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必要的戰鬥,我絕不迴避center餘勇/center
一聲驚呼。
張一女的聲音。
張三爸立時循聲掠去。
那是一家藥局。
藥店門前院子,有一地乾枯的藥材。
兩個人,在月下,一左一右,扣制著張一女。
一個青臉。
一個藍臉。
兩人均寬袍大袖,但藍臉的那個,衣衽間顯見破損汙垢多處。
張三爸一瞥,倒吸了一口涼氣。
——「雷拳」載斷。
——「電掌」鍾碎。
這兩人竟然追來了,看來事無善了,而且,這兩人既然已追來了,只怕再也躲不過去了。
載斷道:「是不是!我早都說過了,抓住小的,不怕老的逃,這小姐是殺不得,殺了可惜的!」
鍾碎道:「現在抓了女的,不怕男的逃。張三爸,你逃不過的,族主說:只要讓官兵手下對百姓胡作妄為,你就一定沉不住氣,這下是果然料中,柴老大硬是要得。」
他們說的「柴老大」,便是「暴行旗」的族主「閃靈」柴義。
前晚他們在荒山古廟已盯上「天機」眾人,正待出手時,卻給鐵手截了下來。
當時,載斷和鍾碎決意要先格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載斷以折斷了的佛像,攻向鐵手。
鐵手接了一招,很審慎,然後又接了一招,便停下來沉思了一陣子。
鍾碎向來都深知他的二師兄並非良善之輩,這次卻是怎地每攻一招便讓對方歇上好一會,竟不乘隙追擊!
過了半晌,載斷忽然扔棄斷了的佛像。
他攔腰抱住一根柱椽,一搖,再擰,柱子本已將近鬆脫,而今吃載斷巨力扭拗,即拔土而起,折而為二。
載斷向以一切拗斷了的事物為兵器。
他以斷柱攻向鐵手。
鐵手凝視來勢,不慌不忙,但斂神肅容,似對這一招,極有敬意。
待載斷雙柱眼看攻到之際,鐵手才身形微微一矮身,一招「夜戰八方」就發了出去。
這一招卻只拍擊中柱身,木椽一蕩,載斷悶哼一聲,穩住步樁。
鐵手攻了這一招,又瞑目沉思起來。
載斷卻未馬上搶攻。
鍾碎可急了,大叫:「二哥,一口氣毀了他呀,還等什麼?」
載斷苦笑了一下,咀角竟溢位血絲來:「……不是我不攻,而是他每還手一招……餘力久久未消,我無法……聚得起氣來。
鍾碎這才瞭然,叱道:「這好辦,我來收拾他!」
他竟劈手把載斷擲棄於地的一半佛像,抓住在手,用力一扔,佛像破空呼嘯,半空炸開成千百片,每一片都自成一股銳勁,激射向鐵手身上數十要穴。
鍾碎的武功,是觸物成碎、以碎物攻襲敵人。由於物碎愈細,愈難招架擋接,跟載斷向以斷物來取敵,二人正好相得益彰。
鐵手乍見千百道佛像碎片,忽然一笑。
他雙手徐徐伸出。
就像在跟人握手。
這時候,月白如畫,他的雙手,竟發出一種優美的金戈鐵馬之聲,也瀰漫了一種平和的殺伐之氣。
殺伐與祥和本是不能並存之物,但卻於他雙臂伸出之時並現!
那千百道佛像碎片,也似給這一種神奇力量所吸引,竟全變了方向改了道,均打入了鐵手雙臂袖中!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整個人似是膨脹了一倍,平和的望著鍾碎,微笑不語,而他的袖子收了千百碎片,卻並不鼓起。
這樣看去,彷彿是他吞下了那些泥石碎物,而不是以袖相容。
鍾碎這時候,心中迅疾的閃過兩個意念:
一是退。
這時候收手,正是「見好便收」,有下臺階可走。
另一是不走。
仍攻。
——這少年人武功是如許高,如果現在不鼓起餘勇,把他殺了,只怕以後就更難收拾。
敵人能在神色不變、舉手投足間破了他的絕招,理應令人感到恐懼。
鍾碎卻不懼。
他明白「恐懼」是什麼。
——「恐懼」就是當你面對它的時候,你就會變得「勇者無懼」的一個考驗。
所以他怒吼。
衝上前去。
雙手疾搭在鐵手雙肩之上。
他要撕開他。
——撕裂他的敵人。
像在他手中指間的木石磚瓦一般,全得變成簌簌碎片。
他向前衝的時候,像一頭怒虎。
他以凌厲的殺志激發了他所有的餘勇。
可是他仍警省。
他瞥見載斷向他搖首。
鐵手也嘆了一口氣。
他不管了。
他要一鼓作氣。
他快衝到鐵手身前。
他們此時正在瓦面上。
離鐵手還有六尺之遙的時候,整塊瓦面,突然坍塌。
鍾碎也站立不穩,和著碎瓦,一併呼啦跌落,他一路狂吼力嘶,指東打西,生怕鐵手襲擊。
鐵手這時也落了下來。
載斷急追而下。
載斷拔劍。
中折為二。
二劍分刺鐵手。
鐵手雙手一動,載斷雙劍急收,但劍鋒已給鐵手徒手捉住。
鐵手格格二聲,已扭斷雙劍,向載斷面門急刺而出。
這亂瓦碎片急墮間,載斷驚恐之餘,一面退避,一面忙著用剩下的兩小截斷劍招架。
忽覺背部猛撞,知已無退路,而眼前兩道精光一閃,急風破面,載斷咬牙鼓起餘勇,拼著一死,雙劍倒刺了回去。
他這招已不求章法,只求跟敵手拼個同歸於盡。
但跟前一花,鐵手已然不見。
鐵手卻到了鍾碎身前。
鍾碎這時才墜到了廟裡地面,正手揮足踢,在驟雨般的碎瓦亂擊中拒敵。
鐵手大喝一聲。
喝了這一聲,鐵手人又回覆原狀。
鍾碎整個人怔住,震住,停住,頓住,定住了。
接著落下來的瓦片,打在他頭上、身上,他也不覺。
鐵手喝了那一聲之後,並不出手,只笑道:「‘天機’向來除暴安良、行俠仗義,龍頭張三爸為國退敵、身先士卒,江湖好漢,應放人一馬,豈可在他落難時窮追猛打、落井下石?承讓了。」
說罷便走了。
待瓦石落完後,鍾碎額頰鮮血淋漓,流浸眼珠,這才省覺。
只見載斷已退到牆前,雙耳耳朵俱給一斷劍釘住。
兩人這才發現,衣裡衿內,都是破碎的石屑,原來這正是剛才鍾碎捏碎撒向鐵手的泥菩薩,卻都不知怎的,給鐵手全塞入他們衣襟之內,而他們兩人恍然未覺。
——要是鐵手剛才要取他們性命,焉有命在?
兩人驚魂甫定,便急告知仍留在野店一帶佈署的老大柴義。
柴義說:「你們怎麼決定?」
鍾碎道:「什麼怎麼決定?」
載斷道:「如果張三爸好捉,你們就真得了手也不為功,如今要抓他不易,殺他更難,又有鐵手插手,要是能得張三爸,便是功上功了。」
載斷問:「為什麼有鐵手在,反而功大?他是少年名捕,聽說京城裡還有靠山,武功又高,內力又好,我們豈惹得他?」
柴義反問:「你可知道鐵遊夏在京裡的靠山是誰?」
載斷道:「好像是諸葛——那個諸葛什麼的。」
「諸葛先生原名諸葛小花。」柴義道,「你可知道諸葛在朝中的政敵又是誰?」
載斷苦笑道:「不知,朝中政事,就只有老大知悉玄虛,我們這些武夫,江湖上山頭裡打的殺的水裡火裡去得,就是上不了朝廷陣仗。」
鍾碎忙補了一句:「所以老大是老大,我們只能當老二、老三。」
柴義覺得滿意,於是把話說明了:「諸葛的政敵,正是蔡相爺。恩相則是我們的明主。諸葛暗藏禍心,招兵買馬,賞識任職在滄州的鐵遊夏,利用他年少無知,教他非凡內力,收服了他,為他效命。而今如果我們毀了鐵手,殺了張三爸,呈報上去,剿滅匪首是一功,格殺鐵手是一功,打擊相爺之宿敵又是一功,合記三大功,你們說,這功該不該拱手讓人?」
載斷和鍾碎自然都說不該,且躍躍欲試。
載斷仍有隱憂:而今張三爸已然脫逃,這老狐狸一旦躲了起來,只怕不易找得。」
柴義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張三爸自命俠義,我們專找他要害:‘俠’字上下手,他必自投羅網、束手就擒無疑。」
鍾碎也有點遲疑:「可是鐵手武功厲害,一旦他出手阻撓,我倆恐怕寡不敵眾。」
載斷忙道:「這必須要老大親自出馬才行。」
鍾碎也道:「這大功無大哥不能立。」
柴義哈哈大笑,「我們三人,共建此功,屆時不愁相爺不擢掖封賞!」
於是,在柴義的計劃下,「暴行旗」探著張三爸自七蠢碑入蟈蟈村,於是與官兵恣意藉故打家劫舍,只要「天機」有人出手阻止,就可挾持其一,迫引張三爸現身。
張三爸終於現身。center愚勇/center
張三爸果然現身。
蔡老擇叱道:「放了她!」
載斷笑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張三爸聽四處都有弟子遇伏遭敵的唿哨暗號,向蔡老擇叱道:「叫他們在這兒速聚!」
蔡老擇即刻撮唇發出尖嘯。
他的尖嘯聲不夠響亮。
——人家放兩指在咀裡就可以發出的尖嘯,他偏偏做不到,就算撮唇吹口哨,他也只像蛇噴氣的死死作聲,怎麼努力也就是辦不到,沒法。
但這已夠了。
他的暗號一發出,梁小悲、陳笑、何大憤全都趕了回來。
「天機」的暗號,畢竟是武林一絕。
陳、何、梁三人都掛了彩。
可是他們的眼光仍充滿了神采。
一種行俠仗義的人才有的風采。
——看樣子,他們雖然中了伏、負了傷,但已剷除了他們所深惡痛絕的奸邪。而且已經救了人。
當他們發現:「小師妹」已受歹人所制,眼裡的光采轉為驚惶。
張三爸忽沉聲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
張一女雖然受制,聞言仍掙扎道:「五路火起,獨夫當關。」
張三爸點頭,負手,看月下自己的影子。
鍾碎不知這對父女在說什麼,有些心虛,便道:「張三爸,要我不殺你的寶貝女兒,快跪下求我!」
張三爸忽然抬頭,目光如電,反問:「我為什麼要求你?」
鍾碎窒了一窒,訝然道:「你女兒在我手上啊。」
張三爸上前一步,道:「你殺了她吧。」
鍾碎詫然:「什麼!?」
張三爸又徒走前一步:「快殺了她!」
鍾碎反而退了一步:「你瘋了!」
張三爸舉起了右手,四指齊屈,拇指卻在中指與無名指間突出了一截,那是「封神指」訣。
鍾碎看了心中一寒。
載斷連忙上前一步,與張三爸對峙:「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
張三爸沉聲疾道:「你不殺她,我來殺。」
「嗤」地一指,射向張一女。
這剎那間,鍾碎和載斷,可謂驚訝至極。
兩人的反應也不同已極。
載斷只覺心寒,所以疾退了開去,生怕張三爸猝然向自己攻襲。
鍾碎貪花好色,只怕張三爸真不惜殺了女兒,他可沒了玩頭了,所以護在張一女身前,要擋那一指。
可是那一指來得好快,指勁破空而至,鍾碎本想迎抗,但心想:虎毒不傷兒,還是提防張三爸聲東擊西、留意彆著了道兒的好,所以凝勁不發,蓄勢以待。
沒料那一指果真射向張一女。
而且真的射著張一女。
「嗤」的一聲,張一女著指。
指勁射中張一女左肩。
張一女雙臂本已為鍾碎所制,突然之間,卻氣力陡增,一時回撞,嘭地撞斷鍾碎左胸兩條肋骨。
張一女趁機掙脫。
蔡老擇、梁小悲已早有準備:適才張三爸跟女兒說:「三軍易得,一將難求」,便是暗語,其實是說:「我假意舍你,對付的是敵人」,張一女回答說:「五路火起,獨夫當關」,其實說的是「請盡力殺敵,不必理我」,是以張三爸一動手,他們也馬上配合行動。
鍾碎一時大意,為張一女所傷,負傷而退,大怒欲擊,梁小悲大喝一聲,一個九尺大耙就鋤了下去。
鍾碎吃痛之餘,振起神威,竟以空手執住,往回力扯。
梁小悲怎遂他意,也發力猛扯。
「波」的一聲,鋼耙竟震裂為三截,一執在鍾碎手中,一留在張一女手裡,中間一截,成了受力之處,竟落下二尺來長的一段,鏗然落地。
鍾碎、梁小悲手中那一截耙頭耙尾,竟碎成片。
同一時間,鍾碎大喊一聲,右肋波波二聲,又斷二肋。
原來鍾碎髮力碎耙,但梁小悲本身也素有勇力:「太平門」梁家子弟長於輕功,他卻兼修內力,自有過人之長,鍾碎雖碎了他手上的耙,但吃他內功反侵,他左肋已負傷在先,無法平衡,是以右肋又折二骨。
這下他痛得蹲了下來,臉藍轉白,喘息不已。
載斷乍見張一女掙脫,正要來捉,蔡老擇已至,載斷拔刀砍去,蔡老擇信手間已把刀拆為七八段,忽然悶哼一聲,血光暴現,蔡老擇雖已截下載斷的攻襲,但已吃了他的一刀。
原來蔡老擇的「小解鬼手」,雖然迅速折解白刃,但載斷的施技,正是刀斷招施,蔡老擇登時掛了彩;不過載斷是斷刀施法,而刀已給蔡老擇在瞬息間拆成碎片,他以碎刀發招,便只能傷人,不能致命了。
這一剎間交手,鍾碎傷,蔡老擇亦傷,但鍾、載二人給截了下來,張一女已逃出虎口。陳笑與何大憤,卻同時截下了圍攏上來的官兵和「暴行族」的弟子。
載斷見失了人質,而鍾碎已傷難動武,心中有點驚怯,當先罵道:「張三爸,你還想拒捕!」
張三爸冷哂道:「你才是盜賊,憑什麼捕我!」
忽聽一個聲音道:「他不能抓你,我抓你就名正言順了吧?」
張三爸一看,只見一個白衣短髮的頭陀,不徐不疾,飄然而至,此人缺了左耳,只右耳甚長,自眉側上起直及下顛,貌甚瞿然,張三爸長吸了一口氣,道:「單耳神僧?」
單耳白衣人左手託缽,右手持方便鏟,左右分步,平肩而立,落寞地道:「你要是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你的徒弟不殺;他們是否能逃生我不管,我只管抓你。」
張三爸慘笑道:「要換作是你,現在你是降是戰?」
單耳神僧搖搖首:「我不是你,我永遠不是你。每次有人失敗的時候,我都留意他們是怎麼致敗的,我永警惕謹慎地決不步入他們的後塵,我追捕逃犯的時候,一定會先弄清楚,他們本來好好的,怎會變成了犯人?我便引以為鑑,不重蹈他們的覆轍,所以迄今我仍是捕快,仍然是我在緝捕罪犯。」
張三爸道:「只不過,得勢者永遠說自己是捕,失勢者成了犯,而不分是非黑白,公理情義。」
單耳神僧道:「我卻是講情義的。」
張三爸一哂。
單耳神僧即道:「你不信是不是?我要不念情義,在野屁店時我就可以動手了,那姓鐵的小捕頭為你們說情,我順手推舟,就給了你三天時間。但三天後你卻仍是落在我手上!我的人情只做到利人不害己為止,再下去,恐怕就得要連累自己了,這種救火自焚的好人我不當。」
張三爸道:「你本就沒欠我的情,既然這樣,就盡請動手好了。」
單耳神僧卻肅然道:「其實是有的。我有欠你的情。」
張三爸道:「我們今晚才算通名首會。」
曾耳神僧道:「我有一個師弟,叫單眼道人,因暗戀上一位美麗女子,百般不得近身,見她家人迷信,只好詭說符咒驅妖之法,得以接近,並誆騙了她的身子,這事為大俠韋青青所知,要殺單眼師弟,是你為他說情:單眼道人雖德行有虧,但愛那女子之心確鑿無疑,而且得償心願之後,也與那女子雙宿雙棲,並無辜負,你以此力勸韋大俠,我的師弟才保住了性命。這是我欠你的情。」
張三爸道:「我不知道單目道人是你的師弟。」
單耳神僧道:「只怕是你不想提出來居功而已。你不知道單眼道人是我師弟,也總會知道獨臂二孃是荊內吧?」
張三爸只道,「我沒有問過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見過一次面。」
「就那一次見面,她在圓陵給班家高手圍攻,你巧破班家設討機關,救了她。」
張三爸道:「那次班家一名好手:‘十三板斧’班馬因盜御馬‘汗雪’為你所擒,班家以班定遠等十七人,要報此仇,便伏襲尊夫人,我看不過去,本來一人做事一人當,犯不著向婦人家動手,便插了手,那也不算什麼。」
單耳神僧哈哈大笑:「那還不算什麼!沒有你,荊內就來不及為我生兒子了。你還說不知道她是賤內,自打咀巴。」
張三爸道:「反正我不是為你做的,做的也不足掛齒。」
單耳神僧道:「所以,按照道理,我是欠了你的情,因此我饒了你三天。再多,那是不行的。你知道,我們只是江湖人,再強也無力可挽天。誰勇得過張飛?誰剛得過關公?誰強可比趙子龍?誰智可比諸葛亮?但時不利兮,勢不至兮,就算當上了軍師將軍,都一樣變不了天,江山照樣時盡勢去喪盡。我們吃的是官面飯,官飯看的是天臉,誰都可以得罪,惟上面賞口飯吃的老爺開罪不得。人家是河水,咱們只是井水,人家怎麼亂怎麼壞怎麼可恨是人家的事,只要他們河水不來犯咱家的井水,咱們已該額手稱慶了,搞對抗?不但吃力不討好,而且只是螳臂擋車,敗了枉累九族,成了也遲早必敗。我不犯這個,竭力執行公務,不問為什麼,只問什麼可以做,可以做什麼,所以破戒出門,重入江湖以來,吃這公門飯還可以安安穩穩地吃到現在。」
張三爸很有點感嘆:「那也真不好吃,就算能吃得安穩,但也要吃得安心,確很不簡單啊。」
單耳神僧也很感慨:「這飯也確不好吃。」
張三爸道:「像這種飯,我就吃不下了。我到底是個江湖人,只受心中良知所羈,為朝中得勢者把持任命,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你。」
單耳神僧道:「我都當是國家的事,不問其他。為國事效命,我輩義不容辭,所以我自得其樂。」
蔡老擇忍不住罵道:「良禽不知擇木而棲,這叫愚忠。」
單耳神僧神容一斂,道:「莽犬不識虎威而攫,這叫愚勇!」
兩人怒目而視,蔡老擇忽覺似被迎面打了一拳。center餘勇/center
原來就在這對視一瞥的當兒,單耳神僧已把他的「四化大法」,自眼力裡發射出去,蔡老擇怎抵擋得住?一時間雙目只見青光,金星亂炸,不能視物。
張三爸叱道:「千里神捕,你要對付的是我,何必找小輩出氣!」
單耳神僧道:「不懂尊重長輩的小輩,就該得到教訓!」
何大憤忽叱道:「沒有資格當人長輩的長輩,小輩也不必自屈為小輩!」
單耳神僧突然重重地哼了一聲。
張三爸雙手拇指均穿過中及無名二指,迅疾地在何大憤身上兩穴按了一按。
只聽「噗噗」二聲,何大憤衣襟上激盪起一些塵埃,他自己也覺著了兩擊,但似乎又並未負傷,只是耳際嗡痛了一陣子。
原來,張三爸看準單耳神僧將會出手,所以先用「封神指」護著何大憤,化解來勢。
單耳神僧的出手方式甚異,他的「四化大法」中的其中一化:「勁化」,便是把勁道力道,轉以在五官七竅中發射出來,成了無形暗器,委實難防。
蔡老擇平素機警過人,但只與他眼神化勁對了一下,立即傷目,便是吃了這道暗虧。
而今單耳神僧這下故技再施,卻給張三爸的「封神指」早在何大憤身上布力發功,封了開去。
單耳神僧悻然道:「張天機,你今天要是不先負了傷,再加上中了毒,我要取你,也沒多大把握,但你現在至多隻剩下一半的功力,你的‘封神指’和‘反反神功’封殺得了我‘四化天法’中的幾法?算了吧,你還是降了吧!」
陳笑哀求道:「神捕,你也是俠義人,何不高抬貴手,行行好事,就放了我們一馬?」
單耳神僧笑道:「我說過,我不是大人物,我也沒有開天闢地的大志,創幫立業的雄心,一生人,一輩子,快快樂樂、開開心心便好,那樣子,多累啊!我也要做好事,但反正做善事不一定就有好報,我的善行也僅止於在能力範圍之內,無傷大雅地幫一幫人,至重要的是不可誤了自己,樹立大敵,那樣,也算幫了人,也不妨礙自己,這種好事我會做。現在放了你們,我豈不是得要與相爺那一夥人為敵了?這樣的事我決不幹!」
張一女大罵道:「你求他作啥?他要爸爹降,是怕萬一動手,勝不了他便得兜著走,就算贏得了,他怕萬一有死傷,那時,江湖上俠義中人,有誰不怪責他!他是好事不幹,便宜撿盡,央他作甚!」
單耳神僧哈哈笑道:「聰明!反正我不幹大事,也不圖清譽,你怎麼說我都可以,我只求辦好公事、善己身!你看多少人少懷大志,雄圖大舉,到中年意志消沉,到晚年早已潦倒不堪,人生一世,為魔障所蔽,卻又何苦!」
忽聽一人朗聲道:「大丈夫行當於世,豈可庸庸碌碌,隨波逐流,不建絕世之功名而棄世?神僧之言,餘不苟同。」
單耳神僧瞳孔收縮:「又是你。」
張一女悅然道:「又是你。」
何大憤、蔡老擇、陳笑、梁小悲都道:「果然又是你。」
來人正是少年名捕鐵遊夏。
他丰神俊朗,氣字不凡,但身上有五六處傷,看來,七蠢碑那一役,他雖能退敵,但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天機」諸子在這落難時候,一見著他,都親切得激動了起來。
——好像他一齣現,就有正義了,就能安全了。
單耳神僧怫然道:「你逞什麼一己之能!身為捕頭,吃朝廷俸祿,卻不抓賊,反而私結流寇,這像什麼話!」
鐵手昂然道:「我就是因吃朝廷俸,不欲做任何危害朝廷社稷的事,要替國家惜才,才不胡作非為!」
單耳神僧冷笑道:「你這算是跟我對抗了?你年紀還小,為這幹盜寇一生前程盡毀,值得嗎?你火候還不夠,跟我對敵,能有生機麼?」
鐵手誠摯地道:「單耳神僧,早名動天下,天機爸爹,也俠震乾坤。我力微量薄,妄論什麼救爸爹抗神僧,只不過,這件事只要是值得我做的,我便做去,而今金人猖獗勢大,難道我輩身為中國之士,便就強大而反宋廷不成?只要事是該為的,我力量再薄,你勢力再大,我也要和你對抗,成敗不論,勝輸不計!」
單耳神僧怒笑道:「好,好,你竟敢和我一戰?我瞧在你深受諸葛先生賞識之故,才延了三天期限,這次,你敢再攔阻,就逮你一併歸案。你要是落在蔡京手上,下場如何,應該清楚。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鐵手淡淡笑道:「凡有必要的戰鬥,我決不迴避。」
單耳神僧怒道:你以為自己很勇敢?那隻不過是匹夫之勇。而已!」
鐵手平和地道:「與人比鬥爭勝,縱盡挫群雄,餘不為勇也;惟明知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餘稱勇也,不敢後人。」
單耳神僧怒目看去,鐵手連忙運玄功,要抵擋這精通「四化大法」的千里神捕以目力運勁來襲。
不料,單耳神憎的怒目,忽爾變作笑眼。
鐵手猶不敢鬆懈,暗自提防。
他天生臂力過人、內功基深,因辦數案均明察秋毫、決不縱枉,使京城的諸葛先生深為賞識,三次召見,並因材施教,授之絕頂內功要訣:「一以貫之」神功。
這「一以貫之」的內功,以一息生萬法,鐵手習之,如虎添翼,奈何他當時尚年輕,火候未足,面對這名動天下的老神捕,加上己身遇數戰,力倦勢疲,雖仍為義不退、當仁不讓,但心中難免忐忑。
只見單耳神僧笑得古怪,望著他身後。
他是忠厚人,但決不愚笨,所以仍兀自警惕。
單耳神僧詭笑道:「我本也沒多大把握,可以一口吃掉那隻辣老薑張龍頭,還有你這初生犢嫩捕頭,沒想到,竟來了這麼個些人兒,你們這回可一個也逃不了了。」
鐵手見陳笑等看自己身後的眼色,都十分訝異、憂憤,而張三爸的神色,更是充滿了難以形容的絕望,心中一沉,卻聽背後一個如破甕裂缸銳疾的女音問:
「這兒誰是張三爸?」
接著便是嬰孩的啕哭聲。center蠢蛋/center
鐵手一面提防,一面轉過臉去,只聞耳際單耳神僧嘖嘖地嘆了一聲。
那是一個冰清玉潔、臉白如霜、眉目如畫、體態輕盈的女子,紫絳衫、藍窄裙,站在自己的身後,懷裡抱著個嬰孩,手上拿著一冊繡金紅綢簿子,端的是秀麗絕俗,她只不過僅在一丈之遙,自己竟未警覺!
那婦人身邊還有一個人,湛藍色的長袍,頭低垂,俯視地上,似是那兒有什麼大有可觀的事物,但那兒卻只有他微微傴倭的影子。
這人頭上裹著重重黑帛,彷彿他的頭本碎裂成四,而今得用布裹實,務求它不再裂開似的。
縱沒看到他的樣子,也會覺得這男子很寂寞,還有一種很濃的憂鬱。
鐵手一看,就覺得肅然起敬。
他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卻馬上可以感覺出來:
這雙男女是一對夫妻。
男的對女的好。
女的對男的也很好。
他們都很愛他們的小孩。
更重要的是:
這一對「壁人」都肯定是高手。
這時候,鐵手雖不過是十九歲,但一個真正的高手,一定是對敵手有敏銳感覺的人,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兩人只怕是他出道以來,最可怕且是首遇的大敵。
——如果,萬一,不幸,他們是他的敵人的話!
那美婦用一種冷而略帶沙啞的語音問:「誰是張三爸?」
張三爸苦笑答:「我就是。」
看來,他已知道來者何人了。
美婦臉無表情,只淡淡地說:「我們夫婦奉旨承詔,且受了海捕公文,要抓你們返京歸案。」
她稍頓了一下,才說:「我夫君是霍木楞登。」
張三爸長嘆一聲。
他縱橫江湖近三十年,卻知道自己今晚恐怕要折在這裡了。
「鐵兄弟,這兒的事,你就不要理,我只有一個女兒,託你好好照顧。你要交我這個朋友,就不要再理這事,這本也不關你的事。」
鐵手忽然大哭三聲。
梁小悲很奇怪。
他不明白這比他更好漢的少年人為啥未戰先泣。
但他不問。
他向不問人。
他覺得問人是一種恥辱。
——不知才問人,他豈肯自認不知!
陳笑不然。
他不明白。
他每遇弄不清楚的事,就立即發問個清楚:
「你為什麼哭?」
鐵手笑道:「我恐怕要喪在這裡了,大志未酬,江湖路正長,我竟然就這佯死了,實在心中也很不平,也當然很悲傷。既然傷悲,又何必裝作若無其事?所以我哭。」
張三爸即道:「你大可不死,馬上離去便是。你救了我女兒,比救了我我還更謝你,用不著大家都折在這裡!」
鐵手道:「我便是要交你這個朋友,豈能在朋友遇危時棄之不顧?看來,我跟你這朋友,先只交到這裡,未來在來世再續了。」
張三爸慘然道:「只是你少年英俠,因我的事所累,不能為俠道作一番驚天動地的事來,就這樣死了,我很難過。」
鐵手道:「一切因時而遇,我不求做大事,只求為該做的事盡力而已。今晚我是求仁得仁。反而爸爹的‘天機’本大有作為,卻因朝中奸佞當道,武林邪魔橫虐,未遂抱負,才是可憾。」
兩人說著坦然,但所說的好像都以為自己死定了似的,但依樣說得那麼磊落灑然。
這時候,敵人已通知各路埋伏,載斷已扶負傷的鐘碎行過一邊,巴比蟲與「九分半閣」的子弟,吳公領三百官兵、龐捌和「單峰神駝」馬交、還有「神駿金鉤」辛大苦、「寶馬銀槍」辛大辛、「止戈幫」的幫主「指天金戈」武解及他們那一班徒眾,全都包攏上來了。
還有一人,十分瘦削,輕若風吹得逝,一身燦亮銀衣,正環臂冷顧大局。
載斷正在這人身邊才敢為鍾碎療傷。
這人當然就是「暴行旗」的老大:
「閃靈」柴義。
都來了。
——向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在鐵手和張三爸心目中,這些人雖多,尚不足畏,可怕的只有兩人:
單耳神僧。
一一還有「鐵閂門」霍木楞登。
這兩人聯手,鐵手就知道,自己要告別自己的一雙手了。
——霸州第一捕頭霍木楞登,跟「神捕」劉獨峰、「捕神」柳激煙、「捕王」李玄衣、「捕鬼」懾青、「捕霸」靈鬱布,「捕帝」獨孤孤獨等人齊名,是為「鴛鴦神捕」。
不過,現在看來,這對「鴛鴦神捕」雖然很和諧,但也顯得十分落寞,非常憂悒。
張三爸見鐵手不肯離去,只好說:「我求你們一事,這兒我奉陪到底了,我女兒和門徒,你們就高抬貴手,格外施恩,放他們一馬吧,張某我感恩不盡。」
大家都笑了。
冷笑。
哂笑。
單耳神僧道:「剛才我開出條件,你偏死不接納,現在就算我肯,你招來了這麼多道上好漢,你的肥肉加起來還不夠十四兩,光宰了你夠分嗎?」
大夥兒又笑了起來。
在得勝者的笑聲裡,最容易找到的特質是:囂。
這是囂笑。
在大家囂笑聲中,那女子忽問:「張三爸,你在丙寅年臨江之畔,是不是殺了一個外號‘九天玄男’畢家繩的人?」
張三爸想了想,道:「我殺的人不少,不能一一盡記。但那年在臨江,我確殺了一個額上有痣的人,不知是不是他?」
婦人點首道:「便是他了。他是我的堂兄。」
張三爸愣然。
婦人又問:「七年前,你沿京畿路赴藍田,在直縣又殺了一個人,叫‘奪魂鈴’杜怒門,有沒有這件事?」
張三爸長嘆道:「是,這我倒記得。我本來不想殺的,但到頭來,還是下了手。」
婦人用筆尖在冊子裡勾了勾,道:「杜怒門是我夫君的五師弟。」
張三爸嗒然。
婦人再問:「去年,你在方陵一帶殺了一名女子,她姓馬,名麗,綽號只兩個字,叫‘染血’。這事也確實吧?」
張三爸苦笑道:「不知她又是你什麼貴親?」
婦人只道:「她原是我未嫁前的貼身侍婢。」
張三爸索性豁出去了,問:「還有什麼冤頭債主,趁我還有一口氣在,都問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