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富貴浮雲兩無定
這個人悠悠晃晃的向院子裡走了過來。
院子裡,就是牆角的小黃花綠草地上。
無情就端坐在牆邊、窗下。
窗裡有一張俏豔的臉。
這時候,見那公子一搖三晃的走了過來,無情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窗欞上的女子,也蹙了蹙眉心。
那公子一面行來,一面吟詠:「富貴浮雲兩無定,殘山剩水總無情,秋風吹醒英雄夢,成敗起落不關心……」
這樣聽了,那女子不禁微微嘆了一聲。
在牆這邊的無情,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兩人不約而同,都皺了眉,都嘆了氣。
兩人發現對方都不經意做了同一動作,不由自主的相視一笑。
那白衣公子走到階前,陡然站住了,看看無情,笑了笑,笑容很有點詭異,然後,抬頭,望向窗框,失神喚了一聲:
「……小白……?」
二人望見那公子,兩人在心裡都浮升了兩個共同的感覺:
一,這公子遠遠望去,看其衣著打扮,以為他甚為年輕儒雅,而且儀容莊重,不過,近前一看,遂發現他整個人看去仍甚年青,但卻滿臉風霜,皺紋遍佈,好象歷盡蒼桑,也就是說,若不細看他的臉容五官,會錯覺他是十七、八歲,但看清楚了,那一張皺紋縱橫交錯、殘山剩水的臉,又似是五十開外以上的人了,看去很不均衡,也不合襯,更覺詭奇。這樣看來,這是一條漢子,算不上「公子」了。
二,初看去,這漢子目光很清澈。很清,很澈。清得讓你望得清清楚楚,澈得令你看得澈澈底底。可是,這種明亮、靈俐和清澈,決不似他的年紀,或者說,他臉上所刻劃出來的風霜、蒼桑等同的,也就是說,一張早衰的臉容配上一對童真的雙瞳,令詭異的感覺,更加曖昧。
無情和女子只望了那麼一眼,已覺得眼睛不舒服。
然後,是心裡不舒服。
兩人都是同時升起了這樣異樣的感覺。
「好香。」那漢子徐行、微怔、立定,竟然淌下了兩行清淚。
「所以像小白。」他茫茫然的說,「可是你不是小白,小白是桔花的香……很淡,很清……你是大雪後的梅香,很烈,很澈……不過,現在可還是消夏近秋之時啊……」
兩人都不知他說的是什麼,只知他說女子很香。
這點無情是深感同意的。
「你是跟他們一道的?」
無情覺得此人神智似有點不清不楚,所以,他問的也無比溫和,還捎了兩分同情。
「是一道的。」那漢子答,「也不是一道的。」
無情冷笑:「要是閣下不打算答實話,不如不回答。」
那漢子答:「我說的是真話,你們聽不懂,所以以為假話。」
無情道:「這世上有人把假話說得就似真話一樣。」
那漢子說:「因為這世上的俗人,把自己看不懂的東西,聽不懂的話,就當作是假話、廢話,而從不檢討自己是否假人、廢人。」
無情目中精光一閃,斂容道:「請示以道。」
那漢子道:「是一道如何?不在一道又如何?」
無情道:「跟奸臣賊子同在一道,那就是無道,是我之敵。如是我同道,要以禮相待,共同退敵。」
「你是分了你我,分了正邪,這樣一分,就很危險。王荊公認為自己改革完全是正確的,所以他最後還是垮了臺。司馬溫公認為自己維護體制保護傳統,完全是正義的,所以他遺害後人。蔡元長之所以可怕,因為他一時新黨,一時舊黨,惟利是圖,無法分類。諸葛以其人之道,以詭治詭,所以才能在朝中唯一與之抗衡。」漢子說的話,居然十分條理分明,但到了後面一段,語氣又弔詭了起來,道:「問題是:道可道,非常道,時勢造英雄,時勢也殺英雄。亂世出梟雄,但梟雄造亂世。明君用忠臣,但愈是昏君,也愈多忠臣,不然怎顯其昏?忠言對昏君逆耳,對明君也一樣逆耳。富貴浮雲總無定,但人生在世,有富能貴總比一窮二白好。窮得清白,又比活得不開心的好。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但不見得我們就是朋友。我們成了朋友,也不見得就不是敵人。人死於敵手者少,喪於朋友手上者多。……我就是一個例子。」
漢子說到這裡,垂下了頭,神色黯然。這人樣子雖然蒼桑,但還是容色清奇,人也十分清瘦。
無情回味著他的話,卻道:「至少,你還活著,沒有死。」
漢子忽然語音悲愴起來:「我的人雖然沒有死,但我的心,已快死了。我活著,已生不如死!」
無情正想問他為何事而哀莫大於心死?卻聽漢子截道:「我的悲喜與你無關。我是跟他們一道兒來的。蔡家有人見識過我的武功,知我有能力可以剷平一點堂,所以千方百計哄了我過來。」
無情聽了,冷笑一聲,心忖:你這人口氣也未免太託大一點了吧!
「剷平──一──點──堂────?」無情微微笑著,似乎沒有什麼惡意,「很多人都說過,要狙殺諸葛、敕平一點堂、格殺神侯子弟、義子、門徒……這樣的話,據說也說了十幾年以上了,但一點堂只有一天一天的壯大,當今聖上,還御賜一座神侯府,正在修葺建造中,只不過因世叔一再推辭,才久未成事。而今,世叔還是好好的,弟子也已收到三位了,我的兩位義兄,都在江湖耀耀大名,兩位義妹妹,也在武林中揚名立萬──一點堂,可不是一點就給人捺倒當堂的。」
他不是爭拗。
他只是譏誚。
──一種出於自負的極之譏誚。
「說的也是。我也不打算剷平一點堂。要剷平,就往大的來較量,我寧可去挑戰韋青青青,剷平自在門。自在門是否我一人之能可以剷平?想來,如果我是人,那就還不可以。假如我不是人,那就可能辦到。光是剷平一點堂,那麼,哪怕一點堂給滅絕了,還是有個神侯府出來。樹活,遲早到春天總見綠芽的。」
那漢子很清瘦。
說的話也很清晰有力,頭頭是道。
──但不知怎的,他總有幾句話,或幾個字,令無情和那女子聽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大對勁,不是味兒的。
例如這一句:「如果我是人,那就還不可以。假如我不是人,那就可能辦到……」難道,這「人」居然「不是人」來唄?
真可謂莫名其妙。
「我也是這樣說,與其滅絕、剷平,不如聯結、吞併。你看我那盟裡,到我手上漸成氣候之後,已罕見屠殺、滅門、侵佔,而是用聯合、結盟之策,較少有人狗急跳牆,臨危反撲。像「黃泉幫」那一夥人,除其中一兩個頭領是別有居心,懷有私怨,也不得利用幫眾滅殺我那罈子以獲權利,我要是像初創時期一樣,一氣之下把他們全殺光了,那也還真是不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況,黃泉幫內,還真有些忠耿之士,博識之才,他們只不過自以為聰明,自視太高,卻不知就裡,受人利用,尚以為持正衛道,代人身死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那些人,有很多是很可愛的,很忠貞的,很有才幹的,為幾個手段卑鄙的幕後黑手,他們把幹了喪盡天良的事往咱盟裡推,然而若為了這個把他們都趕盡殺絕,那就未免有傷天和。」那漢子說話很奇特,他言辭理路分明,也不算太痴霸失衡,但每講到重點,忽如其來的一句話,就把他原來的理論,全反駁了回去:
「不過,有些確實是怙惡不悛,擺明了助紂為虐的,留著無益,還是一記打殺了事。」那漢子喃喃之際,修長有力的十指不住彈動,像他人在說話,心在說話,手指也在說話,而就只他腦子在思考似的。
──由於他腦裡思考得太快太速了,所以,他只能用三個或以上的「方式」表達他的思路奇速、千言萬語。
「我是個忙人。我忙著聯結這兒正邪雙方、黑白兩道的力量,成為最強大團結的幫會,這樣萬一朝廷積弱難返,我們才能將之扭轉乾坤,退敵逐寇。我忙著把所有的武功、武學,找出根源,我只取其精要,得其神髓,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那女子在窗欞上,忽然問了一句話:「你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之後,又待怎地?」
第二章殘山剩水總無情
那清瘦蒼桑的漢子一怔。
一下子,他那異與常人的大眸子,忽然像在內瞳裡轉了幾個圈,又忽然泛出幾種絢麗的顏色來,反問:
「我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後………那又怎地……?
「對,」那女子盈盈笑道:「那又如何?」「對,「那漢子一下子像又墜入苦思中。「那又如何?……我……」
女子與無情相視一笑。
兩人心中同時會意。
這人,就算還沒真正全瘋了,至少,也是瀕臨瘋狂的邊緣,就像一個正往投水自盡、自墮深淵的路上走去。
這漢子彷彿也洞透了他們所思,猛抬頭,各看了他們一眼:深深的一眼。
不過,兩人心裡又有一種很特異的感覺:
那女子在聽漢子這樣喃喃自語的時候,卻也好像看見一個怵目驚心的映象: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剩下的奇特聳立的高樓、巨廈、繁華鬧市,全在燃燒燬敗,這人背向廢都,正在向一深夜色的沙灘走去,那怒海像泥濘混膠而成的稠濃黑油,這人正散發狂歌,要步入海中,沒頂而歿。
這個披髮狂人還不但回目顧盼,目中充滿不捨,彷彿還眼下流了兩行血。
女子一恍惚間,乍見這種情境,不覺一呆,但定過神來,只見明月依然,花草依然,無情依然,尋夢的庭院依然猶在夢中。
無情卻在跟清瘦漢子對望一眼後,心裡一震,眼前出現了一個楚服御冠,披髮而歌的人影,在拱轡撫袖,力諫他的君主未逮之後,走到水窮之處,詠出絕命之詩,問君,問地,問天,問山問水問自己。
然而,只是殘山剩水。
那人走向江心,滅頂不見。
只剩下一方頭巾,驀然回首,淚流滿臉,之後,步入江中,遂像一朵花,開在江心,又似一個蒼白的掌心,作無力的告別手勢。
無情這樣見了,心中一震:怎會見到這等情景呢?
──怎會看到這種異象呢!?
──到底,這是以前發生了的事?還是以後將會發生的事?
彷彿是依稀往夢,又好像是似曾相見過。到底是真是幻,是夢是實,卻一時說不清。
這一迷茫間,那清瘦蒼桑的漢子卻笑了。「別無事。人生在世,本來死就是一個輪迴。大家就活在當現,活在時間裡。時間一旦倒錯,七世三生,互相撞見,不期而遇,也是尋常事耳。」
他向視窗的少女認真的回答道:「剛才你問我……待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之後……又待怎地!?這問題問得很好。我想,待我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之後……再來回答吧……到時候,就算回答不出來,又待怎地?反正,人生在世,是做不了幾件大事的。先得要專心、用心,持志、用力,才能完成三件事,那也不見得就很了不起的大事。我們是先有理想,再一步步去達成的。先得望見山峰,就拾步而上,要不,就手足並用的攀爬,待登得了絕頂,又待怎地?怎不成往下一躍吧?哈哈哈……那也不過是投入茫茫蒼海,問一聲故人何在!」
無情劍眉一揚:「你說的對。殺伐能滅種族,但不能享永祚。光憑殺戮,只有破壞,沒有建設,不成為萬世基業。不過,對一些人,拉攏招攬,只是自取滅亡。」
那漢子聽得倒是用心:「例如?」
無情道:「本身就卑鄙惡毒的小人,你拉攏他,等於在五臟六腑內結了毒瘤,並任意它生長留存,足可喪家辱國,史上有明證。另外,是漢奸、外寇,他們要我們滅種亡國,這種敵我,是生死成敗,大關大節,也是大是大非,不可稍作轉移、退讓的。這一退讓,就沒有立場可言了。」
那漢子沉吟道:「有人勸過我八字真言。」
無情道:「哪八個字?」
漢子道:「有容乃大,無欲則剛。」
無情忍不住問:「誰勸你的?」
漢子哈哈一笑道:「倒跟你有些關係?」
無情遲疑了一下:「莫非是……?」
漢子依然笑道:「確是與你師門有關。」
無情眼前一亮:「是師伯?」
漢子道:「的確是天衣居士。」
無情抿嘴笑道:「他也曾請人捎來資訊,勸過我這八個字。」
漢子道:「他是個好人。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那麼精於心計的,卻是心術仍是那麼良善美好。」
無情頜首道:「天衣師伯天性聰悟,世叔說,若不是他負傷在身,元氣難復,自在門的師兄弟誰的成就只怕都不如他。」
漢子道:「工於心計的人,不一定就是壞人。張良、孫臏,運謀為國輔政,也不一定只做壞事。要不是許笑一用藥鎮住我,我此際說不定已成瘋子……不過,用多了他的藥,也沒啥好處。」
那窗上的女子清脆一笑:「我看,你現在也不是瘋子嗎?」
那漢子目中青光一現。
他的瞳仁睜得老大的,只目光一長,已有懾人煞氣。
無情雖對此人語言,頗覺相投,但心中也自惕懼。
他心中不知怎地,生起一種:寧願人傷了自己,也決不容人傷害那女子的感覺。
由於有這種意志,他薄紅的唇也往下微拗,看起來,樣子是非常的堅定,非常的堅決。可是,可能因為他身體比較單薄之故,越發使人憐惜。
那感覺就似是一個初學行路的嬰兒,努力去拾起一條沉甸甸擋路的棍子,生怕大人給絆著一樣。就算不同意他的作為,也生起一種珍惜的感覺。
漢子目中炸出怒光,但沒有真的動怒,卻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皺紋、滄桑、疲態……忽然都一掃而空。
很奇怪。
人笑的時候會有皺紋,但他笑的時候,縱錯的皺紋似一下子都不見了,消失了,溶化了。
「瘋子……在人間,瘋子就是豪傑吧?」那漢子笑道:「我本來就是豪傑一樣的瘋子!」
那女子笑嘻嘻的道「有容乃大,無欲則剛,卻不知盛公子怎麼個看法?這位大哥又怎麼看法呢?」
無情見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出手的意思,這才比較放了心。其實,無情也沒見過他出手,卻很擔心這人的出手,甚至產生了一種感覺:就算這人出手幫他,他也寧可此人不出手,更何況如果這人出手是對付他們的話,那就更不可收拾了……
「不過,對師伯這句贈言,我明白他是為了我的志向將來是替老百姓懲惡鋤奸,公正執法,破案平冤,為民除害,所以,一定要能容、無慾,才能秉持良心做事。一旦不能容,就有偏見,有偏就有私,就會害人誤事。清官傷民,有時尤甚於貪官,就是因為他自以為正,自以為是。這是有容。有容始能博大。如果我們心中想要升官,有所貪圖,仰慕榮華逸樂,好掌大權高位,那麼,必為各種慾望所亂其心志,到頭來,只怕為了攫取富貴,而盡負初衷了。這是無慾。無慾才可剛可正。」無情娓娓道來,然後淡淡的附加一句:「不過,我只同意一半,不是全部都贊同的。」
「哦?」女子奇道,揚了一道秀眉,「哪一半?是有容?還是無慾?」
無情不直接回答,卻去看那清瘦的漢子。那漢子在月下,忽然又像一座沉思的山羊。「您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