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要講緣份,可是成敵更講究緣份。
有時候,敵人比朋友更能使人奮發。
令你進步,沒有了敵人,就失去了競爭;
找不到敵手,便失去了目己。
所以敵人可以說是比朋友更有用的朋友。center力拔山兮氣慨死/center
梁養養死在廚房,鍋裡仍煮著面。
誰殺了她?
——誰是兇手?
先不是哀傷。
而是震驚。
一個好生生、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乍遇此事,是教人無法接受多於傷心難受。
最傷心的人應該是死者最親近的人。
養養死了,最傷心的當然就是梁癲和杜怒福。
可是兩人反應迥然不同。
兩人初都不信養養竟然如此便死了,梁癲即俯身喊她、探她、摑她、搖她,及至確定她已喪命,才愴天呼地捶心捶胸的嚎哭了起來。
杜怒福則很安詳。
他臉上竟沒有再出現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悲貌。
他竟此跌坐閉目,彷佛入定。
靠近他的人都隱約聽到,他以一種誦經似的喃喃低語:
「……這不是真的,這決不是真的,這絕不會是真的。養養,你沒有死,你不會死,你決不能死……我在做夢,我是在夢中,我一定是仍在發夢……」
長孫光明和風姑,都很驚愕。
長孫光明制止了梁癲傷慟中的自傷。
鳳姑正留意著杜怒福,怕他有不測之舉。
杜怒福卻很「寧靜」。
鳳姑聽到杜怒福的低語,本來舉止宛若貞靜女子的鎮定的她,一下子,也因為女性的多愁善感,而湧出了眼淚來。
鐵手原跟這些人都不熟。
今回只是第一次會上。
所以他反而冷靜。
他先去探養養的鼻息。
然後他把她的脈。
他還使她張開了嘴,去審視她的舌頭。
梁癲淒厲怒叱:「別碰她——!」
長孫光明知道鐵手的用意,忙勸道:「我看鐵捕頭這樣做,是有深意的,他要探究杜夫人的死因……」
梁癲猛然吼道:「什麼死因,我抓下姓蔡的,分屍三千段!」
他正說著的時候,鐵手發現養養背貼的地上滲著血水,他翻過屍首,地上一灘鮮血,養養背部衣衫撕破,嬌嫩的背肌竟刻上了幾個鮮血淋漓、怵目驚心的六個字:
咱嘛呢叭咪眸
血水本已幾近凝結,但因鐵手掀動屍首,血痂迸破,才又滲出血來。
梁癲一看,齜睚盡裂,怒吼:「果是那喪心病狂的小子乾的!」
雙掌一抬,震開長孫光明,正待躍起,忽一個跟斗,撲地而下,哇地嘔了一口血;原來他怒急攻心,雖有力拔山兮的氣慨,但因喪女之痛,椎心刺骨,氣概盡死,加上他先時與鐵手及蔡狂比鬥之時,各負了傷,這一觸動,當即吐血。
長孫光明道:「梁兄,你這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我們先收殮養養,再來議定……」
梁癲狂吼:「議你個頭!不殺蔡狂,我誓不甘休!」
鳳姑道:「大敵當前,我們先行自相殘殺,未免不知,要成大事,得要相忍互重。」
梁癲咆哮道:「相重是互相尊重,天下那有我忍他,他不忍我的事!他殺了養養,我不殺他,我是人嗎!」
鳳姑道:「可是,他為什麼要殺養養?」
忽聽杜怒福平聲道:「人是不會殺死自己心愛的人的。蔡狂很愛養養,他沒道理會殺她的。」
杜怒福痛喪愛妻,鐵手怕他生受不起這般打擊,卻沒料他開口說話,還能心平氣和,持平論事。相比之下,梁養養忽然身亡只令他一愣,杜怒福的反應才教他大震;他向以沉凝穩重見稱江湖,但乍見愛妻喪命仍能這般氣定神凝,鐵手也自嘆弗如。
就在這時,一人急奔而入。
這入左頦有一顆大瘤。
正是,「青花四怒」中的陳風威,因疾奔急馳,氣喘未定。
「報告會主。」
然後怔住了。
因為來人已看到會主夫人身亡於地。
杜怒福知道自己手下一向強幹精明,尋常事不會倉促入報,便問:「什麼事?」
陳風威張大了口,只說:「……會主………會主夫人她……她怎麼了……」
其實,他問的時候也一眼看得出來:會主夫人是「怎麼了」,所以,他問的問題已不需要答案,而發問的神態是傷心欲絕。
杜怒福不答他,只問:「是什麼事,你說。」
陳風威這才說出:「剛才小趾拿了夫人的手諭,到第七樓來,向我提取金梅瓶,我見既是有夫人的手令,也就交給她了。現想來有點不妥,所以就急著上來向會主報告一聲,沒想到……」
他的臉肌抽搐著,彷彿頦上的瘤也脹大了起來。
誰都看得出來,「青花四怒」不但對會主忠心,對會主夫人也很有感情。
「是了,便是了!」梁癲吼道,「那廝便是為了奪取金梅瓶而害死養養的!」
杜怒福卻道:「可是,她卻是死於‘小我劍’下的。」
此語一齣,鐵手對杜怒福的震異,轉成了欽佩。
原來養養的傷處只有一道,同時也是致命傷,那是在咽喉。
那一道創口,把她的氣管割斷。
但傷口卻只滲出了少許血水。
凝結在傷口旁的血呈綠色,像一抹青苔般的鏽色。
——那是梁癲的「小我劍」才會造成的傷口!center千萬不要/center
梁癲氣煞。
他幾乎沒躍起來三丈高。
「難道我會親手殺我的女兒不成!?」他咆哮狂吼,「難道我會為了陷害那姓蔡的禽獸而殺害自己的寶貝女兒不成!?」
他一把揪起杜怒福:「我不是你,你瞪著眼當烏龜王八,那是你的事!你手指拗出不扳入,偏幫外人,也是你的事!我可要為養養報此血海深仇!」
他悻然甩下杜怒福,向天長號:「你殺了我女兒,還嫁禍給我!姓蔡的,我再教他活下淚眼山,我就當王八!」
他一面說,一面連身也不回飛退,他退得比前掠還快,遇牆穿牆、遇柱裂柱,陳風威想要攔他,他雙目乍金,陳風威打了一個寒噤,梁癲已飛空躍了下去。牆破裂出,午陽驟射而入,眾人都眯起了眼,或以袖遮目。
他們設宴原在第三層樓,梁癲飛降而下,宛若大鳥,日影為之一黯,四周唿嘯急鳴,此起彼落。
陳風威急道:「會主,咱們要不要截下他——」
杜怒福馬上決定:「千萬不要,狂僧不可能殺養養,你們也斷截不下他,自己人打起來,徒增傷亡!」
陳風威得令。
他立即掠到牆塌之處,怪叫三聲,宛若夜鳧。
他叫聲一起,其他的唿哨立即靜止。
本來在四周蠢動的人影也全不見了。
只聽梁癲已落到了樓下,還厲嘯道:「看誰敢攔我!你們別動養養一根毫毛,等我殺了那瘋狗再回來找你們算賬!」
說罷只聽一陣地動山搖的輒輒大響,自三樓望下去,怪人梁癲已拖了他的怪屋怪鳥怪牛一道兒走。
當真走得飛砂走石。
杜怒福道:「長孫兄,這事可要勞你了,要是給他追上了蔡狂,只怕兩敗俱傷,中了敵人之計。煩你走一趟,要是見二人交手,儘量排解一下,至少,也可從旁保護他們。」
長孫光明苦笑道:「只怕我也攔他們不住。」
鐵手支援杜怒福的意見,「長孫兄只要不讓他們互拼,其他當權宜從事。我現刻還要留在這兒片刻,查證一些事兒。兇手既敢在七分半樓下毒手,而且用的是梁癲的劍,留的是蔡狂的偈,如果不是他們二人下的手,那麼,目的分明是要他們自相殘殺,所以,我們千萬不要,萬萬不能讓他們對殺起來。長孫盟主輕功高妙,加上‘一鶴出世,二鶴昇仙’的‘鶴神功’,只要敵住瘋聖一陣,我便儘快趕來。」
鳳姑卻道:「梁癲背了屋子掮了頭牛去追蔡狂,我看他是斷斷追不上的——還用得著去攔他嗎?」
鐵手道:「他這次扛走房子和牛,是不再信任把他的法寶擺在這兒,恐怕他只是先行移走,只要找到適合的所在,必先放下屋子,全力去追蔡狂——他現在是復仇心切。蔡狂離開之際,看似是心喜不勝;梁癲追趕時卻是悲憤若狂。仇恨的力量遠大於喜悅,看來梁癲是追得上蔡狂的。」
長孫光明一拂長袖,雙眉一剔,道:「兩位既然這樣說了,我當盡力而為。」
其實這是個苦差。因為誰都知道,梁癲和蔡狂一旦打起來,便誰也拆不開。要是敵人還好辦些,至多全力一拼;但因是朋友,除非有鐵手之功力,以一敵二,否則誰也化解不開。
鳳姑只好說:「你要多加小心,別把兩個瘋的癲的都惹上了。」
關切之情,洋溢於表。
長孫光明身形一展,如一隻白鶴,投向窗外,瞬間不見。
鐵手問陳風威:「你剛才說覺得小趾手持杜夫人的手諭有點不妥,不知何以不妥?」
陳風威道:「她……」
社怒福道:「你盡說無妨。」
陳風威仍是期艾:「我……」
鐵手正色道:「現在杜夫人慘死,誰都有嫌疑,現下眼看七分半樓兩大臂助就要互拼,你不但應該有話直說,也該有話快說。」
陳風威這才鼓起勇氣,硬著頭皮,道:「我……我和小趾感情本來就很好,因為一時胡塗,一時衝動,曾跟她……」
鐵手明白。
那是私情。
私情無關公事。
誰都會有私情,只要不防礙公事,那都是人家的自由。
所以他只問:「因此你瞭解小趾。」
陳風威說:「我覺得她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不是小趾。」
大凡男女之間發生親密關係之後,自然有另一層更深的感應,有些舉止,只有經過這種親暱的關係才能體會,所以特別能覺察出對方的異舉。
陳風威又補充:「……但她又是小趾。」
「哦?」
「只不過,她說話的神態都不一樣了……」
小趾仍是小趾,不過,那已不是那個跟他有過親蜜關係的小趾了。
「況且……她還很……」
「很什麼?」
這次由鳳姑來問。
由女人家來問女兒家的事,也比較方便。
「很香。」陳風威紅著臉,紅得連瘤也紫了,「小趾她……平常是不抹香的。」
「香」字令鐵手心念一動。
「小趾在跟你說話的時候,」鐵手即問,「並沒有正面向著你,是不是?」
陳風威張大了口,眼角里既很擔憂,也很震訝:「是。那兒種植了好些藥草叢中,跟我說話……卻似不大認得我那樣。」
他忍不住要問:「你……鐵捕爺,您是怎麼知道小趾她沒……沒靠近我說話呢?」
鐵手鐵眉深鎖:「我擔心她恐怕不是小趾。」
「您……您的意思……意思是……」
鳳姑冰雪聰明,她問杜怒福:「好不好傳令下去,四處搜一搜。」
杜怒福道:「好。」
陽光因牆破而直接照進來,鳳姑心裡一戚,她看見杜怒福本來黑亮卻略為稀鬆的頭髮,竟已全白!
陳風威仍顫聲道:
「搜?……搜什麼!?……」center萬萬不可/center
他們搜的不是什麼,搜的正是陳風威所擔憂的,而搜到的也正是陳風威所憂慮的:
屍體!
——小趾的屍首!
她已給人毒殺多時!
陳風威傷心極了。
他也像梁癲一樣,要去追殺蔡狂。
杜怒福最能體味他的心情。
他要李涼蒼、張寞寂、王烈壯截阻陳風威的莽烈行動。
鐵手沒有攔阻。
他只用一句話止住了陳風威。
「既然小趾早已死了,那麼,佈局殺養養的,就不一定是蔡狂了。」
鳳姑道:「小趾今天真有些不對勁,一直都躲在暗處,慚愧的是我們都未能及時指認出來。」
鐵手是昨晚才到七分半樓。初見小趾,自然難辨真偽。可是鳳姑等卻不然。她與養養素來交好,常見小趾,卻未及時辨別,致生慘禍,不免深疚。
鐵手道:「杜夫人遇禍之際,顯然是入廚之際。至少,第一碗麵是她親手煮好的,因為那股風味,誰都吃得出來,但誰也烹調不出來。我看了剛才廚房的情形,第二碗麵,下在鍋裡,早已煮爛軟了,可見對方是在第一碗麵端出來後,趁梁癲蔡狂爭鬧之時,才下殺手的。她下毒手前,還先脅養養下手諭去取金梅瓶,然後再把蔡狂叫進去:現在問題只在蔡狂是不是合謀?他知不知道此事?他背上褡褳運出去的是不是金梅瓶?」
鳳姑道:「如果當時養養正受脅持,只好把金梅瓶託交蔡狂運走,蔡狂對養養言聽計從,必不見疑。」
鐵手道:「所以,兇手就成功的轉移了我們的視線,讓我門以為殺人者便是蔡狂,而致自相殘殺,我們萬萬不可上了對方的當!」
鳳姑道:「不過,梁癲已經追出去了。」
鐵手道:「長孫盟主也趕過去了。」
灶怒福道:「有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一陣營擾,兇手也早已能夠成功逃離此地了。」
鐵手道:「怕只怕兇手既然處心積慮,圖謀當不止此而已。」
杜怒福道:「你是說……」
鳳姑轉了轉巧目。
鐵手點了點頭。
三人心契。
鳳姑道:「現在,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找出那個假扮小趾的人來。」
鐵手道:「我有一道線索。」
「線索?」
「我聞過那香味。」
鐵遊夏確曾嗅過那道如蘭似麝的香味。
那是在淚眼山下,越色鎮中,久久飯店裡。
——正當鐵手要辭別了李鏡花,匆匆的要離開久久飯店之際,一個身著黑棗色勁裝的女子,一幌身就上了樓,因為揹著月色,映著燭光,只亮著兩點燭眸。
經過的時候,那女子掠過一陣香風。
暗香像流動的黃昏。
淡得像一場忘記。
鐵手記住了這香氣。
那香味。
他鼻子敏感,一向喜歡有香味的事物,尤其女人。
他立刻趕去久久飯店。
一進越色鎮的,他就看到一個人,樣子十分豔美,但向他走過來的時候,卻虎虎生風。
鐵手這才知道:原來當一個漂亮男子生氣的時候,要比他和氣的時候來得更好看。
——大概兩口子又吵架了吧?
鐵手這樣想的時候,也可以想像得到李鏡花噘著嘴跟人吵架的樣子,那就像一朵驕做的開在籬笆上的牽牛花。
——既然她那麼好看稚氣,李國花也真是的,何不讓讓她?
鐵手想到這裡,就乍見一朵花。
不是牽牛花。
而是木槿花。
——大紅的花!
血花!
出手的當然是李國花。
鐵手猝不及防,他沒想到李國花會暗算他。
在七分半樓內內外外這麼多人當中,鐵手最不懷疑的就是李國花。因為在養養出事之際,想來他已在越色鎮跟李鏡花會面。
「血花」劈面攻至。
鐵手及時雙臂迎面一交,一個大仰身。
血花半擊空。
半炸在臂腕上。
發飛散。
鐵手臂功奇強,「血花」還炸不破,但額前驛馬天際部位的頭髮,竟給削鏟了一大片。
李國花已揉身猛撲,十指急啄,又快又利,制住了鐵手身上十一處要穴。
鐵手閉住了氣,看著仍在空中飄散的落髮,苦笑道:「你幹嗎要暗算我?」
李國花鐵住了臉,兇悍得更像一頭美麗的怒豹:
「你把鏡花怎麼了!?快把她交出來!」
「什麼!?」
「別裝蒜,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就更找不到小相公了。」
「果然是你抓走了鏡花!」
「如果你只是懷疑,又為何對我下此重手,萬一殺錯了人,豈不冤枉!」
「我跟你交過手,心裡分明,不是你之敵。我明知道‘開謝血花勁’炸不死你,所以就盡力施為,只圖把你制住於‘麻雀神指’下。」
鐵手緩緩的舒了一口氣,道:「現在我明白了。」
然後他帶點遺憾的道:「只可惜,你的‘麻雀神指’也制不住我。」
一說完,他就振起,夾著一聲驚雷般的大喝。
李國花為之震倒。
倒地的李國花駭然道:「你……你沒有穴道!?」
「我也是人,當然也有穴道,可是,我是諸葛先生的弟子,內力學自於他;」鐵手道,「他老人家早已把周身穴道練成全身聚勁之處,把至弱煉為最強了。」
然後他正色道:「我沒碰過李鏡花。她是在我上淚眼山後出事的。」
李國花恨恨的道:「你既然沒有做這樣的事,卻來這般戲弄我!」
鐵手肅容道:「我不是戲弄你。只因為七分半樓出了事,我們正在查明是誰所為,所以,我要弄清楚你暗算我的目的,才能分明是敵是友。我才剛在七分半樓下來,不信,儘可以向鳳姑查證。」
「出事了……?」李國花詫然,他離開淚眼山只不過半天不到的事,走的時候明明還是好好的,就連梁癲蔡狂也言了和,「……出什麼事了?」
鐵手道:「敵人已精密佈局,展開行動,現在事態緊急,你先告訴我,小相公出了什麼事?」center千萬不要要萬千/center
李國花每次都輕易的懷疑鐵手。
但每次也都輕易的信任他。
——有些人是喜怒不形於色,有些人是喜怒無常,有些人卻是大喜大怒、七情上臉;有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的人一面信人一面疑人;有的人卻將信將疑,時而疑而不信,時又信之不疑。
李國花是個性情中人。
他易信人,亦易疑人。
他信大將軍,而後又疑大將軍,便是一例。
他現在只關心李鏡花的安危。
他立即帶鐵手到了久久飯店。
掌櫃哈佛,一見鐵手,忙又打躬作揖,但神情也十分疑慮。
鐵手先不理他,走入醜字號房,只見裡面傢俱打散一地,凌亂一片。
這原不出奇。
因為鐵手親眼看見李鏡花進房之後,大發脾氣,邊罵李國花,邊摔碎房裡的事物。
觸目驚心的是:
血!
血跡。
牆上、地上,乃至於天花板上,全都血漬斑斑!
房裡當然沒有人了。
——李鏡花到哪兒去了?
(房裡是誰流的血?)
——千萬不要是……
鐵手問哈佛:「剛才誰進來過?」
哈佛仍哈著腰道:「鐵爺出去之後,這兒就似是沒人進出過。」
李國花說:「剛才我問他,他也是這樣說的,所以我才他一照面就向鐵手下了毒手,使鐵手左右「邊地」額際給刮掉了一大片頭髮,心裡難免仍有點歉意。「你說清楚了,‘似乎’是什麼意思,這可事關重大!」鐵手道,「這兒無人進出入,是你們沒注意還是親眼看清楚了:要不然,房裡的人到哪兒去了!?就算萬一是死了,也總有個骸首啊!」
李國花立刻啐道:「千萬不要要萬千,萬萬不可要萬一!鏡花她貌美無暇,不可能出事的,不會不幸的!」
他雖是歷過風浪的好漢,但在江湖上掄拳頭啃刀尖踩火炭的人,又注重小相公,故也不免心生忌諱、諸多禁忌,要討個好吉兆。
哈佛忙道:「其實,我們都……都沒有多加留意。李小相公本領這麼高,我們誰想到會出事的!不過,李女俠武功那麼好,一定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鐵手一聽,為之頭大。
——這種人的話,在審案偵察時最難作斷,因為只要辦案人員暗示他些個什麼,他就一定跟著說什麼;只要你疑心些什麼,他也一定會說他早已懷疑了。對這種人,因為太聽話,太好說話,也太知機,所以反而難以問出真相來。
他只好問:「你有沒有聽到房裡有打鬥聲?」
「……好像有……有一點……不過沒有太留意。」
「客房有打鬥聲你還不太留意!?你是怎麼開店的!」
「不不不……沒有打鬥聲,我確定了。我沒聽到。」
「你沒聽到,你的夥計們呢?」
「夥計,我沒聽見,你們呢?」
哈佛揚聲問,店夥這時都齊集在他身後。
十七八名店夥都異口同聲說:
「沒有。」
——老闆都這樣說了,夥計們沒理由唱反調。
鐵手猶如急驚風遇著個慢郎中,真是連頭髮都氣得掉落了幾根。
「房裡流了那麼多的血,小相公武功又非同等閒,沒理由全沒經過格鬥;你也是武林中人,耳朵特別靈,也沒道理完全聽不見毆鬥聲的!?」
哈佛苦著臉道:「爺啊,小的的確聽不見啊!小的在此開店多年,誰想到今朝兒出了這等血案哪!爺呀,小的是一介良民,素來在此地行善積德,決不做有傷陰隙的事,何況李女俠名動江湖,咱們那惹得起?爺啊,小的……」
鐵手忽問:「你的夥計都齊全了嗎?」
哈佛暫把苦水咽回去。
他點了點人頭。
然後詫道:「怎麼少了一個?」
之後又點算了人數。
——確是少了一個。
他揚聲問大家:「李大七到哪裡去了!」
夥計們都你望我、我望你的。
鐵手眼見這般光景,這種陣容,心中分明:哈佛這一夥人,開店開得如此人多勢眾,是安家良善才怪呢!只不過,江湖上誰不靠山頭誰不養些士卒?只要不衝著自己,不犯在手裡便是了。
他聽其中一名夥計似乎「失蹤」了,便問:「剛才可有一個女子,穿著深色勁服,前來投宿?」
這一問,沒想到那十七八名夥計,連同哈佛自己,都一齊答:
「有。」
答了之後,哈佛頗為怪之,回頭問夥計們:「手足們,你們不是各都在忙嗎?怎麼全都知道那大姑娘來住店呢?」
夥計們七嘴八舌的說:
「來了這麼漂亮的女娃子,當然知道了。」
「是牛眼告訴我的,來了個天仙化人的小相公後,又來了個仙女下凡般的仇小姐,大家都去看了,哇,真是,美死人了,我八輩子……」
竟徑自討論起美女來了。
哈佛為之氣結。
「你們是這樣替我做事的嗎?無怪乎端道菜餚出來都比別家慢!難怪客人埋怨說:飯裡扒出了老鼠屎,菜裡挾出了只死蟑螂,有的還在湯裡撈出了一隻牙齒。」
一名當真像牛一般大眼的瘦個人答:「嘻嘻,那是榮仔打噴嚏時不小心,打飛了一隻牙,遍尋不獲,原來落在湯裡——卻不知是那個客人有福撈到寶了?」
另外一個長下巴的說:「菜上得慢,這才貨真價實、名符其實啊,不然我們怎稱得上‘久久飯店’?」
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個大頭小個子在愰然搔腦袋。
哈佛罵道:「笑什麼!?下回我要是沒生意,捲鋪蓋,我把你們的牙齒全部撬下來煮絲瓜湯!只顧看美女,不知幹活兒。」
「牛眼」卻反問哈佛:「掌櫃的,那仇姑娘入宿的的時候,你也不是正在忙著張羅別的客人嗎?卻是怎麼知道這女子來住店的?您眼觀八方,我們真是好生佩服。」
哈佛呵呵笑得像座笑佛:「有這般美女來投店,你們都如此驚動,我哪能後知後覺?嘿,她在店外三里路,我就嗅到她的清香撲鼻了。」
於是眾下都讚道:
「了不起。」
「掌櫃的果有眼光。」
「哈老闆神目如電,跟我們一樣。」
「豈止,哈老大的鼻子簡直跟狗一樣,不不,比狗還靈。」
哈佛一想:自己剛才不是正罵他們好看女人嗎,這一來,自己也認了一道,豈不成了一丘之貉?聽手下們連諷帶贊,一時作聲不得。
鐵手看在眼裡,知道這一干「久久飯店」的弟兄們,楞頭呆腦、故作精明的,看來不會跟這一件案子有關?不過心中倒想起江湖上的一夥人來。
他只凝重的問:「那女子姓仇?你們怎麼知道的?」
那牛眼答:「我們見她漂亮,都探問她的名字,那是榮仔替她登記的。」
那靦腆的榮仔臉紅紅的說:「她沒寫名字,只在名冊上填一個‘仇’字,然後扔下一錠銀子,便上樓去了。他們問起,我說了,他們都說她一定是姓‘仇’的……我可不知道她姓什麼。」
這一回,便連鐵手也變了臉色。
「是她?」
李國花看鐵手臉色不對,忙問:「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