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及站起來的無情,就算能抵擋其一,也斷不能全數抵擋;能殺其一,也決不能在一瞬間將五人同時格殺。
只要有一人不即死,無情就得命喪當堂。
可是,這時有一人衝了過來。
抱住了無情。
不。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縷香味。
芳香。
帶點清麗。
帶點鬱。
香裡還帶點冷。
像冰鎮過似的。
人未到,香已至。
只聞「咿呀」的一聲,那圍牆的後門,一震而開。
仇烈香出現了。
她清叱一聲:
「誰敢傷他,先得殺我!」
人隨聲至,刀光飛閃!
然後,她抱住了無情。
她和身覆蓋住了無情。
她的暗器已撒了出去。
四個方向襲來的紫衣漢子全倒了下去。
這次的暗器不只是飛刀。
這四人,一人中了滿臉的鐵蒺藜。
一人眉心釘了一支鋼鏢。
一人喉嚨嵌了一片飛蝗石。
一人給一枚五稜鏢切入鼻樑。
但還是有一人擋過了仇烈香的蜻蜓鏢,鏢尾只抹過了他的眉稍,而且一鞭砸了下來。
仇烈香就擋在無情前面。
她摟住了無情。
故而,硬受了一鞭。
那漢子正是從飛簷上直撲而下的殺手。
他一鞭得手,猛然吼道:「你……你這妖女……你……莫非你是──!」
忽然棄鞭,雙手直扳住自己的咽嚨,脹紫了臉,氣促聲裂:
「你──你…………你是蜀中……唐……唐……門……唐門……的…………」
然後臉肌扭曲,五官抽搐,終萎然倒下,吐血身歿。
血呈黑色。
眾皆大駭。
怖然。
仇烈香捱了一鞭,嘴角淌血,只笑著輕輕說:
「既知我是唐門的人,還來惹我?」
她說的甚輕,像是生怕驚擾了無情似的。
眾皆畏怖不已。
就在此際,忽聞馬蹄勁急。
──這是一點堂,神侯諸葛及他麾下的謀士、弟子、門生的居停之所,怎麼在這華宅瑰廈之中,竟有金戈鐵馬驟然而響,陡然而至?
仇烈香臉上也微微色變。
然而,她卻似乎未為意:胸襟長衫,已溼了一片。
無情正偷偷流了淚。
他在想,他一直在想,他心裡一直在想:牆,牆,牆,我只想到圍牆,有這高牆阻隔著!怎麼從未想到還有門,只要開啟了門,便可以毫無隔礙,可以相見了!
「我們終於相見了!」──這句話,他幾乎喊了出來。
但熱淚先奪眶而出,縱控不住。
無情也不知道自己會哭。
──自從他雙親盡歿那一夜之後,他以為他自己再也不會哭,不會再流淚了。
第四章你只能活兩次
仇烈香終於開啟了後門,闖進尋夢園來,第一件事就是以身裹著無情,替他硬生生捱了一鞭。
這一鞭吃得重,皮開肉綻。
可是,這一仗,五個紫衣殺手,全都身歿。
一個不剩。
──紅衣殺手,至少還剩一人;黑衣殺手,至少還剩七人;但武功最高、狙殺最厲的紫衣殺手,反而一個不活,可見之間的相鬥有多劇烈、凌厲、可怕。
可是,馬蹄聲更勁。
更急。
也響得更厲更烈,也更疾更近!
馬嘶。
人叱。
鐵騎已至。
直衝殺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仇烈香感覺到懷抱裡的無情,竟微微有些顫哆,一時間,她保護他之心更烈,當無置疑,很想對他說一句:「別怕!」可是,鐵騎長戟、雷霆霹靂的襲擊已夾擊而來!
干戈血雨,殺氣騰賁,俠情滅裂,生命生存,在原始的吞噬撕鬥中,唯一應對的,只有以暴易暴,以殺止殺,殺無赦,斬立決。
因為生命只有一次。
你也只能活到一次。
──有兩次的嗎?
可是,這一剎間,雖身不得男兒列,但心卻勝男兒烈的仇烈香,忽爾生起了一種離奇的感覺:
那是一種生死相依之情!
──這麼倔強的少年,竟在我懷裡顫哆,不行,我一定要保護他!
不惜一切,破關破戒,也得要保護他,不受傷害!
在這怒馬奔騰、殺伐震天之際,仇烈香猛抬頭,心中卻升起了這樣的決心。
這樣相依為命的心情。
馬已突進,馬毛純黑,高大豎鬃,冒著白汗,吐著白煙。
騎士的控轡之術,留放自如,他們自走廊飛馳跨越,不觸一梁一柱,轉眼已至仇烈香身前,長戟就要疾刺而出!
剛才那跟黑衣殺手一道進來,迄今仍沒動手的男子,忽然開口說話。
他的話說的很快。
因為他要在馬匹殺至之前把話說完。
可是鐵騎來的何等之快,轉眼已殺到院子裡。
所以這人說話要極快。
不過,他說的雖然快,但一點也不亂,也不急。
但還是很快。
而且極清晰。
一個字是一個字,一個句子是一個句子。
還很有力。
「仇姑娘,這不關唐門的事,你還是馬上退回少保府吧,這兒的事我可以擔待下來。」
話已傳到。
仇烈香沒有回應。
她一揚手,一刀就凌空發了出去!
──向一名衝得最近的騎士!
這就是她的回覆。
這便是她的說明。
那騎士大喝一聲,一戟向她刺來。
她一張手,將戟夾在右腋下,那騎士孔武有力,一沉肩就以膂力把仇烈香整個嬌小的身子,挑得凌空而起。
可是仇烈香沒有放棄無情。
她的左臂仍摟住了無情。
無情的右手也抓緊了輪椅。
在這一瞬之間,仇烈香、無情、輪椅幾乎是一齊給這騎士一人之力,挑了起來!
可是仇烈香已發出了她那一刀!
一擊!
「嗖!」
飛刀釘入騎士喉嚨上!
騎士一手抓住刀柄,一晃,再晃,三晃,終於轟然倒下。
死。
輪椅、無情、仇烈香,三物相繼落了下來。
那中年漢子,神容猥瑣,五官萎頓,但此際卻顯出一種高潔的表情,惋惜的說:「仇姑娘,你就是不聽我的話,也該聽聽阿難公子的勸喻,你不想你孃親在這裡受到禮待,平安無恙,永葆福安下去嗎?」
仇烈香「撲通」一聲摔了下來,由於她伸手護住無情,無情並沒摔傷,但呼溜溜的輪子自軋軋轉響個不停,泥草飛震籟籟四揚。
她只回答了一句話:
「我姓唐。」
「唉。」那中年萎猥漢子嘆道,「我知道,那是你們家事──」
才說到這兒,第二匹鐵騎已然衝到!
第二名騎士已經出手!
出手一戟!
急刺!
可怕的不是這一招!
這一招很普通、很平凡、很不怎麼!
但可怖的是它的勢!
它的衝勢:隨著高頭大馬衝刺過來的力量!
它的刺勢:隨著衝力這沉重的銅戟一刺之力,何等之巨!
它的氣勢:鞍上騎士,金戈鐵馬,人既高大豪壯,馬也龍形虎步,一齊衝殺過來,那是勢莫能御之勢!
而仇烈香只是個妙齡女子。
何況她身邊還有人要保護:
無情。
她不能退。
已無可退。
她不能避。
避則傷了無情。
她只有招架。
不!
反擊!
除了招架,她還能反擊!
「嗖」!又是一刀!
但戟已刺到!
仇烈香的烏髮「噗」的散揚開來,然後像一朵黑瀑似的,流蘇微掩遮在臉上。
月下,她在黑髮縫隙裡的臉,雪玉也似的白。
寒豔。
帶煞。
她抿著嘴。
右頰出現一個小小的酒渦,足以讓任何男人失足其間,迷醉不省。
無情在這時當然沒有看清她的臉,只為那貼近到極點的芳馥而顫悸著,只感覺她握著他的皓腕極細、蒼白惹人憐。
但這隻手腕飛出來的刀,何等悍強、凌厲而令人奪魄、失心震神!
──這是怎麼一個女子啊!
──她為什麼要這樣護著自己,幾受一戟毀容之苦!
這一戟險些要了仇烈香的命!
但仇烈香手中刀已發了出去!
那騎士要避。
但避不了。
──這裡說要避避不了,看似重複,實不,因對無情而言,那是他是不能行,無法閃避。對仇烈香來說,是護無情,不可閃躲。對這騎士,則是這刀太快了,他避無可避:也剛想起要避時刀已命中!
身著了刀!
刀,是不是道?
──身著了刀,是不是也得了道?
第五章那一笑才是真的好
如果是,那麼,中刀的道先抵達的所在是:
死亡。
騎士中了刀。
卻沒死。
刀釘入他的胸膛。
他胸膛有護甲。
一層又一層的藤甲,包裹著他的胸膛。
那一刀,釘上了,卻沒能嵌得進去!
那騎士哈哈一笑,抽戟,再刺!
他看見披著發雪豔的一張臉。
他知道他自己一輩子都不能得到這種女子,所以他不知怎的,見到這女子如此維護一個殘廢的男子,他就好想摧毀了她,毀了他們,彷彿,摧殘了這兩個人,才是他最高興的職責!
所以,他回戟再刺!
可是,他哈哈二聲,只笑出了「哈」,沒有有下一聲「哈」。
也就是說,他只笑出了一聲。
如果「哈哈」是一句話,他只說出了半句話就斷了。
──斷了?
是的,斷了。
他的性命已中斷了。
死了。
得意過早,往往是敗得更早。
笑在最後的人,很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是一開始就笑,而是默默耕耘,靜靜努力,最後開花結果,勝利凱旋,他才那麼無人得悉之際,悄悄地、偷偷的、淡淡滴、微微一笑。
那一笑才是真的好。
騎士猝死,那是因為:
他笑。
而且笑得過早。
他一笑的時候,本來就有點眯的眼睛,那就更小了些,能見度就更加有限了些,不意,就在此際,那把飛刀,一釘不入冑甲,就像長眼睛似的,彈飛起來,不偏不倚,「刷」地飛入騎士口中。
那時,騎士正在笑。
張大了口。
於是,騎士是張大了嘴巴死去的。
刀就在他口中。
第三匹馬也馳到了。
第三個騎士出了手。
出手一戟。
一聽那戟風,一見那戰勢,仇烈香臉色就變了。
她抄刀在手。
──地上,本就有許多棄刀。
她隨手抄起了一把。
「璫」的一聲,她橫刀格住一戟。
這一戟她是擋住了。
但刀也脫手飛去。
她虎口發麻。
──這一戟之力,震得她神蕩心移。
不過,她另一隻手,也發出了一刀。
飛刀。
──刀身如銀,漾起一片月白,但飛行時,刀色帶點緋意。
緋刀。
無論遇上多大的強敵,多強的殺力,她總能還手射出一把飛刀。
可是,很明顯的,仇烈香的情形已愈來愈嚴峻了,比起她隔窗一手三刀三條人命,然後再殺五劍手又以一劍手的身體擋去無情的危運,再破門而至,殺了五名鞭手,但已著了一鞭,到了這三名騎士,已一名比一名不好殺,她也一個一個的對決,而且幾乎殺每一個都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情況甚為兇險!
第一名騎士,幾乎把她挑了起來,不過還是著了她的刀。
第二名騎士,挑散了仇烈香的髮髻,但還是中了她的刀。
第三名騎士,一戟格飛了她的刀,但她的刀已發了出去。
那騎士比先前兩個都威猛。
但也更厲害。
更沉著。
看得更準。
出手更穩。
他那一戟,只在震飛仇烈香手中的單刀,要逼她扔出飛刀。
飛刀一齣,他一手接住。
他接住了刀。
又舉起了戟。
他大笑,用左手拇食二指一發力,就拗斷了那柄緋色的小刀。
「啪」的一聲,小小的刀,薄而易脆,折斷時帶著小小輕輕脆脆的樂聲才斷開,碎成多片,像一聲刀的嘆息。
那騎士呵呵大笑:「你的刀對我沒有殺傷力──」
他正擬一戟把仇烈香和無情對穿而過,串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他就聽到嘆息聲。
一聲嘆息。
如落葉般。
嘆息的是那神容猥瑣的中年人。
他負著手,看著戰局,似與己無關,又似與人無尤。
然後,發出一聲輕嘆。
那騎士的臉色也變了。
他知道那是個什麼人物:他這樣嘆息,一定是因為自己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失,他正想問自己是什麼錯失的時候,他已遽然發現:自己的錯失是什麼了!
他臉色發紫,眼珠子幾乎突了出來,戟落下,用右手緊握住他的左手。
他的手已發藍。
他嗄聲道:「你……你……你的刀……有毒!?」
仇烈香在月下,緩緩的抬頭。
沒有人能形容那一張臉。
冷而香,柳絮撲將來,依依動人情,凍成片,梨花拂不開,豔盡了舞榭歌臺,落回到人間。
帶點仇的眼。
心中烈的女子。
可是幽幽散發出香氣。
有她在就一夜豔芳。
想她就像昨夜夢魂。
沒有能形容她容色的筆墨。
她說:「我就是蜀中唐門的女子,你說我的刀會不會沒有毒?你接了便好,還要拗斷它!」
騎士接了她的刀,肉厚皮糙,許或不一定中毒,沾了毒也不一定能攻入內臟。
但他拗斷了刀。
刀易碎。
刀一碎成小片,皆鋒而利,總有割出小血口而不自覺。
──只要有一丁點、一絲縫的傷口,毒就能攻入。
中毒者必死。
中毒者死時,滿臉發藍。