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屍首本來大家已仔細檢驗過一遍,而今鐵手、無情再驗,無非是另有推論,以求印證。
阿拉老漢的屍體,依然仍有惡臭,但奇怪的是,頭顱一去,氣味就不那麼濃烈了,而且從室內走到天寬地闊之處,臭味也消散了許多,加上寒梅撲鼻之香,遠遠傳來,也就不那麼難聞了。反而香的、臭的,混在一起,有點詭怪。
無情對老漢的屍體凝視了一會兒,皺著眉頭,有點鬱郁:“現在事情倒明朗了起來,不過,恐怕我們得惹上朝天山莊那夥高人了。”
陳自陳看了看屍首,聽到了無情提起“朝天山莊”,又看看無情的神色,也收斂囂焰,凝肅的道:“我們反而是越來越不明白。”
鐵手看著無情,彷彿也很有點擔心:“師兄的意思是,如果阿拉老漢臨終時服的是灞波兒奔,就難免跟朝天山莊的人扯上關係?”
無情點點頭。“恐怕是的。”
少年張弛卻搖了搖頭:“我不明白,越聽越不明,越弄越不明白,可否請幾位捕爺說個清楚?好讓我們這些小的聽個明白。”
鐵手微笑看著他:“別人不明白,合理,但你不明白,卻不合理。”
張弛怔了一怔:“何解?我除了老是長痘子和愛吃白米飯之外,並無異於常人之處啊!”
看他的樣子,十分認真無辜,甚至有點純真可愛,連臉上每顆痘子,都似在結果開花。
鐵手微笑看著他,道:“你不是隸屬於光祿寺王黼王大人麾下的嗎?王大人和童將軍手下暗探四伏,偵騎如雲,各種寶物奇貨,莫不搜尋,或上獻或自奉,肆奪殆盡,怎會不知此物?怎會不曉此事?”
張馳聽了,臉上一紅,嘆道:“二爺有所不知,我也只是王大人府中一名小兵小卒,剛剛加入,才受見用,王大人、童將軍的機要大事,我這等小人物又怎會知曉?”
陳自陳正色道:“我也是縣裡執法捕役,這件案子,既然在本縣發了,而且,也死了人,更在我們眼前割下人頭,我們說什麼也得查個水落石出,更得要在西方大老爺前作稟報,還請二位明瞭箇中情節的捕哥兒,給我們分說明白。”
他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心平氣和,除了上一聲陰、下一聲陽,前一句粗,後一句細,前一段壯,後一段瘂,對照之下有點怪樣之處,總算不卑不亢,見紋見路。
鐵手點點頭,望向無情,眼裡充滿同情。
無情仍蹙著眉,以手捂胸,簫僮和惱惱都各持了一火把出來照明,火光掩映,把無情和一眾人等的神情照得閃爍不定。
鐵手問:“師兄,我們是今晚過去冷月庵走一趟,還是明日趕早?”
無情反問:“師弟之見呢?”
鐵手沉吟了一下:“現在已晚了,冷月庵又是女尼清修之地,加上有皇裔貴系主持,恐不宜深夜驚擾。”
無情點頭:“那我們先回義莊住上一宿,明日再去查詢不遲。正好,亦可在今晚向大家說明一下”灞波兒奔”的由來始末。”
陳自陳拊掌哈哈大笑;“如此最好!”
“願聞其詳!”陳鷹得又咕噥了一句:“正好我也可以養養傷。”
嚴魂靈卻苦了臉:“住這兒啊——這隻能算是死人住的地方——死人住的地方就是鬼屋——怎住人呢?”
她每一句話,就是一頓,拖宕著語音說,更顯得百般不情願。
陸破執還在那兒逕自摸啊摸的,搓呀搓的咀角斜斜掛了個詭笑,還沒開聲,笛僮、簫僮已紛紛支援他們的“嚴姊姊”,東呻西吟的說:
“苦呀,住這兒,實在是太可怕了。”
“慘啊,不如,我們回縣裡租家客棧算了。”
鐵手嘿了一聲,反問:“這兒離縣往返五、六十里,你們這一行磨磨蹭蹭的回去,不怕路上黑呀,不怕半夜給鬼叼了去?再說,明兒趕早起來,你們不困呀?萬一中途又似今天三耽五擱的,到這兒又入暮近黃昏了,咱們又得白等一天,再返縣城去租家小店長留呀?”
簫僮和笛僮,深知鐵手鐵面無私,實則寬厚溫和,正想答辯幾句,忽見無情臉色深寒,頓時不敢造次,便伸伸舌頭,噤聲不語了。
陸破執卻嘎嘎笑了兩聲,道:“嫌在義莊睡不夠好啊?不睡靈堂殮房,可有別的好睡處。”
笛劍聞言大喜,問“那兒啊?”
“就那兒,”陸破執用手指了一指:“從‘天涯義莊’到‘冷月庵’前牌坊,如果以直線過去的話,那就要經過一個地方。”
那地方就是墳場。
七零八落,狼藉荒涼,甚至給掘開過的墓地墳場。
“你們晚上睡那兒,”陸破執原來正在撫弄著他斷突出來的肋骨,笑嘻嘻地道:“不就最好不過嗎?”
●
當然不是睡那兒。
——睡墳地,還是不如睡義莊。
人總是這樣:有多種的選擇時,總會選樂逸的,萬一都是十分惡劣選擇時,自然就會選比較次惡的。
那是人的天性。
他們當然選擇在義莊“借宿一宵”。
話說回來,他們也不必“借”,因為,這些人如果要“宿”,還真的沒人敢讓他們走——至少,阿丙就沒這個能耐。
強權,往往就是真理。
不過,強權,多隻是一時的真理。
強大,都是較長久的真理。
真理,有時也因時而易,因地而變,因人而異,因信念而不同的。
而且,大家都習慣堅持已見,尤其遇上反駁、反對、反抗的時候,很容易就轟的一聲血氣衝頂,什麼道理都不講了,只認為自己之見才是正見,所以相信真理越辨越明的人,只反映三個事實:
一,是人生經驗未夠豐富。
二,是太純真也太天真。
三,可愛而可哀。
在這種情形下,一行人等,要回到天涯義莊,阿丙也只好捧著無頭屍首,回到莊裡張羅一切可以打點的,讓這些惡煞稀客可以平安渡一宵再說。
他們陸續回到義莊。
幸好,因義莊平素也準備好一些死者的後人,眷屬拜祭後,趕不回去,只得臨時留宿的房室,被衾,而今正好可以用上。
眾人入內,只無情和二僮還留在雪地上。
鐵手知道師兄的性情。
所以他沒有留下來。
就在他進入靈堂不久,就聽到外面有輕輕的喘息與嘔吐之聲。
這就是他所擔憂的事
也是鐵手最懸掛的。
第五章美人禍水·英雄禍火
嘔吐。
嘔吐是把不要的多餘的甚至是有害的東西從體內逼出來放棄的行為。
這跟分娩的動作是很有點相似:
都是把體內的事物逼出去,都要經過陣痛或痙攣的過程。
但也跟分娩完全不一樣:
分娩是重生。
逼出來的目的是為了保住活脫脫的生命。
嘔吐則不然。
嘔出來的東西是不要的渣滓。
●
喝醉了的人,大抵都要吐。
——為什麼人總是喜歡迷醉上屬於渣滓的東西?
歡好的時候,迸噴出來的是給吞納進去的,然而,卻是形成人類動物生命形成的源頭。
不過,交媾的器官,同樣也是人體上兩處比較不易維持乾淨的東西,同時也是平常用作排洩無用、渣滓的事物,可是,卻能製造嶄新的生命。
嘔吐與分娩,在性質與過程中,怎麼會有如此這般的類似?這樣的近似?
●
無情剛剛吐完。
他沒有喝酒。
他很少飲酒。
也不喜歡醉。
——醉是一種迷失、放任的感覺。
他不須要這種感覺。
他一向很執著,不放棄。
他喜歡冷靜。
他要主知。
——雖然,有時候,不一定能完全做到。
但他希望自己是一個冷靜的人、堅持主見的人,甚至是無情的人。
因為他生怕自己有情。
——一旦有情,就會傷情;一旦深情,不能忘情。
所以不如無情。
這是世叔給他的話。
諸葛先生對他的看法。
●
他吐盡了胃裡的東西,然後抹拭了咀邊的唾液,在雪地上,俯身挖了個坑,將之深埋。
好像在埋葬了一個身世。
一場秘密。
他在嘔吐的時候,會身痙攣,但笛劍、簫劍,都只能在遠遠觀察著他,眼神無盡關切,卻誰都不敢上前給他撫慰。
因為他們深知也心知:
公子不樂意。
——他在脆弱無依的時候,是從來都不願意讓人看到,從來都不肯讓人幫他的!
●
無情回到靈堂的時候,鐵手和嚴魂靈已為他準備好一間乾淨的房間。
所謂“乾淨的房間”,只是比較不髒不亂,不那麼怵目驚心的斗室。
能夠不那麼汙糟齷齪,完全是因為鐵手和嚴姑娘在短時間內,把本來亂七八糟九邋遢的房間收拾得五幹六淨。
原來,收拾、清理、弄乾淨的粗活,鐵手是很行的。
更行的是嚴魂靈。
嚴魂靈的“九嫁神功”,修行不易。
她完全已能理解:
如果說要得到一個女人的心,就得先得到她的身體——這對嚴姑娘來說沒有用,因為她已嫁過九次,心,仍是屬於她自己的。
心只給她最心愛的人。
至於說要得到一個男人的心,這回事,得到他身體是完全說不過去的,沒有用的,因為男人一向精神分裂,神在上面,用以思索,精在下面,用以尋歡。腦袋長在上面,愛和情智,都在那兒了,但下身卻是另一回事:飢不擇食,無慾不歡,禽獸不如。
所以要控制男人的心,先得到他的身體,那是下下策,倒不如,先滿足他的胃,再滿足他的才智,繼而滿足他的英雄感——能達到這三個目標,那男人才是她的了。
為什麼?
男人喜歡吃。食色性也,但美食更是天性。男人喜歡食而懶燒菜做飯,喜歡享受而大都不願做家務,女人要是能做出美餚,收拾打點好家裡一切,就形同收服了男人一半。
再來就是男人喜歡吹噓。不管喜歡胡謅的還是寡言的,都希望自己的智計有人傾聽,讓人信服,男人常苦嘆自己懷才不遇,空有大志無人聽信,女人要是能讓他在這一點上得到滿足,不論他身在寒微還是已號令群雄,都一定會對女人由衷臣服。
三是英雄感。男兒在世,無不欲當英雄。只不過,有的是當不成英雄,有的只當成好漢,甚至到頭來是一隻狗熊。不過,當英雄之本意還是有的。女人若能令他有英雄感,覺得跟你在一起就能令他有英雄志,表英雄態,那麼,女人就是成功的了。
他只要有一日仍未能成為眾皆崇仰的大英雄,一定仍對你心存感謝。
不過,一旦能成為大英雄之後,你就不一定治得了他,甚至已不是你的英雄了,他既然是大家的英雄,就可不能定於一尊的,只屬於你的了。
那是因為,大凡英雄,可以為女人不惜生死,會不顧一切來救她、護她,會為你動刀子殺敵血流成河,在危難中他可以打馬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但他卻不會呵護你,細心關心你的憂愁、微恙和心裡悶悶不樂的時候,因為男人忙,好漢更忙,而唯大英雄只能本色,也能好色,但卻對時間心力和感情的付出太吝嗇。
所以,嚴魂靈才認為:美女是禍水,但英雄卻是禍火。
英雄美人在一道,那不是水火不相容,就是水深火熱,水火交煎。
嚴魂靈“嫁”了多次,“閱”人多矣,所以懂得如何使點小壞,耍點小奸:
她擅於處理家務。
——把”家”料理妥當,把“餚”烹飪美味,男人一定喜歡。
所以她也擅於女紅。
因此她言明:
“決不嫁給鐵手。”
原因?
一,這個男人太好了。
太完美了。
——所以一定不是屬於她的了。
在嚴九姑娘心目中,曾經滄海,歷盡滄桑,所以,會萌生這種想法:“這麼完美的東西一定不是屬於我的。”
二,這男人連家務也做的那麼好,連她的特長也顯現不出來了。
——總不能跟喜歡而且很會做家務的男人比做家務啊!
三,這男人比較適合當兄長,不太合適做丈夫。
怎麼說,鐵手也只像個好哥哥。
——坦白說,嚴魂靈產在不知道該怎麼與這樣一個接近完美的男人談戀愛。
——談戀愛的男人,愈有缺點,愈是容易駕御。
但鐵手幾乎完全沒有缺點。
接近完美。
她卻喜歡有缺點的男人。
——缺憾,有時才是一種絕美。
●
在跟鐵手一起為無情收拾房間,讓這荏弱青年有個棲身之所的嚴魂靈,一面打掃床褥,一面這般尋思。
想到開心處,不覺微微笑了。
思及憂心處,又微微蹙著眉頭。
鐵手其實也是心細的,觀察到了,初不說破,後來忍不住問了一句:
“嗯?自己會笑耶?什麼事那麼勾心?”
嚴九姑娘嫣然一笑:“就是高興。”
鐵手盎然道:“啥事那麼高興?說來聽聽,分享一下啊。”
嚴魂靈頰上抹過一片酡紅,只暱笑道:“不告訴你。”
鐵手也不以為意。
他卻不知曉,就在那麼一錯落間,走神的是一件影響重大的事情。
這時候,無情才剛剛吐完了回來。
簫、笛二僮送他入靈堂。
靈堂上還有好些人在苦候,要聽個真相大白。
嚴九一笑,先閃出房中。鐵手也隨後步出。
第六章我不管利害,只管因果
他們在等他回來。
他回來了。
●
“他”,當然就是無情。
雖然,他只是那麼一個脆弱的人,甚至是一個殘障者,但是,他在京師已漸享有聲名,而且,身為諸葛先生麾下第一傳人,已有一定的威望。
何況,在他剛才出手對付粉紅色老太婆來襲的反應,大家再也不敢對他懷疑,再也不敢小覷這個殘廢的人,不敢忽視這個蒼白得帶點慘青的少年。
●
“什麼是灞波兒奔?”
陳自陳第一個問。
他最心急。
——是為了急於破案?
這句話都無人問他。
“一種藥。”
“藥?”負傷的陳鷹得對這點最熱衷:“那兒來的藥?”
“一種原由上京龍泉府渤海國種植出來的小樹,根部可以作藥用,莖部亦可作藥引,叫做灞波兒奔。史說,渤海國的王子大門藝逃到盛唐,要求唐玄宗予之保護,他貢獻的就是灞波兒奔。唐玄宗就為了這個,收留了大門藝。後來渤海國國王要追殺拿人,唐玄宗還著人偽稱自己將他殺了。後來,渤海國讓契丹人滅絕了,灞波兒奔也幾乎滅根絕植,還是大門藝獻唐的其中一兩株流落到西域之地,給儲存了下來,但渤海國只剩一片殘垣敗瓦,這種植物又不易生長,水土不適,難以繁殖,所以留存極少,生存不易,藥性極烈,藥用值高,這使有識之士視為奇珍至寶。”
“這藥可用來作治什麼病用?”
陳自陳又用另一種語音問。
一直以來,就像在他體內,有兩人在對話似的:
一個陰騭。
一個豪放。
“我也不太清楚,但有幾個用途,是必然的。我聽樹大夫說過,灞波兒奔,一可以使人功力大進——但必須要有實在功力修為的人,而且功力雖然猛進,卻必然功力走岔,俗稱為走火入魔,功力越深得益越大,但反撲也愈烈。”
“這算什麼好處?”陳鷹得苦笑道,“到底是功力減退了還是增進?”
“有時候,不光是進退分明的問題。例如,有人練成了絕世‘蛤蟆功’,但卻成了半瘋不癲。有人練成了‘破體無形劍氣’,可是得要終年給鎖銬在籠子裡,否則,一齣囚就殺個六親不認,不然就遭天打雷殛。功力高是高絕,但代價付出也極大——就看你怎麼個想法。”
“除了這個,聽說還可以起死回生?長生不老?”
鐵手長嘆道:“目前為止,世上仍無長生不老藥,這也好,要不然,世間稱王者都可以不死,世上有權者大可以恣肆無憂了。”
無情接道:“不過,這灞波兒奔的確有強大的治癒作用。長生不老是不可能,但延年益壽肯定有助,不過先決條件還是得要有一定功力修為,蓋因這種藥物,煎熬出來為兩種不同顏色的液體,一金一綠,綠液有助治療裨益,金液則殺傷元氣,但兩種液汁,同在藥材之中,涇渭分明,但又無法單獨提取,否則相互不能激發,形同無效還遭反撲。故有一定的功力修為,善為導引,服用後才能往好處引發。這藥也能讓病重的人一時振發,但如果病得太重,也只能迴光返照而已。如無功力剋制,則僅有曇花一現,遺害更甚。”
“那我有點明白了…………”青年張弛說,“你們是發覺阿拉老漢誤服了灞波兒奔,人已氣絕,所以才會發生炸屍,所以才會淌出綠汁金液。可是這老漢又怎會有這等名貴藥物?”
“他當然不會有這種藥材。”無情道,“那是別人贈給他的,可能只是少許,可能是因為同情他年紀大,可憐他病重,或者欠了他一點情,所以,饋贈了他一些藥末、藥莖或藥粉,讓他有節制的輕量的服食,但萬未料到…………”
“未料到阿拉老漢因為受了嚴刑挎打,傷重病發,他實在熬不住了,又知道灞波兒奔是能起死回生,於是,把藥量全數服食…………”鐵手接下去推論:“於是他情急之下,就用了神獸紋牛神燈,直接把灞波兒奔煮開熬汁!而這種神獸紋牛燈,就正是兩漢時除了在宮殿用以照明之用外,還可作薰香、煎藥激化作用的寶物!”
陳鷹得聽到這兒就是冷哼:“聽來,這老傢伙手上有的稀世奇珍倒是挺不少的!”
“也就是說灞波兒奔藥力的烈性,加上神獸紋牛燈的劇性,兩者合一,反而加速要了老鬼的命?”陳自陳越講越高興,“那麼說,老不死的死跟我們可沾不上關係了吧!”
陸破執道:“你們不用毒刑,老漢就不必病急亂投方,害死了他自己!”
陳自陳道:“那我們可不管!我們只管寶貝花落誰家的事。我們只管有利益的事。”
“我不管利害,”無情淡淡地道:“我只管因果。”
陳鷹得打岔道:“你們的意思是說:灞波兒奔這種藥是那粉紅色的老太婆贈給老漢的,而這老傢伙胡亂猛食,因而致死的?那麼說,這種藥還在老太婆手裡了?”
陳自陳再追問下去:“那麼,按道理,神獸燈依阿丙所述,現在也一樣落在老太婆手裡了吧?”
陳鷹得卻道:“我總不明白,那老太婆為啥要對這老頭子那麼好?”
乾乾忽然巴結的諛笑了起來:“班頭剛才不是明說了嗎?一個是老頭子,一個是老婆子…………嘻嘻嘻…………”
忽然想起“誰對老婆子出言不遜就遭襲擊”的話,馬上笑不出來了。
張弛卻問道:“這跟天朝門又有什麼關係?”
鐵手道:“我知道中原一帶,有一個武林高手,就叫凌落石,他近年聲勢非常浩大,手段也非常殘毒,幾乎攏括了七幫八會九聯盟的實力,燒殺無算,殘虐自快,塗炭百姓,哀鴻遍野。這也招搖過甚了。諸葛神侯正欲奏請皇命,剿滅此獠,但凌落石警覺甚高,早一步投靠了權相蔡京,由蔡京引薦,反而得封‘大將軍’之銜,人稱‘驚怖大將軍’,從此而後,與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等朋比為奸,更如虎添翼。他手上建立了天朝門和朝天山莊,各委羽翼主持,其中有蘇綠刑、鄒青營、唐紅月等,都是能人,他們曾千方百計,用偷的用騙的、搶的掠的,盜得幾株灞波兒奔回來,本來是要獻給方今聖上的,但又怕大將軍嫉恨;又想呈給驚怖大將軍的,又恐方今天子不悅。所以,便一直襬在山莊裡珍藏著,一直沒對外透露,又因摸不透藥性,不易縱控,仍在試煉中,便沒拿出來奉獻,擱下多年。…………”
陳自陳奇道:“這看來是凌驚怖的機密,天朝門的秘聞,鐵捕頭又從何得悉?”
鐵手一笑,並不言語。
嚴九姑娘一笑道:“神侯是何等人物。蔡京既然擅把人事安插他覺,以探機密,神侯也極有用人之能,要打探的事,還不是探囊取物!”
陳鷹得道:“鐵捕頭的意思是說:如今這粉紅色的老太婆,極可能便是驚怖大將軍的手下,也就是說,是蔡相爺那一夥的人了?”
鐵手道:”那也可能,但……………………”
無情道:“另一個可能是:天朝門的灞波兒奔也給人盜了。”
陳自陳接道:“我也聽說最近朝天山莊頻頻派出旗下高手在查探風聲,可能便與此物有關。”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這回問的是嚴九姑娘。
“不明白什麼?”
鐵手溫和的反問。
“粉紅色的老太婆既然贈藥給阿拉老漢治病,但又為何今個兒跑來剁了他的頭,之前,還奪了他的神燈…………”嚴魂靈眼溜溜兒,問:“這……這卻都是為了什麼?何必出爾反爾,救人殺人?”
第七章一把冰刀在無情的掌上消融。
嚴魂靈這樣問了,大家也想問的話。
一時之間,好像誰也不能回答。
不過鐵手還是嘗試答了。
他的眼神、語音都有點茫然:“那位穿粉紅衣飾的老太太為何會回來砍這一刀,而又為了砍這一刀而向我們發射了六把刀…………這實在是令人有點費解。”
“不是六把刀,”陸破執忽然接道:“是七把。”
他嘻笑著指了指無情。
“對,是七把。”鐵手拍了拍後腦勺子:老太婆是發射了六把有殺傷力的刀,但把第七把刀扔給了無情。
不然,無情也不會在雪地上,楞楞的看著一把冰刀在他掌上消融。
“也許,”無情道,“她是回來斷絕線索的。她可能熟知藥性,知道就算在阿拉老漢歿後,只要在頭部剖析,一樣可以找出藥源來,所以她就砍下他的頭顱帶走。”
“此地無銀三百兩,老太婆這樣做,反讓人引了疑竇。”嚴魂靈也猜估道:“我看她在砍人頭的同時,也給我一個下馬威,儆告我們莫再追查下去,否則,卡察,砍砍砍,殺無赦,殺魚一般的宰了我們。”
陳鷹得嘿聲道:“我看她是欲蓋彌彰,豈知我們強手如雲,她只好吃不了兜著先走。”
乾乾乾笑道:“我看她是想一股腦兒殺光我們,只是不得逞而已。”
惱惱接道:“我看這老傢伙還有活寶藏著,老太婆不甘心給我們搜著,想回來奪去罷了!”
陳自陳怪聲怪氣的說:“我看她是故意亮這一亮相,明顯是要威脅我們莫再追查此案。”
陸破執倒是大表同意,“我看她是阻止我們去冷月庵。”
陳自陳又換了個聲音道:“我認為她也在試探我們的功力與實力。”
笛僮則也參與一份:“我覺得她是給公子喝破,才會索性進來現身的。”
簫僮也不甘後人,道:“我簡直覺得她是專程來見公子的——!”
此語一齣,突然間,無情臉色刷地蒼白了起來。
大家都住了口。
望著他。
只有簫僮掩住了嘴巴。
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至於失了什麼言,他自己可也不知就裡,不知其然。
陳自陳這才忽然省起了什麼似的,嘿笑了兩聲,才道:“小朋友說的也是,難怪剛才老太太還說了一句什麼的:我不傷你,你卻殺我…………看來,淵源就在這兒,因果便在這裡,真是啊,失覺失覺,失敬失敬。”
無情依然蒼白著臉,甚至已有點鐵青。
鐵手忽然徐徐站起問:“明天還會到冷月庵去嗎?”
陳自陳昂然道:“去!為啥不去?”
鐵手錶示會議已告一段落:“那麼,明兒要早些集合,時候不早了,大家休息打點,明天只怕不是易過的一天。”
大家都明白他在送客。
鐵手也不理大家是否散去,只對無情關懷地道:“大師兄,你也該休歇了。”
無情冷著臉,點了點頭。
遠處,不知怎的,好像傳來隱約笛聲,又似簫聲,很是淒涼。
笛僮聽了幾聲,很是哀怨,小小心靈,也不覺一陣淒涼,說:“是簫聲…………”
簫僮也側耳聽了一陣,只覺悲涼,心上一陣難受,更正道:“不,是笛聲…………”
本來簫笛二僮,在簫笛韻律,別有造詣,但他們二人也一時分辯不出,這感人音籟到底是笛聲還是簫聲,也可謂十分罕有的事。
鐵手看了看無情愈漸蒼白的臉色,正色道:“不管簫聲笛聲,太悱惻憂怨的音樂,還是少聽為妙——小哥們先去睡罷,別明兒早起又貪睡鬧不起了!”
說著,便先把無情輪椅推入打掃好的小室內去。
一進室內,才關好門,無情已道:“你有話跟我說?”
鐵手仍在無情輪椅背後,答:“是。”
無情頓了一頓,才道:“你想問我:是不是她?”
鐵手道:“是。”
無情靜了下來。
好一會,也說了一個字:”是。”
鐵手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半晌,無情才苦笑道:“當然,她沒那麼老,她當然沒那末老。”
鐵手似安慰的補了一句:“既然她沒那麼老,那麼,便可能不是她。”
無情卻執拗起來:“可是,那香味,確是她。”
他還硬綁綁倔強強的補充了一句:“別的女子,不會有這個味道。”
鐵手不忍拂逆他,只道:“哦。”
兩人一時都靜了下來。
風在外面呼嘯。
雪在外邊狂吼。
一燈如豆,在房中燃燒,時急旋的黑煙,像漾幻出一個又一個骷髏白骨。
隱約,仍有悽然的笛聲,無限悽其的簫聲。
雪雹打在窗下的木桶,發出“通”、“通”的響聲。
——也有點像鼓聲吧………………
鐵手忽道:“你很久沒吹過笛了。”
無情道:“我怕笛聲憂怨。”
鐵手道:“你也許久沒奏過簫了。”
無情道:“我怕簫聲淒涼。”
鐵手忽道:“近日,我結識了一位兄弟,他的二胡就拉得很好,那種悽酸是入骨透心的,但他又偏偏拉得快活無比。”
無情淡淡地道:“但凡精通一種藝術、絕活的高手都如是:別人看去的苦,卻正是他的大樂。你敲鼓就有這個法門。”
“我就只會敲兩下。”鐵手苦笑道:“他的腿法也極好。”
無情仍有點心不在焉,但仍抓住了鐵手的話義:“莫非你說的就是那位崔兄弟?”
鐵手莞然:“是,大師兄也結識他了?”
無情道:“看來,世叔也有意將他招攬入門下……他也的確是可造之材。”
鐵手道:“我卻但願世叔多收一名弟子……就像陸拼將那麼敢拼狠拼的。”
無情倒有點詫異:“為什麼?師弟是嫌我不夠勇決麼?”
“不不。”鐵手連忙分辨道:“你就是夠冷夠酷,但說實在的,你與人交手,最不宜的就是硬拼。”
無情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而我,”鐵手赧然道:“難為武林中人號我為‘鐵手’,我的手段其實一點也不夠鐵。”
無情知道這句也是真話。
“師弟就是太寬厚。”無情道,“這世道,寬厚的人是要吃虧的。”
“我知道…………”鐵手汗顏地道,“所以,我才希望我們‘六扇門’裡,‘神侯府’麾下,有個敢拼狠拼命的,以振諸葛神侯聲威…………不過,千萬不要像陸拼將那麼自殘為快,那麼不要命就是了。”
無情微微笑道:“你是看今天陸破執跟陳鷹得互拼生起了感觸?”
鐵手笑道:“師兄看得好準。”
無情忽截道:“不準。”
鐵手愕然。
無情道:“你只是在岔開話題。”
鐵手一時無語。
無情又道:“你也是在安慰我。”
鐵手無詞以對。
無情道:“當那把冰刀逐漸在我掌上消融的時候,我就想起了一個人的笑容…………”
然後他抬頭仰首,孤寂而無依的問:“師弟,你知道我想起誰嗎?”
鐵手點頭,雙手有力的搭在無情肩上,一雙虎目,已隱含熱淚。
外頭,依然一聲笛鳴兩聲簫,風裡霜裡,悠悠忽忽的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