,蔡狂的手又漸漸舉起,要自百會穴擊下;梁癲又再倚近金牛,要摟向牛頭:鐵手知道兩人正要以自己的性命修為放盡一拼、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這邊的梁養養急得淚花亂轉,頻呼連連,而下面的杜怒福也叱喝連聲,要阻止他們以斷殘自身性命冒死求勝之舉,無奈二人正以聲波力戰,既把至高音元和極低音元只傳敵方而不致傷害他人,但他人的語音也決透不過他們的聲牆:這下是,他們倆旁若無人,毫無障礙的決一死戰!
正是不死不休。
鐵手再無可忍,遂一拳擊在山頂大地上,匐然有聲,並大喝道:「天就是人,何必苦苦爭勝!」
同一時間,雲海綻開,金丸躍出,一顆麗日,正光照大地,灑下光霞萬道,遍照三瀑兩潭、山上山下!center鐵手鬥癲狂/center
這向下的一聲斷喝,猶如陽光遍灑大地般,正轟轟發發的傳了開去,只見第二層的兩人,都一起終上了口裡的唸唸有詞,各向上望來,神情十分錯愕。
這時旭陽普照,兩人這一仰臉,只見蔡狂臉色十分蒼白,像在牢裡渡過三十載似的;梁癲則雙目神采盡失,猶如臥病三十年。這一拼畢竟使他們力耗神損。
他們頗感震異的是,兩人本在各以音波侵殺敵手,突然之間,有一股力量,不是天,也不是人,既非佛,亦非神,只是大地之聲,把他們的聲音隔絕了,然後才聽到鐵手內力充沛的喊話。
這時候,他們才弄明白:那是鐵手敲擊大地的聲音——但那一擊,彷彿把整座山所有的岩石都拍醒了,發動了,來阻止二人互相傷殺的咒語。
他們決不信憑那樣一個「六扇門的走狗」,居然會有此功力/魔力/法力/神力!
所以他們自是無盡差愣。
鐵手仍在崖上。
他隔著一層瀑布喊話:「你們別打了。修法的人,首先是戒嗔入定,你們這般仇忿衝動,跟修行相去天壤,我看你們不是成佛,而是入魔了!是真英雄的就拿威風去鋤強去暴,而不是勇悍內鬨!」
梁癲向上吼道:「我們鬥個死活,關你屁事!」
蔡狂傲然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
梁養養哭著道:「你們別打了好不好……」
梁癲道:「我贏了就不打。」
蔡狂道:「他輸了就不打。」
鐵手忽道:「要是你們兩人都敗了呢?」
蔡狂眯著眼嗤笑:「就憑你?口出狂言,當真比我還狂!」
梁癲吐了一口唾液:「我呸!你別恃著有御賜名銜,我就不敢殺你!」
鐵手只問:「如果你們都輸了,是不是就不打了?」
蔡狂哈哈笑道:「輸了就認了,有什麼好打!但要是有人在送性命,也怪不得我!」
梁癲雙目又綻出金光:「怎樣?你真的不知好歹,非要我為你超生不行?」
鐵手道:「為了使二位不再互相殘殺,我只好勉力而為了?」
梁癲搖頭嘆息:「你真的是找死,那我也沒法了。你的內力不錯,接不下就不要硬接,認栽算了。」他其實也心知鐵手厲害,但總不認為能在他自己手下取勝。
蔡狂則道:「我們兩人,你隨便挑一個吧。」他其實也不想跟鐵手交戰,因先前領略過鐵手武功,自信自恃必能格殺對方,但一來不想得罪諸葛的人,二來就算能取下鐵手,恐亦無餘力取勝梁癲了。
鐵手平和的道:「那我就大膽兩位一齊挑了!」
「什麼!?」
「狂妄!」
一時間,梁癲蔡狂,都忘了向來妄尊自大的是自己,紛紛喝罵鐵手囂狂。
其實不但蔡狂梁癲,就是杜氏夫婦、青花四怒和大相公,也無一不震怔當堂。
——敢情這位捕爺是自尋死路、自取滅亡!?
「你活不耐煩了?」
「我一向貪生怕死。是要活得好,我希望能活得久一些,那是好事。活著多快樂,既可以幫助人,又可以受人幫助,我才不想死。」
「那你瘋了不成!?還是發了狂!?」
「兩位一尊為‘瘋聖’,一貴為‘狂僧’,我可頂多只是一雙鑲了鏽鐵的手。」
「你敢單挑我們兩人!?憑什麼!?」
「就憑一番好意。」
「好意!?」
「我不想眼見武林兩大宗主、兩位高手、兩名罕世難逢的武術大師,玉石俱焚,兩敗俱傷。」
這句話兩人都聽得進去。
——但只是上半句。
「不是兩敗,打下去我是贏定了的。」
「我是玉,他是石,他焚,我不焚。」
兩人幾乎又為爭這個而動起武來。
「兩位前輩如果要動手,盡向我身上招呼便是。」
「你屬何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